狗蛋是刺玫在新學校最先記住的名字。不是因為他好, 而是因為他壞。
狗蛋大名叫孫富貴,可沒人叫他大名,都叫他狗蛋。 他比刺玫大一歲,又黑又瘦,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 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挑釁。他爸是村裏有名的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打老婆,打孩子。他媽在他五歲時跟人跑了,再沒回來。
刺玫不知道狗蛋從哪兒知道她的身世。也許是聽大人閑聊時說的, 也許是瞎猜的。總之,從她轉到南田裏莊小學的第二天, 狗蛋就盯上她了。
“地主崽子!”這是狗蛋第一次衝她喊,在放學路上, 當著很多孩子的麵。
刺玫沒理他,低著頭快步走。生母說過,狗咬你一口, 你還能咬回去?不理他就是了。
可狗蛋不罷休。第二天,第三天,隻要看見她,就喊“地主崽子”。 有時候還編順口溜:“左紅左紅,地主的小蟲。左紅左紅, 不紅不紅,黑不溜秋像個熊。”
孩子們哄笑。刺玫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但她沒讓它掉下來。她想起生母的話:女人要堅強,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左強知道了,把狗蛋堵在牆角警告:“再欺負我妹,打斷你的腿!”
狗蛋怕左強,當麵不敢了,背地裏卻更變本加厲。 他在刺玫的書桌上用粉筆畫豬,在她的凳子上抹泥巴, 還在她經過時突然伸腳絆她。刺玫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流了血。 她沒哭,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走。可心裏的火,一點一點地燒起來。
導火索是在一個月後。那天刺玫考試得了第一名, 張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麵表揚她,還獎勵她一支新鉛筆。 刺玫很高興,把鉛筆小心地收進書包裏。放學時,狗蛋突然衝過來, 搶過她的書包,把裏麵的東西全倒在地上。書本,本子, 那支新鉛筆,還有生母給她的紅頭繩,全都掉在塵土裏。
“還給我!”刺玫衝過去搶。
狗蛋把鉛筆舉得高高的,嬉皮笑臉:“地主崽子也配用新鉛筆? 這是剝削來的吧?”
刺玫腦子裏那根弦,“啪”地斷了。這些年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忍耐,在這一刻全都爆發了。她像一頭小獸,猛地撲上去, 抓住狗蛋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
狗蛋“嗷”地一聲慘叫,鬆了手。鉛筆掉在地上,刺玫撿起來, 然後一把將狗蛋推倒在地,騎在他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麽大力氣,也不知道打了多久, 直到被別的孩子拉開。
狗蛋臉上掛了彩,鼻子流血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爬起來就往刺玫家跑,要去告狀。
那天晚上,新爸爸用笤帚疙瘩打了刺玫幾下,打得不重, 但響聲很大。打完了,新爸爸說:“不管為啥,打人就是不對。去, 給狗蛋道歉。”
刺玫咬著嘴唇,不說話,也不動。她不覺得自己錯了。
新媽媽把她拉進屋裏,關上門,小聲說:“傻孩子, 你爹是做給外人看的。不打幾下,狗蛋他爹能罷休?他那個人, 混不吝的。”
刺玫的眼淚這才掉下來。新媽媽給她擦眼淚,摸著她被打的地方:“ 還疼不?”
“不疼。”
“以後別打架,你是女孩,吃虧。”
“他欺負我。”
“他欺負你,你告訴老師,告訴你哥。別自己動手。”
刺玫點點頭,可心裏不服。告訴老師有用嗎?告訴左強哥,左強哥能把狗蛋打一頓,可打完了,狗蛋會更恨她, 更變著法地欺負她。
這件事後,狗蛋消停了一段時間。刺玫以為他怕了,事情過去了。 可她沒想到,有些人的壞是刻在骨子裏的,像癩皮狗,你不打死它, 它早晚還會撲上來。
那天下午放學,刺玫值日,走得晚。太陽已經偏西了, 天邊燒著一片晚霞,紅得像血。她背著書包,一個人往家走。 路上沒什麽人,這個點,大人們都在地裏幹活,孩子們要麽回家, 要麽在外麵瘋玩。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狗蛋突然從樹後麵鑽出來,攔在她麵前。 他臉上被她打出來的傷已經好了,隻留下一點淺淺的印子。 他看著刺玫,眼神閃爍,有點緊張,又有點得意。
“幹啥?”刺玫警惕地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哥,左強,在村西頭倉庫那兒摔了,摔得不輕,頭都流血了。” 狗蛋說,語速很快,“他讓我來叫你,你快去看看吧!”
刺玫心裏一緊。左強哥今天沒上學,說是去鎮上給他同學過生日, 怎麽會去倉庫?還摔了?
“真的假的?”她問。
“我騙你幹啥?趕緊的吧,去晚了流血流死了!”狗蛋說著, 轉身就往村西頭跑,跑了兩步回頭催她,“快點啊!”
刺玫來不及多想。按照她的性子,聽說家裏人出事, 是絕對不會先回家告訴大人的。她會先去,先看看怎麽回事。 而且狗蛋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
她跟著狗蛋跑起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裏麵的書本嘩啦嘩啦響。她跑得很快,心咚咚地跳, 腦子裏全是左強哥流血的樣子。左強哥雖然皮,雖然學習不好, 但對她好。每次她從學校回來,他都會問“今天學啥了? 有人欺負你沒?”有了好吃的,也會留一份給她。
倉庫在村西頭,離村子有段距離,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 那是以前生產隊的倉庫,後來包產到戶,倉庫就廢棄了, 用來堆些不常用的農具。倉庫很大,土坯牆,瓦頂, 門是厚重的木門,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鐵鎖。
刺玫跑到倉庫門口,沒看見左強哥,隻看見狗蛋站在門口, 咧著嘴笑,那笑容很怪,像是憋著壞。
“我哥呢?”刺玫喘著氣問。
“在裏麵。”狗蛋指了指倉庫。
刺玫去推門,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了。裏麵很黑, 一股黴味混合著塵土味撲麵而來。她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 才看清裏麵堆滿了東西,犁、耙、耬車、破麻袋,亂七八糟的。
“哥?左強哥?”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隻有她的回聲,在空曠的倉庫裏蕩來蕩去。
她突然覺得不對勁,轉身要走,可已經晚了。 狗蛋在她背後猛地一推,她一個趔趄衝進倉庫裏。接著是“砰” 的一聲巨響,門被關上了,然後是鐵鎖“哢嚓”鎖上的聲音。
“狗蛋!你幹啥?開門!”刺玫撲到門邊,用力拍打。
門外傳來狗蛋得意的笑聲:“地主崽子,你就在裏麵待著吧! 待一晚上,看老鼠不咬死你!”
“狗蛋!開門!放我出去!”刺玫拚命地拍門,用腳踢。 可門太厚了,她的力氣太小了,門紋絲不動。
狗蛋的笑聲遠了,他跑了。
刺玫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完了,她被鎖在裏麵了。
倉庫裏很黑,隻有從門縫、窗縫漏進來的一點微光。那點光太弱了, 隻能讓她勉強看清東西的輪廓。那些農具堆在一起, 在黑暗裏像一個個蹲著的怪獸,張牙舞爪,隨時要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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