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強的命運》 2

溝底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鑽進王刺玫的鼻孔。她睜開眼,看見頭頂一片被山崖切割的天空。全身都在疼,但她知道不能躺在這裏。
“你要堅強起來,母憑子貴……”
那個聲音又在她腦海裏回響。刺玫搖搖頭,用沒受傷的左手撐著坐起來。柴火散了一地,那些她花了整個上午撿來的枯枝。她隻有八歲,但已經懂得柴火對家裏多重要。
她咬咬牙,開始一根根重新撿起柴火。右手腕腫得厲害,動一下都鑽心疼。這是三姐月季穿剩下的衣服改的,月季去年生病沒了,娘哭瞎了眼,說月季手最巧,做的針線活沒人比得上。
柴火重新捆好時,太陽已經西斜。刺玫拖著柴捆,一瘸一拐地尋找回家的路。

 

刺玫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時,天已擦黑。
“刺玫回來了?”屋裏傳來母親李橘子的聲音,沙啞而焦急。
“嗯。”刺玫應了一聲,把柴火放在灶房門口。
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茅草發黑,用塑料布蓋著塌陷處。這就是她的家。爺爺是地主,土改時被鎮壓了,留下這個成分,像一道枷鎖套在一家人脖子上。
“怎麽這麽晚?”李橘子抬起頭。她四十出頭,看起來像五十多歲,頭發花白大半,眼睛紅腫,視線沒有焦點。
“多撿了點柴。”刺玫簡短地說,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上的血汙。
水很涼,刺激得傷口生疼,三歲的妹妹牡丹蜷在炕角睡著了。堂屋裏沒有大姐水仙的身影——水仙十二年前跟解放軍走了,再沒音訊。大哥大魁十六歲入贅鄰村貧農家,二哥二魁“走西口”去了夏寧,四魁過繼給別人當兒子,六魁和八姐月季都因沒錢看病夭折了。
十個孩子,如今隻剩刺玫、牡丹,還有三魁、四魁和五魁幾個哥哥。
“都是媽沒用……”李橘子又哭了,渾濁的眼淚滴在破衣服上,“要不是這個成分……你爺爺當年對長工多好,逢年過節分肉分糧,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
“媽,別說了。”刺玫接過針線,她兩歲就開始拿針,如今八歲,針腳比眼睛好的母親還細密。
煤油燈點亮了,豆大的火苗跳動。刺玫就著微弱的光線縫補著五魁哥的褲子——膝蓋磨出兩個大洞,屁股補丁也開了線。這是大哥穿剩的,到五魁哥這兒不知第幾手了。
“刺玫。”李橘子突然開口,“今天是你六魁哥的生日。要是他還活著,該十二歲了。”
刺玫手停頓了一下。她記得六魁,瘦瘦的,總咳嗽,有什麽好吃的總偷偷留給她一點。去年春天,六魁得了重感冒,沒錢請大夫,挖草藥熬了喝,不見好。一天早上,刺玫叫他起床,發現身體已經冷了。
媽媽哭暈好幾次,爸爸一言不發蹲門口抽了一夜煙。最後用破草席裹了,埋在後山。沒有棺材,沒有墓碑,隻是個小土堆。
“六魁哥走時說,他想吃口白麵饃。”刺玫輕聲說,“他說從沒吃過真正的白麵饃。”
李橘子的眼淚無聲流淌:“是媽沒用……”
“媽,別哭了。”刺玫用補丁布給母親擦淚,“等我長大,掙工分換白麵,蒸一大鍋白麵饃,全家都吃。”
“傻孩子……”李橘子摸著她的頭,“咱們這成分,能活著就不易……”
“成分怎麽了?”刺玫抬起頭,煤油燈光在她眼裏跳動,“爺爺是地主,我們又沒做壞事。大哥二哥走了,六魁哥和月季姐死了,大姐音訊全無,難道還不夠?還要我們怎樣?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裏的倔強讓李橘子愣住。這個從小沉默寡言、埋頭做事的女兒,心裏憋著一股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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