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強的命運》 7

新家在五裏外的南田裏莊。刺玫是走著去的,爹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裏麵是她僅有的兩件衣裳,一雙布鞋,還有母親連夜趕做的一雙新鞋——鞋麵是舊布,但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路兩邊是麥田,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裏起起伏伏,像海。刺玫沒見過海,五魁哥說海是藍的,望不到邊。她想,麥田也是海,綠色的海。
爹一路沉默,隻在快到村口時,說了句:“到了人家,要勤快,要聽話。”
刺玫點點頭,手心裏全是汗。
新家在村子東頭,三間瓦房,圍著一個土坯院子。瓦房在村裏算是好的,大部分人家還住著土坯房。院牆不高,能看見院裏有一棵棗樹,剛發芽,嫩嫩的綠。
新媽媽在門口等著。她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圓臉,眉眼和善,頭發在腦後挽了個髻,穿一件深藍色的褂子,雖然舊,但幹淨整齊。看見他們,她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可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來了,快進來。”新媽媽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本地的口音,和生母的口音有點不一樣。
爹把包袱遞過去,幹巴巴地說:“孩子就交給你們了。”
新媽媽接過包袱,眼睛看著刺玫,上下打量,目光裏有憐愛,有心疼,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多好的閨女,就是太瘦了。以後在家,多吃點,長胖些。”
刺玫低著頭,不敢看她。新媽媽的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頭,很輕,很暖。
“走吧,進屋。”新媽媽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軟。
屋裏比刺玫家亮堂。堂屋正中間貼著毛主席像,像下麵是張舊方桌,擦得幹幹淨淨。兩邊擺著長條凳,也是舊的,但結實。地上是土地,掃得很幹淨,沒有灰塵。
新爸爸從裏屋出來,他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國字臉,濃眉,看起來有點嚴肅,但眼神是溫和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左上兜別著一支鋼筆——那是幹部的標誌。
“來了。”新爸爸說,聲音不高,但渾厚。他看看刺玫,點點頭:“像她娘說的,是個好孩子。”
刺玫不知道說什麽,隻是絞著衣角。衣角已經磨破了,線頭都出來了。
“坐,坐。”新媽媽讓她坐,轉身去灶房,端出一碗水。水是溫的,裏麵還放了點紅糖,甜甜的。
刺玫小口喝著,心裏稍微安定了些。這家比她想象的好,人也好。
“你以後就叫左紅。”新爸爸說,“紅是紅色的紅,革命的紅。記住了?”
刺玫點點頭。左紅,這個名字很陌生,但也好聽。紅色,是五魁哥書本上紅旗的顏色,是紅領巾的顏色。
“你有個哥,叫左強,比你大六歲,在鎮上上初中,禮拜天回來。”新媽媽說,“他是個皮猴子,整天不著家,你多擔待。”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少年衝進來,帶起一陣風。他個子高高的,瘦,但結實,臉曬得黑紅,眼睛亮亮的,透著機靈勁兒。他穿著藍布褲子,白布衫,衫子敞著懷,露出裏麵同樣黑紅的胸膛。
“媽,飯好了沒?餓死了!”他嚷嚷著,看見刺玫,愣住了。
“這是你妹,左紅。”新媽媽說,“紅子,這是你哥,左強。”
左強盯著刺玫看了幾秒,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就是我妹啊?行,以後哥罩著你,誰欺負你,告訴我,我揍他!”
他的笑容很燦爛,很真誠,刺玫心裏一暖,也笑了,雖然笑得很淺。
新媽媽去做飯了,新爸爸出去辦事。左強湊過來,坐在刺玫旁邊:“你多大了?”
“九歲。”
“九歲,該上二年級了。你在原來的家上學沒?”
“沒。”
“那可惜了。不過沒事,以後就能上了。我跟你說,上學可好了,能認字,能算數,還能知道好多事。我們老師是從縣裏來的,知道好多外麵的事,說北京有天安門,有長城……”
左強滔滔不絕地說著,刺玫靜靜地聽著。他和五魁哥不一樣。五魁哥說話慢,一句是一句,有分量。左強說話快,像竹筒倒豆子,劈裏啪啦。但他們都讓她覺得親切,覺得上學是件頂好頂好的事。
午飯是玉米麵窩頭,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碟鹹菜。窩頭是金黃色的,冒著熱氣,比刺玫家的大,也瓷實。白菜裏有幾片肥肉,白花花的,在菜湯裏浮著。這是刺玫很久沒見過的油葷了。
新媽媽把最大的窩頭遞給刺玫,把肉最多的菜舀到她碗裏。刺玫不好意思,要分給左強,左強擺擺手:“你吃你吃,我天天吃,不稀罕。”
新爸爸吃飯不說話,但不時看一眼刺玫,眼神裏有種慈祥的東西。刺玫小口吃著,窩頭很香,菜很鹹,但下飯。她吃了整整一個窩頭,喝了一碗菜湯,吃得鼻尖冒汗。這是她今年以來,吃得最飽的一頓飯。
吃完飯,新媽媽帶她去看她的房間。房間在西廂房,不大,但幹淨。有一張木床,床上鋪著草席,席子是新的,能聞到幹草的香味。有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都是舊的,但擦得光亮。窗戶上糊著新窗紙,白生生的,透進來的光也亮堂。
“這以後就是你的屋了。”新媽媽說,打開一個木箱子,從裏麵拿出幾件衣服,“這是我年輕時候的衣裳,改了改,你先穿著。等有了布票,給你做新的。”
衣服是粗布的,洗得發白,但幹淨。刺玫注意到,每件衣服的補丁都打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而且補丁的顏色和衣服很接近,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知道,這是新媽媽特意這樣做的,怕她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出去,被別的孩子笑話。
“謝謝媽。”刺玫小聲說。這個“媽”字叫得有些拗口,但新媽媽聽了,眼圈一下子紅了,背過身去擦眼睛。
“哎,哎,好孩子。”新媽媽轉過身,笑著,可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
日子一天天過去。刺玫很快適應了新家的生活。新媽媽真的送她上學了,就在村裏的南田裏莊小學。學校是幾間土坯房,窗戶小小的,桌子板凳都是舊的。可刺玫不在乎,她終於能坐在教室裏了。
她有了新書包,是新媽媽用舊布縫的,藍底白花,雖然土氣,但結實。有了書本,是左強用過的,上麵有他畫的“小人打仗”,但她小心地把那些畫用橡皮擦掉,隻在空白處寫字。有了鉛筆,雖然短得隻剩一個頭,但她用布條纏了又纏,還能握住。
她學得很拚命。因為她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她比別的孩子大兩歲,但坐在一年級教室裏,一點也不覺得丟人。老師教的每一個字,她都認真記;老師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認真聽。她像一塊幹透了的海綿,拚命地吸收著知識的水分。
新哥哥左強對她很好。雖然他不愛學習,整天和村裏一幫半大小子瞎混,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但他護著她。有一次放學,幾個男孩追著她喊“左紅左紅,地裏的一根蔥”,左強聽見了,衝過去把那幾個男孩揍了一頓。雖然回家被新爸爸罵了,但他笑嘻嘻地說:“誰讓他們欺負我妹。”
刺玫覺得,新家是好的。新爸爸媽媽是真心對她好,左強哥也是真心把她當妹妹。雖然她還會想生母,想三魁、五魁、牡丹,但那種想念不再是揪心的疼,而是一種淡淡的、溫暖的牽掛。她想,等以後有出息了,要回去看他們,要孝順兩個媽媽。
如果日子一直這樣平靜地過下去,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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