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每天最盼望的時辰,是日頭偏西、 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的時候。這時, 她總能看見五魁哥的身影從那條塵土飛揚的小路上走來。 五魁哥的書包是母親用舊藍布縫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可背在他肩上,卻像背著全天下最貴重的寶貝。
五魁哥走路的樣子和村裏其他孩子不一樣。 他不像狗剩那樣蹦跳著追蜻蜓,不像銅錘那樣耷拉著肩膀、 拖著腳走路。五魁哥的背總是挺得直直的,步子邁得穩當, 眼睛望著前方。刺玫躲在自家土牆的豁口後麵, 能看見五魁哥臉上的神情——那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神情, 像是心裏揣著一團火,又像是眼睛裏裝著一片天。
“刺玫姐!看啥呢?”妹妹牡丹從屋裏跑出來,赤著腳, 腳背上沾著泥。她才五歲,瘦得像根豆芽菜,頭發黃黃的, 紮著兩根細得像老鼠尾巴的小辮。
“沒看啥。”刺玫轉過身,繼續蹲在灶台前燒火。 灶膛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著她被煙熏得發紅的臉。 鍋裏煮著一鍋野菜糊糊,摻著很少的玉米麵,稀得能照見人影。
牡丹湊過來,挨著她坐下:“我知道,你看五魁哥放學。”
刺玫沒吭聲,用燒火棍撥了撥灶膛裏的柴。 柴是昨天從溝裏撿的枯樹枝,不幹,冒著青煙,嗆得人直咳嗽。
“五魁哥的書包真好看。”牡丹托著腮,眼睛裏閃著光,“ 他說書裏有畫,畫著小鳥,畫著大樹,還畫著大汽車。姐, 你見過大汽車嗎?”
“沒。”刺玫簡短地說。她見過一次,是去年秋收後, 公社來了一輛卡車拉糧食。車是綠色的,轟隆隆地響, 屁股後麵冒黑煙。村裏的孩子全都跑去看,她不敢靠太近, 隻遠遠地站著。五魁哥說,那叫解放牌汽車,能拉好幾千斤糧食。
灶膛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迸出幾點火星。刺玫往後躲了躲, 手背上還是被燙了一個小紅點。她沒在意,這樣的傷幾乎天天有。
屋裏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的。是三魁。 刺玫趕緊起身,舀了半碗水端進去。三魁躺在土炕上, 身上蓋著一床破棉被,棉花都滾到一邊去了,隻剩下兩層布。 他咳得滿臉通紅,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哥,喝水。”刺玫把碗湊到他嘴邊。
三魁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緩過氣來,臉還是紅的:“啥時候了?”
“快天黑了。”
“爹娘還沒回來?”
“沒。”
三魁又咳嗽起來,這次輕了些。他今年十八了, 可看起來像十二三歲,皮包著骨頭,手腕細得一掐就能斷。 他六歲那年發高燒,赤腳醫生說可能是肺炎,家裏沒錢去縣醫院, 就用土方子硬扛。燒退了,人卻落了病根,一到換季就咳, 幹不了重活。因為這個,想領養他的人家看一眼就搖頭。
刺玫給三魁掖了掖被角,回到灶台前。野菜糊糊煮好了, 她盛了四碗,三魁一碗,牡丹一碗,自己一碗, 還有一碗是給五魁哥的——五魁哥放學晚,回來飯都涼了, 她要給他溫在鍋裏。
碗是粗陶的,邊上有好幾個豁口。刺玫小心地端著,怕割著嘴。 糊糊是灰綠色的,飄著幾片苦苦菜的葉子。她喝了一小口, 又苦又澀,但能填肚子。她喝得很慢,一口要在嘴裏含很久, 讓那點糧食的滋味慢慢散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母親李橘子回來了。她背著一大捆柴, 腰彎成了弓,一步一步挪進院子。柴捆比她還高, 壓得她頭都抬不起來。刺玫趕緊跑出去幫忙。
柴卸在牆角,母親直起腰,用手捶著後背。她今年才四十多, 可看起來像五十歲多似的。頭發亂蓬蓬地紮在腦後, 好幾縷白發刺眼地翹著。臉是黑紅色的,被太陽曬得脫了皮, 眼角嘴角都是深深的皺紋。她的手像枯樹皮,手背上全是裂口, 有的還在滲血。
“娘,洗手吃飯。”刺玫端來一盆水。水是早上去河裏挑的, 沉澱了半天,底下還有泥沙。
母親蹲下來洗手,水很快就渾了。她洗得很仔細,指縫、 指甲都搓到,雖然洗完了還是黑的。刺玫知道,娘愛幹淨, 再窮也要把手洗幹淨。娘說過,人窮誌不短,手臉要幹淨。
“五魁還沒回來?”生母問。
“沒。”
“給他留飯了?”
“留了,在鍋裏溫著。”
母親點點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進屋裏。她先去看三魁, 摸了摸他的額頭,問了幾句,然後才坐下來吃飯。她吃飯很快, 幾口就把一碗糊糊喝完了,又去鍋裏盛了一碗——鍋裏還剩個底, 她刮得幹幹淨淨。
刺玫看著娘吃飯的樣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 娘總是先緊著孩子吃,自己吃剩下的。有時候剩得少,她就說不餓。 可刺玫知道娘餓,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娘肚子裏咕嚕嚕地響。
天完全黑下來時,爹回來了。他是個瘦高的漢子,背有點駝, 肩上扛著鋤頭。他沉默地放下鋤頭,沉默地洗手,沉默地吃飯。 爹話少,一天說不了十句。可刺玫不怕爹,爹雖然沉默, 但從沒打過她。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嚇得直哭, 爹隻說了一句“碎碎平安”,就蹲下去把碎片撿起來。
五魁哥是天黑透了才回來的。他點著一盞小油燈—— 家裏唯一的油燈,是給五魁晚上看書用的。燈芯隻有豆大的一點光, 勉強能照亮書本。五魁哥就著那點光,一邊吃飯一邊看書, 看得入神,飯都忘了吃。
刺玫收拾完碗筷,蹲在五魁哥旁邊,看他的書。 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她一個也不認識。但有些頁上有畫, 畫著紅旗,畫著天安門,畫著戴紅領巾的孩子。
“哥,這個字念啥?”刺玫指著一個字問。
“國,國家的國。”五魁哥說,聲音裏透著自豪,“咱們的國家, 中華人民共和國。”
“國。”刺玫小聲跟著念,用手指在膝蓋上畫。她不知道“國” 是什麽意思,但覺得這個字很莊嚴,很了不起。
五魁哥合上書,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本子是用廢紙訂的, 封麵上工工整整地寫著“王五魁”三個字。他翻到一頁, 上麵是他今天學的課文,抄得整整齊齊。
“我教你。”五魁哥說,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人, 一個人的人。手,左手右手的手。”
刺玫跟著學,眼睛瞪得大大的。地是土地,畫上去的印子很淺, 但她看得很清楚。人,一撇一捺,像一個人站著。手,像真的手, 有手指頭。
“你真聰明,一學就會。”五魁哥笑著說,露出兩顆小虎牙。
刺玫心裏甜滋滋的,比吃了糖還甜。可這甜裏摻著苦—— 她隻能偷偷學,等五魁哥有空的時候教她幾個字。 她不能像五魁哥一樣,堂堂正正地坐在教室裏,有老師教, 有書本用。
晚上躺在炕上,刺玫睡不著。她和牡丹蓋一床被子,被子又薄又硬, 兩人擠在一起取暖。月光從破窗紙的洞裏漏進來, 在地上印出幾個白點。
“姐,你想上學不?”牡丹小聲問。
“想。”刺玫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那為啥咱爹娘不讓咱上?”
“家裏沒錢。”刺玫說,這個答案她已經對自己說過無數遍,“ 隻能供一個,五魁哥學得好,讓他上。”
“哦。”牡丹似懂非懂,過了一會兒又說,“可我也想上學。 我想有書包,想認字。”
刺玫沒說話,把妹妹往懷裏摟了摟。牡丹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細細的,熱乎乎的氣噴在她脖子上。刺玫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屋頂是秸稈搭的,糊著泥巴,有幾處破了,能看見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像五魁哥書本上那些她不認識的字。
她不怪爹娘偏心。她知道家裏的難處。三魁有病,要花錢抓藥—— 雖然大部分時候抓不起,隻能挖草藥。五魁上學,要交學費, 要買書本鉛筆。她和牡丹是女孩,早晚要嫁人,認不認字不打緊。 村裏人都這麽說,女孩是賠錢貨,養大了是別人家的人。
可刺玫心裏有一團火,燒得她睡不著。她想認字,想像五魁哥一樣, 知道天為什麽是藍的,地為什麽是圓的,山那邊是什麽。 她想有一天能走出這個村子,去看看五魁哥說的那個“很大的世界” 。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裏生了根,發了芽,慢慢地長, 頂得她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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