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域戀人-第五十章 雨季之前

第五十章 雨季之前

十二月到五月,阿爾赫沙沒有雨。

隻有日漸攀升、不容分說的酷熱。太陽像是懸在頭頂的白熾烙鐵,將天空烤成一種刺眼的、褪色的藍,將大地蒸騰出扭曲晃動的蜃影。空氣幹燥得吸走皮膚最後一絲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滾燙的砂礫。真正的“黑”,在這裏不是暴雨如注的深夜,而是雨季來臨前這漫長的、能把一切活物慢慢烤幹、風化的“五月”。

林知遙早已失去了對時間的精確感知。

日子不再是按“天”來計算,而是變成了一種沒有邊界、持續流淌的模糊狀態。她隻記得自己來時,國內剛過完元宵,新曆三月出頭。現在呢?或許過去了兩個月,或許三個月?地下室沒有季節,隻有恒常的陰涼和換氣係統單調的低鳴。

起初,周延一日三餐都會親自送來。後來,隨著她開始“規律”進食和睡眠,變成了隻在清晨一次性送來一天的餐食。再後來,地下室裏多了一個小型微波爐。除了早餐是新做的,還帶著廚房的煙火氣,午餐和晚餐都變成了提前加工好、封裝在保鮮盒裏的食物,隻需加熱即可。

食物依舊能看出他的用心。盡管不是現做的,但口味、搭配、甚至擺盤的方式,都殘留著周延特有的痕跡——清淡但滋味層次分明,營養均衡得如同精心設計的配方。她甚至能從一塊燉得酥爛的牛肉或幾根焯拌的蔬菜裏,嚐出他指尖曾經觸摸過的、那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後來,她的筆記本電腦被送了進來。除了不能上網,機器本身可以隨意使用。隨電腦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個容量驚人的移動硬盤。裏麵的內容被分門別類整理得如同實驗數據檔案:電影、電視劇、紀錄片、電子書、音樂……甚至有一個文件夾,冷靜地標注著“生理教育參考”,裏麵是各種按國籍和類型細分的愛情 動作片。他的“周到”,體現在這種毫無隱私、全麵覆蓋的“供給”裏。

再後來,每天的早餐托盤上,多了兩片藥片。一大一小,白色,沒有任何標識。

周延第一次放藥片時,很平淡地說:“維生素。長期不見陽光,需要補充。”

林知遙看了一眼藥片,沒有問是什麽,也沒有猶豫,就著溫水吞了下去。

她已經是一個幾乎算得上完美的“囚犯”。合作,順從,不再製造麻煩。更重要的是,她確信周延不會給她毒藥。他要她活著。那麽,無論那是什麽,讓她吃,她就吃。這是一種建立在徹底絕望之上的、冰冷的信任。

一天清晨,周延照例送來早餐。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林知遙叫住了他。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討論天氣。

“我會在這裏住多久?”

“這裏”,沒有特指。是這間地下室?這座莊園?還是阿爾赫沙這片土地?

周延停在門口,沒有回頭,回答得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到雨季來臨的時候。”

林知遙沉默了幾秒,問:“雨季什麽時候來?”

“快了。”

他吐出這兩個字,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快了”是多快?他沒有說。但林知遙能感覺到,外麵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

送餐的頻率開始變得不規律。有時一天一次,有時兩三天才送來一次,都是加熱即食的預製餐盒。漸漸地,那些餐盒裏食物的味道變了,不再是周延親手烹煮的那種熟悉感,更像是外麵買來的成品,或者是由別人代勞的產物。

再後來,送來的更多是密封良好的包裝食品——能量棒、罐頭、壓縮餅幹,雖然依舊考慮了營養均衡,但工業化的痕跡越來越重。

林知遙開始依賴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日期跳到了五月底。

周延最長的一次,整整七天沒有露麵。

地下室裏隻有她,微波爐,電腦,移動硬盤,和仿佛凝固了的寂靜。她按照自己的節奏進食、睡覺、在有限的幾平米空間裏緩慢走動,看硬盤裏那些永遠看不完的影片。她強迫自己不去想他在哪裏,在做什麽,是不是遇到了危險,或者……是不是終於決定將她遺棄在這裏。

第八天,或者第九天的深夜——在地下室,深夜與白晝沒有區別——她在睡夢中感到某種異樣。

不是聲音,也不是觸碰。是一種存在感的改變。仿佛原本絕對私密、絕對孤寂的空間裏,多了一道沉默的呼吸。

她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她看到不遠處,那把慣常空著的椅子上,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是周延。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裏坐了多久。他就那樣安靜地陷在椅子裏,背靠著牆壁,麵朝著床的方向,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靜靜地看著她。

林知遙的心髒在瞬間縮緊,但很快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隻是同樣在黑暗裏,回望著那個輪廓。

兩人之間隔著幾米的距離,卻被一種沉重到幾乎實質的寂靜填滿。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隻剩下目光在黑暗中的無聲交匯。

許久之後,久到林知遙幾乎以為那隻是自己的幻覺時,周延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遲滯,像是疲憊已深入骨髓。他走到床邊,沒有開燈,隻是俯下身。

他的手掌先觸碰到她的臉頰,指尖冰涼,帶著夜露或風沙的氣息。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這個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沒有強迫,沒有征服,沒有那種病態拯救般的激烈消耗。它開始得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幹燥的唇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然後,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加深。氣息交融,帶著他特有的清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硝煙又像是血鏽的陌生味道。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身體,將她從床上微微抱起,攬入懷中。力道溫柔卻不容抗拒。他的另一隻手撫過她的頭發,她的頸側,她的脊背,每一個觸碰都緩慢而清晰,仿佛要用指尖記住每一寸輪廓。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林知遙幾乎要忘記呼吸,久到黑暗仿佛都有了溫度和脈搏。周延像一個傾盡所有熱情與溫柔的戀人,在用唇舌和手掌訴說著某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東西。他的身體緊繃著,卻又奇異地柔軟,將所有的力量都內斂為一種綿長而深沉的觸碰。

有那麽一刹那,在林知遙被這過於漫長、過於溫柔的親吻奪走了大部分思考能力時,一種陌生的、尖銳的酸楚猛地撞進了她的胸腔。

她幾乎要忘記了。

忘記身上這個人,曾經也有著這樣純粹的、不帶任何算計的溫柔。忘記在很久以前的北京,在圖書館外那個失控的吻之前,他也曾用這樣笨拙而認真的眼神看過她。忘記她自己,也曾在那樣的目光裏,心跳漏拍。

不,她沒有忘記。她隻是把那些東西,壓得太深了。

她想起了大二那年的聖誕節。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她記得自己從圖書館出來,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路燈把每一片雪花都照成金色的碎屑。她裹緊圍巾,低頭往宿舍走,然後在教學樓的拐角,看見了他。

周延推著那輛自行車,就站在路燈下麵。雪落了他一身,頭發上、肩膀上、車座上,厚厚的一層。他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你怎麽在這?”她問。

“等你。”他說,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說今天吃什麽。

他的嘴唇凍得有些發白,但眼睛很亮。雪光映在他眼底,像兩簇安靜燃燒的火。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拍了拍後座,“上來。”

她說不去。他就站在那裏不走。雪一直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一下。路過的人好奇地看他們,她站在那裏,覺得全世界都在看。

最後她還是坐上了後座。

自行車在雪地裏歪歪扭扭地前進,碾過新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抓住他羽絨服的後擺,不敢抱緊,又不敢鬆手。風迎麵撲來,帶著雪沫的涼意,但他的背很暖,暖得讓她覺得整個冬天都沒那麽冷了。

電影院的燈暗下來時,屏幕上出現了茱莉亞·羅伯茨的臉。那部片子叫《我最好朋友的婚禮》。劇情充滿了經典的老派浪漫:一個女人在最好的朋友結婚前,才發現自己愛他,於是想盡辦法阻止那場婚禮。她看得很認真,或者說,她假裝看得很認真。因為她知道,旁邊的人一直在看她。

電影過半,周延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有一天我要結婚了,你會不會也這樣?”

她沒有回答。她不敢回答。

散場後,他們在影院門口站了很久。雪停了,街上很靜,隻有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知遙。”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雪還輕,“我喜歡你。從高一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喜歡。這一年多,我的生活裏全是你。你每一次笑,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轉身,我都記在心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不想讓我來,可我還是來了。因為我想讓你習慣我,習慣到離不開。”

她低著頭,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我能感覺到,”他說,“你不討厭我。你隻是……在怕什麽。我不問你在怕什麽。我隻想知道,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不要等到像電影裏那樣,等一切都來不及了,才發現——”

他沒有說完。因為林知遙抬起了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看不出底下有什麽。

“周延,”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不會喜歡任何人。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我這個人,大概天生就不會喜歡誰。如果有一天你結婚了,我會真心祝福你。但現在,你不要再來了。”

她轉身走了。走出很遠,才敢回頭。

他還站在那裏,站在路燈下麵,像一尊被雪凍住的雕像。羽絨服上又落了一層新的雪,他也沒有拍。他看著她,隔著一條街,隔著漫天飄落的雪花,隔著他整個青春裏最用力、也最無望的喜歡。

明明已經拒絕,卻不是人生劇本裏的告別。

如果那時候就告別,讓兩條軌跡成為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就不會有後來那個失控的吻,不會有七年後的重逢,不會有此刻這片黑暗中的囚籠,也不會有現在這種——讓兩個人都無法逃脫的、煉獄般的困局。

可是沒有如果。

 

現實的冰冷牆壁,在這漫長溫柔的侵蝕下,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縫。恨意依舊盤踞在心底最深處,但某種更原始、更柔軟的東西,卻不受控製地從裂縫中滲了出來。不是原諒,不是釋懷,隻是——在這一刻,在這一個吻裏,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也是從十五歲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閉上眼睛,任由這個吻繼續。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抗拒。隻是承受著,感受著這份矛盾到令人心碎的“最後的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周延終於緩緩結束了這個吻。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沉重而灼熱,噴灑在她的皮膚上。兩人在極近的距離裏,沉默地喘息著。

然後,他用一種低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得如同耳語的聲音,對她說: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自己。”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林知遙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請記得,”他最終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脆弱的沙啞,“我也曾經……想做個好人。”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等她的任何反應,也沒有再做任何事。他隻是鬆開了她,直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地站立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地下室。

金屬門關上,發出沉悶而決絕的撞擊聲。

留下林知遙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嘴唇上還殘留著他滾燙的溫度和那句話冰涼的餘音。她想起那年冬天,雪地裏他站在路燈下的身影。想起他說“我喜歡你”時,聲音比雪還輕。想起他沒說完的那句話:“不要等到像電影裏那樣,等一切都來不及了,才發現——”

才發現什麽?

才發現他等了她整個青春,到頭來,隻不過麵目全非?才發現她躲了他整個青春,到最後,隻願能夠停留在初見。

窗外的風,似乎更急了。像某種龐大而不祥的東西,正在荒原盡頭緩緩逼近。

雨季,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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