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煙記事(488) 人臉月亮

在小羊10點起來之前,我已經買了酷航直飛西安的機票。好在是大年初一,當天的票還剩四張。完後馬上給老板拜年:“馬總馬年吉祥!我媽今天去世了,我得回家奔喪,請您準假。謝謝!祝您新年快樂!”再拜一次是對的,把凶信兩頭堵住,畢竟大過年的。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我由老婆帶路,到無印良品買了手套和毛線帽,到優衣庫買了薄羽絨衣和保暖內衣。這是臨行前我能搞到的全部冬裝。2019年我去黃山凍壞了膝蓋後,變得極度畏寒,再回中國每次都是選在夏季,所以從未添置冬裝,而以前買的衣服都沒法穿了­——新加坡位於赤道(北緯1°),橡膠、塑料老化得很快,衣服裏麵很少沒有這兩樣東西。 

到西安以後,初二一天無事,我又抓緊去沃爾瑪買了棉夾克和厚馬甲,以及兩副長絨護膝。小羊看我一頓操作猛如虎,十分不解:“西安現在最低也不過零度,你搞得這麽誇張幹嘛?你瞧我,屋裏就穿大褲衩,你還穿保暖褲。我這暖氣都燒到28度了。”我白了他一眼:“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我已經沒有火力了。”

初三出殯,小羊開著我幾年前給他買的SUV,7點就到了殯儀館,裏麵已經有好幾撥披麻戴孝的準備上場,不時能見到三三兩兩調笑打鬧,把過年的喜興氣氛播灑到人間最後一個角落。小羊排了半天隊,把空骨灰盒領出,讓我這個長子一路抱著,來到一個僻靜所在。進門後,一位戴著95口罩的師傅查驗了小羊出示的證件,隨即打個手勢,一隻花裏胡哨的紙棺材就抬到了我們麵前,放在耐火磚砌成的棺床上。

師傅把棺材掀起個角,露出裏麵的臉來:“你倆驗一下,看人對不?”我一眼就看到媽媽凸起的額頭,那是20年前她在福利區走路時,老眼昏花,磕到人家的窗戶角給撞的。裏麵長了一個鵪鶉蛋大小的骨瘤,讓她從此變得與眾不同。平常她老用一撮劉海遮著,現在化妝師把她的頭發都梳到後麵去了,這塊腦前反骨就露了崢嶸。

小羊點了下頭:“人對著咧!”師傅就把棺材合起,瞬間麵前的一扇圓門絲滑地打開。圓門分割得頗有藝術性,左邊半扇讓我想起鮑魚罐頭上的那個人臉月亮。棺床馱著媽媽靜靜駛入黑暗深處的焚燒爐,那裏的一扇閘門徐徐落下,在最後一刻突然迸發出血紅的光來,把下半截閘門變成半透明。麵前的圓門終於關閉了,把我和媽媽完全隔離開來,我再也看不到她發出的任何訊息。

小羊要去其他地方辦手續,讓我在此等候:“門廳有沙發,你就在那裏休息吧。要燒50分鍾呢!”我撩開塑料掛簾出來瞅了一下,見大門洞開,沙發上的皮革緊繃繃的都凍出了雞皮疙瘩,絕不敢坐上去給它送溫暖,就轉回來在裏間繼續呆著。這兒離焚燒爐近,雖然隔著兩道門,我也能感到一些微弱的熱幅射。

旁邊靠牆處擺放著一張絳紅色的大條案,上麵是我抱來的骨灰盒,還有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紅布。我想起背包裏的圓領T恤衫,這是然然上個月回家帶來的,胸口印著C大的標識,底下寫著Grandparent。我和清月各有一件,分別寫著Dad和Mom;他自己的T恤衫上則印著C大的吉祥物,一隻憤怒的小鳥。我們仨穿著它們,在客廳裏照了一張活寶相。T恤衫是C大找了個有點名的牌子定製的,一件就要38美元。這小子花我的錢挺大方,一下買了6件,姥姥、外公、奶奶每人一件Grandparent,打算7月回國時送給他們。奶奶到那個時候就85歲了。

現在奶奶卻沒了,臨行前我問清月該咋辦,她說:“你拿到那兒燒了吧,也沒誰再能穿這個。”剛才掀棺材時我想起它來,想扔進去和媽媽一同火化。小羊見了攔阻道:“別燒了,墓穴裏還有點地方放陪葬品。爸爸那邊我放了兩本小說;媽媽也不愛看書,留下的幾本不是做飯的就是吃藥的。我看就放這件衣服吧,還有點紀念意義。不過你得把體積弄得小點,裏麵的空間有限。”眼下閑來無事,我就把T恤衫拿出來,鋪在骨灰盒上,Grandparent中間有一道透明膠條,上麵印著一連串S。這是最小的號碼了,不過媽媽穿著還會是空蕩蕩的,比老煙在老改廠見到穿著工裝的媽媽還要空蕩蕩……

我的背包裏裝著一遝口罩,放在密封袋裏。我覺得現在應該用得著,就把密封袋騰空,把T恤衫疊了幾疊,剛好能塞得進去。我對自己的急智感到滿意,不過接下來真的無事可做了,時間才過去不到十分鍾。我瞧著這條案剛好齊臀高,就倚坐在上麵。上麵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著不太髒,我也就懶得擦了。事後不免後悔,這裏的灰還能是什麽灰?我一屁股上去,不知把多少人的骨灰帶回到車裏,帶回到小羊的家裏。

熬到半個小時,我的腳已經感到冰冷了。我買了這麽多禦寒物資,唯獨沒有買鞋,因為我有足底筋膜炎,隻能穿斯凱奇軟鞋。就這樣,還要幾種款式倒著穿。直到兩年前,我買到一款黑麵白底的網球鞋,剛開始沒怎麽穿,也看不出好賴。後來因為要回國,一連穿了三周,腳後跟也沒痛,才發現這是我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鞋。馬上到原來的店裏去買,卻發現沒貨了,原因是款式已經過時。四下苦苦尋覓無果,最後發現斯凱奇網店竟還有賣,於是馬上把僅剩的三雙一掃而光。

這雙鞋雖然是皮革的,但畢竟不能拿來過冬。眼下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上來,我已經感到右膝隱隱作痛了。這是我全身最脆弱的部位,因此不能不預做準備。於是我從背包裏掏出終極武器:一隻日本產的能夠自發熱的護膝,當初花了我50多新元。這玩藝我平時用不上,隻有到大會議室開會時才戴,那裏的溫度通常不超過14度。我永遠無法理解,新加坡人的降溫需求為什麽會如此喪心病狂!

這隻護膝還有個好處,是靠粘扣固定的,因此可以直接紮在外褲上。假如是套戴的,那可就麻煩了:我媽在裏麵燒著,我在外麵脫褲子,被監控錄下來,成何體統?

2026-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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