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一場來不及準備的考試

每逢高考時節,空氣中浮動著焦灼而蟬鳴陣陣的氣息,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1978年

那場考試之於我,意義並不在於通往某種輝煌,而在於它實在太“不像一場考試”。它更像是被時代的手順勢推上去的一次試探,而我,恰好站在了那個被選中的位置上。

歲月已經走得很遠了。遠到許多往事已不再鮮活如記憶,倒更像是一層覆蓋在舊物上的薄紙,輕輕一碰,便有灰塵撲簌簌地落下來。

我的初中和高中是在祁門縣一中度過的。學校坐落在祁山腳下,身旁便是蜿蜒的閶江。山不高,卻能藏住雲影;水不急,卻足以映照流年。這山水草木,便構成了當時一個少年全部的世界。

那時的校園,口號與生活交織在一起。口號是清脆的“又紅又專”,生活則被紮實的“學農、學軍”填滿。春日上山采茶,指尖留著清苦的嫩綠;秋日下田割稻,脊背貼著熾熱的暖陽;冬日則是野營拉練,長長的隊伍在蜿蜒的山路上拉開,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人跟在後麵機械地挪動。

有時候走著走著,你會忘了自己是在接受訓練,還是本就屬於這片山林。真正的書本學習,在那時反而像是一件順帶發生的意外。

1976年,我初中畢業。原本並不在升入高中的名冊之中,多虧了數學老師的一點堅持,我才像一顆被漏掉的棋子,被重新拾起,補進了另一盤棋局——後來才知道,那一步其實很關鍵。

當時的我以及家人,並不懂得什麽是“機會”。那個時代的人,生命裏沒有那種精密計算過的未來,大家更多是像草木一樣,隨風而行,走到哪兒算哪兒。

直到1977年的秋天,空氣中的氣流似乎變了方向。

恢複高考的消息像一陣野風,掠過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原本鬆垮的課堂驟然緊繃起來,課本翻動的頻率快了,黑板上的粉筆字也變得工整而急促。有人在認真中看到了光亮,也有人在慌張中亂了陣腳。

一次全縣摸底考試,我在高一班裏名列前茅。但那時候沒人去深究“成績”背後的意義,大家隻是覺得:你還沒掉隊。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1978年的春天。

學校的通知我提前參加高考。那時的我,隻是個高一的學生,距離考場隻有兩個月的時間。

從此,我進入了一種有些奇特的狀態:高一未完,高二先上,在不同教室之間來回奔跑。知識也不成體係,隻剩下一地零碎,我隻能勉強拚接,湊出一個大致能用的樣子。

那與其說是“準備”,不如說是一場充滿狼狽的“補救”。

我的班主任Z老師教政治,三十出頭,正是風華正茂。如今回望,那段歲月裏發生的許多事,很難簡單地套用“教育”二字。它更像是一種從文革時代延續下來的巨大慣性,輪船雖然在轉舵,但由於速度太快,船身依然在劇烈搖晃。

而我,在那段日子裏也確實稱不上“安分”。

我會和同學逃課上祁山,在草叢裏捕捉五步蛇換點零錢;也會趁著月色過閶江,去園藝場偷摘那一抹酸甜的枇杷。那時候不覺得這是“出格”,這不過是少年本能的生長。

在Z老師的政治課上,我也是個不安分的角色。那時正值“評水滸、批宋江”,我因為讀過幾遍《水滸傳》,對書裏的章節爛熟於心,常會冷不丁問出一些刁鑽的細節。他有時會被問住,課堂便會陷入一種短暫而局促的沉寂。

那種沉默,比任何爭論都顯得漫長。

矛盾的激化始於一件瑣碎的小事。

在一份政治作業裏,他先是給了我80分,隨即又扣掉了10分。理由荒誕而嚴厲:在書寫“毛主席”三個字時,我因為換行而將其拆開了。他在旁邊劃下一道深紅的橫線,並打了一個碩大的問號。

很快,這種“技術性錯誤”被上升到了立場問題。

我成了班裏的“批鬥”對象,寫檢查、做交代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站在講台上,我讀著那些被規定好的懺悔詞,聲音虛浮在半空;講台下,是同學們輪流的發言。

具體的詞句早已隨風而逝,唯有那些格式化的批判語調依然清晰。最深刻的一句是:

“XXX同學,我向你大喝一聲,你趕緊回頭吧!”

聲音洪亮,仿佛隻要嗓門足夠大,真理就會自動站在那一邊。

發言的同學裏,有一位後來成了我的妻子。我記得她的聲音——在沉悶的教室裏異常清脆。至於內容,早已散去;隻剩那份清晰,像刺,也像光,卡在記憶深處。

檢查若是不通過,我便會被帶到Z老師的宿舍繼續重寫。他在一旁忙碌,或批改作業,或整理課件,偶爾還閑適地與其他老師下上一盤圍棋。而我坐在桌前,一遍遍修改那些虛幻的句子。

字數是死的,而時間在那一刻是鬆動的。許多本該用來攻克數理化的寶貴時光,就這樣被政治的剪刀一點點剪碎了。

1978年7月20日至23日,我平生第一次踏入考場。

沒有胸有成竹,隻有無可奈何。考試結束的那一刻,我內心沒有那種如釋重負的劇烈起伏,隻是覺得一段被強行推著走的路,終於到了盡頭,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了。

結果不盡如人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多年以後,當我站在時間的下遊重新打量那個夏天,我發現那段經曆很難用簡單的“對錯”去定義。

它更像是一個時代的切片,精準而冷酷地落在了一個少年身上。那裏有堅硬的秩序,也有荒謬的錯位;有赤誠的認真,也有莫名的虛無。甚至,還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涼感。

但無論如何,它真實地發生過,並永遠地留在了祁山的風裏、閶江的水裏。

我之所以選擇將它記錄下來,不是為了尋求某種解釋,而僅僅是為了在那層厚厚的灰塵落下之前,讓那段記憶,不再模糊。

 


 

寫於2023年6月13日,北京海澱 

修訂於2026年4月22日,俄亥俄州哥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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