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要離開家鄉了,這片生活了整整四十年的土地。不能說我對她沒有感情和留戀,但生活中十多年的磨合的確帶給我太多的痛苦。乘火車離開烏魯木齊那天,我們兩邊家裏的親人都趕來送行。大舅子開玩笑說,“ 這都馬上要離開家鄉了,也不見你難過。趕快哭一個!再不哭就沒機會哭了。” 我在新疆職場上的甘苦隻有自己知道,雖然此刻的心情複雜,但淚水早就在挫折和失敗中灑幹了。“ 看他心有多硬!” 大舅子回頭對在場的家人說。
二零零零年烏魯木齊直達北京的列車還是那種老式的綠皮火車,旅途需時四十八小時,想想七三年陪父親到北京治療癌症,七八年去京城上大學,那時烏魯木齊直達北京的特快沿途費時七十八個鍾頭,整整三天四夜,還是在正點的情況下。一晃二十多年過去,時代還是進步了。
在北京逗留的短暫時光,我和太太遊覽了北海、天壇、頤和園等處,這些都是我在北京求學期間的最愛。春天已經降臨,天氣出奇地好,漫步在公園,風輕雲淡,春燕在頭頂上飛舞,漣漪的湖麵上飄蕩著一隻隻情侶的小船,出國前這段愉快的時光給我們留下難忘的印象。
就要告別北京了。在首都國際機場辦完出關手續後離登機時間還早,整個候機大廳空空如也,那時候國人和外部世界的交流遠遠不像今天這麽頻繁。需給家人道個別,否則就沒機會了,這一去能不能鯉魚翻身,是否有機會和年事已高的父母親再次見麵,誰心裏都沒有底。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終於爆發,淚水噴湧而出,媽媽兩字兒根本就說不出口,喉嚨完全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電話那頭傳出的是同樣的時斷時續的啜泣聲,一種生離死別的感覺。
我們乘坐的是加航航班,由北京直飛溫哥華。環顧四周,前後左右都是西人,有十來對白人夫婦懷裏還抱著中國嬰兒,應該是專程來華領養孤兒的。這情形和今天的情況正好相反,現在往返中國的飛機上幾乎坐滿了華人,西人已經見不到幾個了。飛機上有電視屏幕,時不時播報著北美的當地新聞,我能聽懂的隻有 “ Good morning (早上好)” 其餘什麽都聽不懂。播音員的膚色各種各樣:白人、黑人、黃種人,這完全超乎我們的想象,原先以為發達國家就是白人的世界,播音員這種職業應該是清一色的白皮膚,剛離開國門還沒進入加拿大,電視上傳來的畫麵就讓人感到震撼,我們真的走向世界了。
抵達溫哥華後需先辦理入關手續,然後再轉乘加拿大國內航班飛往多倫多,那是我們此行的終點。記得辦完各類手續後來到一個櫃台前,裏麵坐著兩位小姑娘,一位印度裔,一位華裔,聲音柔和甜美,態度也十分友善,隻是她們對我們說了什麽我們是一句也聽不懂。以前別說跨出國門了。在國內都很少出差,這種場合我們哪裏見過?更不知如何應對。好在機場過往的華裔旅客很多,小姑娘叫住一位華人請他當翻譯,那位華人問我們有沒有visa,我們一臉茫然,根本搞不懂什麽是visa,他從錢包裏掏出信用卡,我們這才明白visa是什麽。二零零零年國內的經濟尚未起步騰飛,在新疆那種封閉的環境裏,我們的確沒有使用過信用卡,visa對我們而言完全是一個陌生的東西。隨後我們表示沒有,華人說我們每人需繳納二十加圓。或許是入關費?管他什麽費呢,沒遇到麻煩就好。搞清楚沒出什麽大問題,這才讓我們從驚恐中鎮靜下來,當時生怕哪裏出了差錯入不了關。用隨身攜帶的美圓換了點加幣,交清該筆費用,至此我們才算真正踏進了加拿大。
取完行李後,我們隨著人流往前走,突然聽到熟悉的鄉音,循聲望去,遠遠看到前方的通道旁拉著一幅招牌,上麵寫著醒目的中文,“新移民谘詢接待處”。這的確讓人驚喜,我和妻子趕緊前往谘詢,接待人員操著濃重香港口語的普通話,先問我們目的地是哪裏,之後告訴我們在哪裏轉機,怎樣辦理登機手續。這為我們帶來莫大的幫助,也多少平複了我們此刻緊張不安的心情。
終於乘上飛往多倫多的飛機。我妻子身體本來就比較虛弱,經過長時間飛行來到陌生國度,一路顛簸再加上巨大的心理壓力,她感到不適,開始暈機了。鄰座的一位西人見此情形,趕忙為她撐開嘔吐袋,並拿出口香糖,示意讓她含在嘴裏嚼一嚼,這樣會對暈機有所幫助,老外已經發現妻子不懂外語。這是我們出國後第一次與當地西人的交集。
抵達多倫多機場已是淩晨一點。出國前,曾經在互聯網上聯係了一家移民接待站,廣告上說,接待站實行酒店式管理並負責接機。可是我們在機場等了近一個小時,並沒見到有人來接我們。電話打過去,十來分鍾才有人回話,對方似乎還沒睡醒,弄清原委後,他說馬上就到。又過去一個多小時,接機的人終於在機場露麵。相互打招呼核實身份後,我們終於上路了。汽車離開機場一路向東在401高速上飛馳,已經是後半夜,路上沒幾輛車。那天天氣極佳,明月高懸,窗外,遠方的 CN Tower(多倫多電視塔)清晰可見,此刻已淩晨三點多鍾。
抵達地點後,我們發現那是一片高檔別墅區。其實那個年代什麽是別墅,我們這些在國內生活的人根本就沒見過,我們誤把普通house(獨立屋)當作高檔別墅了。那位接我們的司機姓榮,應該是移民接待站的老板,這棟物業的業主。榮先生引我們進入他的house,帶我們來到預訂的房間,裏麵空蕩蕩的,除了地上扔了一張普通雙人床墊,桌椅板凳、櫃子、床、電視……房間裏什麽都沒有。這哪裏是什麽酒店式管理的接待站,一家收容所而已!來到加拿大的頭一天就讓我們深感失望,人生地不熟,也隻能這樣將就了。在加拿大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才知道,即使那張床墊,也是榮先生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這家移民接待站幾乎沒有任何硬件投入。加拿大的國情和中國不同,居民不用的舊家具,諸如電視、沙發、桌子、椅子、床墊之類,一般情況下都直接堆放在自家門外,過往的行人可以隨意拾取,等到收垃圾的環衛車開來,沒被撿走的家具就被環衛工人收走了。日後當我們租到自己的公寓後,書架桌椅板凳電視之類的,多數也是在居民小區裏撿來的免費貨,自己購置的家具,隻有一張簡易沙發床及床墊。晚上棲身之處,妻子不願使用撿來的垃圾。
天很快就要亮了。經過十六七個小時的長途旅行,我們本應十分疲勞,然而眼前的現實和想象之間差距過大,再加上中加兩國晝夜正好顛倒的時差,那一晚我們根本沒睡。第二天一早,我們走出自己的房間,發現廚房裏已經圍坐了三四家人。十來個人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大夥兒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經曆和看到的。此時榮先生從樓上的主臥室下來,“又開始議論了?” 榮先生麵露譏諷,這場景他應該很熟悉。大夥麵麵相覷,不知該怎麽應對。看看住在這裏的移民都已到齊,榮先生開始宣布這裏的規矩,“介紹一下這裏的規定,” 榮先生開門見山,除了這兒不能碰,那兒必須脫鞋等一係列注意事項外,還有早、中、晚三餐必須自行解決,包括食材。可以自己煮飯,考慮到隻有一間廚房,大家應自行協商錯開做飯時間。榮先生還介紹說出門步行十來分鍾就有一家Mall(大型綜合商場),需要什麽東西可以去那兒采購。
聽完榮先生的介紹,我和妻子決定先去買些油米蔬菜,解決吃飯問題。移民接待站位於大多倫多地區Scarborough市,有一家大Mall就在我們住處附近,華人稱之為紅寶石商場,坐落於Finch和McCowan大街的交匯處。走在Finch的人行道上,除了來往車輛,路上連個鬼影都見不到,舉目四眺,空曠而又安靜。我們剛從國內出來,那時候的國人對外國國情基本上一無所知,這街景一度讓我們懷疑這裏是不是遠離城市的鄉野。
來到商場,發現裏麵有不少華人商鋪,這多多少少舒緩了我們的心理壓力。隨手買份中文“星島日報”,看到旁邊有家糕點鋪,門口擺了不少供顧客使用的桌椅。在國內,如果沒有消費,商家一般不讓路人使用自己門前的座椅。“Can I sit here(我能坐在這裏嗎)?”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詢問,糕點店的老板是位華人,一眼就認出我們是剛來加拿大的大陸新居民。她頭也不抬,繼續忙碌著烘烤電爐裏的點心,用濃重的港式普通話對我們說,“當然可以啦,這裏是自由的國度。” 自由的國度!相當震撼。二十多年過去,那情景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同樣的事情在我們穩定下來後幾乎又重複了一次,這次我們已經租住在一棟高層公寓,那天突然響起火警警報,住戶們慌忙撤離到戶外,初春時節,地麵上尚有積雪,匆匆撤離公寓的房客穿著各種滑稽的服飾,其模樣就像舞台上的小醜,很多人沒來得及換上禦寒的衣物。幾分鍾後三輛消防車鳴著警笛趕到現場,消防員進樓仔細檢查後並沒發現什麽大礙,隻是一家住戶請客,在自家房間裏燒烤,濃煙觸發了警報。公寓管理員向他們解釋不能在房間裏BBQ,這家中東難民很不服氣,“why not?this is a free country.(為什麽不能?這是自由的國家。)” 這次留給我們的已經不是當初的震撼,而是茶餘飯後的笑談。
移民接待站畢竟不易久住,對周圍環境有了初步了解後,我們天天要在這家紅寶石商店轉一轉,初來乍到,又不熟悉環境,“星島日報”成為我們了解外部世界的主要窗口。那上麵登有大量的招聘及租房廣告。新移民的氣質明顯和當地華人不同,旁人很容易辨別。這期間一位華人很遠就認出我們,主動上前打招呼,問我們從哪裏來,來了多久。並幫助我們,駕車陪我們跑了不少針對新移民的政府服務機構。在國內時,死纏爛打的營銷人員和騙子太多,對這種人的防範已經變成一種本能的條件反射。我們對這種不求回報就提供幫助的行為充滿警惕,生怕自己上當受騙,因而自始至終和他保持著不冷不熱的距離。辛辛苦苦地陪伴我們整整兩天,看到我們是這種反應,他也感到尷尬,自己主動退去了。其實人家確實別無所求,隻是想把我們帶入上帝的門下,加入他們的教會。
終於租到房子了,至此我們已經在移民接待站住了差不多五天。期間榮先生經過觀察,覺的我們比較合適,說他有位朋友,委托其幫忙,想在新移民中找一家房客,問我們願不願意。當時我們已經透過報紙找到房子,就婉言謝絕了。事後有些後悔,我們作為新移民在這裏沒有任何人脈,人家主動幫忙,如果答應,或許有老移民的幫助,在以後適應和找工過程中會少走一些彎路,這隻是自己的主觀臆想。每個人奮鬥的過程,遇到的溝溝坎坎其實都差不多,人生很少能一帆風順的。
我們的二房東程景榮夫婦,國內名牌大學的博士,抵達加拿大的時間和我們差不多。他們租住的這棟樓房也在Scarborough境內,位於Markham Rd.和Ellesmere Rd.交界處。那是一套兩臥室公寓,他們轉租給我們一間臥室,客廳、廚房和衛生間公用。
搬過來那天,我們兩家一起把房間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淨淨,正準備坐下來聊天,就聽到房間裏叮叮咚咚地響,有點像爆竹,又有點像打機關槍。那陣勢把大家都嚇呆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四周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圈,什麽也沒發現。那聲音響一陣停一陣,當我們覓聲尋去,那聲音卻停了,剛準備坐下來,叮叮咚咚的炸裂聲又爆了出來,這樣捉迷藏般折騰了半天,終於發現響聲來自門廳的衣帽間。我手握電筒,程景榮拎一把菜刀,戰戰兢兢地拉開衣帽間的推拉門,發現響聲來自一個塑料桶,有隻老鼠不知何故從衣帽間的頂部跌入塑料桶裏,桶壁很滑,老鼠在桶內竄來竄去都無法逃脫,再加上空桶的回音,形成了那叮叮咚咚的炸裂聲,這響聲真讓我們魂飛魄散了一場。
這棟公寓的租客有像我們這樣初來乍到的新移民,有來自動亂地區的難民,還有一些不清不楚的本地人。公寓雖然各種設施齊全,但樓房的衛生卻很難讓人恭維,應急通道的樓梯間裏充滿了尿騷味,居然有人在那兒小解。還有一位本地單身母親,長得豐碩無比,帶著五六個孩子,也沒見她有什麽正式工作,大概就靠這群小孩的牛奶金吧。這位單身母親在一樓的公共洗衣間洗衣服時經常在洗衣間裏和他人交合,好幾次都被來自中國大陸的新移民撞見,真的讓人瞠目結舌。其實加拿大好一點的公寓不是誰想租就給租的,房客在簽約以前必須證明自己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足夠的銀行存款,這些都是題外的話了。
因為沒有車,我和妻子都買了公交月票,那段時間學語言,辦理各種身份證件,購置居家必須品,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滿滿的。偶然有閑暇時間,就和太太一起搭公車、轉地鐵,在大多倫多地區到處瞎跑,沒過多久,我們就對多倫多這座城市的外貌有了初步了解。二零零零年國內除北京外,其他城市還沒有地鐵,我們這些來自中國大陸的人基本上都沒見過高速公路。有家天津移民,因為缺乏這方麵的知識和經驗,一家三口提著商場購置的東西,沿著大街步行回家,走著走著就順著引橋誤入401高速,為此警方不僅派出警車,還出動直升飛機,才使這家移民免於釀出大禍。這事兒當天就上了媒體和電視,成為加拿大轟動一時的頭條新聞。
對我們這些第一次踏出國門的人,多倫多的環境的確很美:處處綠草如茵,鬆鼠、野鴨、大雁隨處可見,綠樹叢中還時不時地有小鹿出沒,然而當我們要在這裏落地生根時卻感覺不到一絲寬慰,初抵加拿大的那些日子,所見所聞的確讓人大失所望。晚飯後,我和太太出去散步,來到立交橋頭,看著橋下高速上飛馳而過的滾滾車流,心裏感觸到的全是無助和迷茫。此時才意識到,我們不過是跨出國門的盲流,能夠看到的未來沒有一絲光明,我倆都已年過四十,卻像兩片淩空飛舞的枯葉,不知道現實生活的狂風要把我們吹向何方。
其實奮鬥要有個過程。畢竟我們是初來乍到,橫在眼前的各種困難隻能在延續的時光中慢慢跨越。記得離我們租住的公寓不遠,Sheppard Ave 和 Markham Rd 這兩條大街的東南角,有一片住宅區,裏麵都是那種不帶車庫的townhouse(現在國內稱其為聯排別墅),有新移民在那裏租到了房子,從我們公寓樓搬走,讓我們這些人好生羨慕。當時我們曾想,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能擁有一套這樣的房子,那移民的夢也算是圓了!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這種房子早已入不了很多老移民的法眼了。
加拿大人溫和、友善、樂於助人,這多少讓我們在困境中得到一些安慰。我認識的新移民有一次四人結伴出去辦事,不知不覺中走錯方向,敲門向路邊住宅的主人詢問地址,人家說那地方很遠,然後請他們進屋喝水,並抱歉說因為有其他事情纏身,無法親自送他們去目的地,隨後打電話叫出租車,並為他們墊了車資,讓出租車直接把他們送到目的地。剛來加拿大時總以為這裏和國內一樣,去哪兒走幾步就能走到,其實加拿大地廣人稀,去哪裏都要開車,靠走路出門辦事是不可能的。那次我們去政府機構辦理健康卡,見到一位西人正在路邊收拾自己房前的花園,上去詢問還需走多久,人家弄清緣由後停下手中的活計,直接開車把我們送到目的地。類似這種事情數不勝數,真的讓人感動。這不禁又讓我想起住在移民接待站的那段日子,我們在商場以國內的防禦心態對待主動幫助我們的那位華人,每當回想起來心裏都很痛,有種說不出來的愧疚。
記得有一次我和妻子搭公交車外出,遇到一位黑人老太太和我們在車上聊天,知道我們才來加拿大不久,臨下車時特意和我們道別,並溫和地祝我們 “ Good luck(祝你們好運)!” 簡單的道別直抵人心,讓人感到格外溫暖。是呀,我們也希望今後的日子裏一切順利、好運能降到我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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