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穀先生停下來,抬眼望向遠方,若有所思,眾人知道他八成是回憶起了往事,都不出聲。
過了一會兒,鬼穀先生繼續講道:“那年他大敗魏軍,大軍過陽城附近的時候便抽時間到鬼穀來了一趟,跟我聊了一宿。他本是想來看看師父,可我爹爹那時候已經過世了,見不到他這般位極人臣,大權在握的景象。他給我講了離穀之後這許多年的經曆,官場沉浮,戎馬半生,卻殊無歡愉之情,他把魏國變強了,楚國變強了,可為什麽還是那麽多人恨他,國君總是懷疑他?他說自己六十一歲了,終於是老了,覺得倦了,想休息了。我給他講了我爹爹臨終時的遺願,講了我族人的秘密,他笑著說等他這次回去把官辭了,帶著幾十年搜刮來的錢財跟我去冒險,替師父去找那阿特拉斯島。我問他,你走了,老婆孩子怎麽辦?他沉默不語,半晌悠悠地說道,他這一生,早都把心給了那個富家小姐,再沒對別的女人動過真情。”
魯福貴道:“世人都說吳起貪財好色,貪財是真,好色看來是假。”忠叔不解,問道:“先生,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是要什麽。聽說他從魏國逃走的時候,老婆孩子都沒帶上,既是無情,又何必娶妻生子?”
鬼穀先生歎道:“他貪財,是小時候窮怕了,總覺得錢財能給他安全感。他追逐權力,是不想再受欺負。他好色,那是假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終其一生,他不過是在找那個富家小姐的影子,也許他都未必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麽東西。他得勝後班師回朝,楚悼王的屍身早涼了,楚國恨他的那些貴族趁他不備,糾集了一群士兵打到他的相府裏去,他中箭受了重傷,知道這次肯定逃不了啦,心一橫衝進王宮裏去。”
孫為記起當年跟忠叔一起從地道逃出隱湖山莊的事,問道:“吳師叔幹嘛跑到王宮裏去,王宮裏也有地道麽?”忠叔看他還記得這事,笑道:“傻小子!不是王宮裏有地道,你吳師叔是為了報仇!”
孫為聽得直楞,想不明白怎麽跑到王宮裏去就能報仇了,魯福貴道:“楚國的律法規定,若是傷害了國君的屍身那是重罪,要誅連三族的。你師叔聰明絕頂,他當時雖是受了重傷,可一下子就想到了楚悼王的屍身還在王宮裏停放著呢!於是他跑到王宮裏去,伏在楚悼王的屍身上大喊,造反啦,謀害國君啦!那些恨他的貴族們哪兒管這個啊,他們忌憚他身手了得不敢近身,隻是一個勁地放箭射他。這麽多箭一起射過來,哪兒能個個都射得那麽準呐?肯定好多箭都射在楚悼王的屍身上啦!”
孫為恍然大悟,拍手笑道:“那些人傷害了國君的屍身,後來必是被治了罪啦!”魯福貴道:“可不是嘛,吳起這一招夠狠,他自己雖然是死了,楚肅王繼位後,讓新的令尹把射殺吳起同時射中楚悼王屍身的人全部處死,受牽連被滅了族的有七十多家呢。楚國的陽城君也參與了這事,他畏罪潛逃,楚肅王把他的封地全給收了回去。”
眾人歎服,皆道吳起不愧為一代人傑,換作他人,誰能在傷重瀕死之際還能拿出這樣的手段複仇。這時魯福貴想起阮思楚祖上也是被此事波及,因此被迫流落到文郎國來,轉頭過去拍拍阮思楚的肩膀,安慰他道:“阮兄弟,有些事碰到了就是碰到了,也沒什麽辦法,勿要太難過。”
阮思楚本是怔怔地在想事情,被他一拍回過神來,苦笑道:“沒事,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情了,我父親可能會放不下,我卻不會去想那麽多。”卻問鬼穀先生道:“吳起說的那個富家小姐,後來怎樣了呢?”
鬼穀先生道:“我也曾問過他這個問題。說起那個富家小姐,吳起出走魯國之後,不管家裏如何逼迫,她一直未嫁。吳起在魯國剛闖出點名堂,正打算回去衛國迎娶她,就讓國君給逼得逃走了,逃到嵩山被我們救了下來,他躲在鬼穀裏養傷,誰也找不到他。追殺他的人沒法交差,就去找了個跟吳起麵貌相似的人殺了,給上頭搪塞過去,所以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吳起死了。這消息傳到那富家小姐耳中,她竟是不哭也不鬧,當即便答應了家裏一直催促的親事,準備要出嫁。”眾人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這事雖不違情理,內心卻均覺這女子也不過如此罷了。
鬼穀先生道:“我知道你們心裏在想什麽,你們都想錯了。那小姐家裏日常看她看得非常緊,起居皆無自由可言,她這一改口應允,家裏頭隻當她終於回心轉意,自是皆大歡喜,也不再限製她行動。所有人都在準備婚事的時候,一天晚上她穿上了嫁衣,悄悄地上吊死了。吳起跟她好的時候沒有錢,用紅豆穿在一起做了個項鏈送給她,她死的時候脖子上便戴著那串紅豆項鏈。”聽到這裏眾人又是啊的一聲叫出來,忠叔道:“世間竟有如此奇女子,性子剛烈,有情有義,當真讓人欽佩!”
鬼穀先生見那阮思楚神情慘然,眼泛淚光,不由得心生疑竇,拍拍他肩膀問道:“我自講我師弟情史,你卻為何如此難過?”阮思楚道:“小人聽得他們二人如此情深義重,心裏感傷,先生見笑了。”說罷抬袖拭去眼角淚水笑道:“諸位既已用罷早餐,我們便去走一走,逛一下吧。”
眾人紛紛起身,隨阮思楚走了出去。這小地方與中原諸國自是無法相比,姑且不說臨淄、琅琊這種大的城市,依魯福貴說,就連楚庭這偏遠地帶也比峴港要繁華得多,在所謂的中心地帶溜達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全部逛完了。集市上沒有什麽特別的,倒是有些鋪子裏售賣大大小小的雕像,這些雕像卻是眾人未曾見過的,阮思楚說這是供奉的神像。
這些神像大概有三四種模樣,數量最多的是三種,其中一個是留著白須,四頭四臂的老人形象,這老人四隻手上分別拿著勺子,蓮花,水壺和一串珠子,騎在一隻孔雀上,造型頗為奇特。
眾人都沒見過這等物事,很是好奇,忠叔拿起一個神像仔細觀摩,外表看起來像是石頭雕刻而成,卻又不似石頭那般重量。他隨手一捏,沒想到捏斷了神像的一隻手臂,那店主見狀非常生氣,走過來衝著忠叔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阮思楚忙上前給店主賠不是。
二人講話其他人也聽不懂,眼見阮思楚解釋一通後店家臉色有所緩和,卻兀自在那嘰嘰歪歪不停,鬼穀先生知那店家八成是要錢,便向阮思楚道:“你跟店家問一聲,這個神像多少錢,我們掏錢買下就是了。”
阮思楚問了價錢,這神像大的二錢銀子一個,小的一錢,倒也不甚貴重。鬼穀先生心中念頭一動,吩咐把那四種神像挑個頭小的各買一個,又多給了店家一錢銀子,那店家登時喜笑顏開,也不生氣了,手腳麻利地把神像給包了起來。
走之前鬼穀先生又交待阮思楚道:“你幫我再問問店家,這個神像究竟是什麽材料雕成的?為何看著像是石頭卻又不是石頭?”店家解釋了一通,阮思楚回道:“他說這神像是西方傳過來的一種材料製成,大概是叫做石膏。據說這種東西是采礦的時候發現的,加上點水可以軟化變成膏狀,去除裏麵的雜質以後再加熱就會變硬結塊,但是它沒有石頭那麽硬,適合雕刻。”眾人嘖嘖稱奇,皆道長了見識,鬼穀先生還叫又掏錢從店裏買了一塊石膏帶走。
從店裏離開後,眾人便要回船上去,鬼穀先生看著天色尚早,便邀阮思楚一起去船上坐坐聊聊天。不多時眾人回到裕興號,忠叔搬出桌椅,又沏上了一壺茶,大家便坐下聊天,孫為自去練功。
鬼穀先生把幾個神像拿出來擺上,問阮思楚這些都是什麽神,阮思楚道:“占族是從西邊的俱盧國遷移到這裏,俱盧國那裏的人大部都信一個叫做吠駝的教。吠駝教崇拜三大主神,這三大主神的名字分別是叫梵天、毗濕奴和濕婆。占族過來後,把吠駝教的這一套也帶了過來,當地人有跟著信的,也有不信的。”
指著忠叔捏壞手臂的那個神像道:“這個就是梵天,是吠駝教裏的創物神,說是他創造了世間萬物。”又指著另一個神像道:“這個叫做毗濕奴,說是守護眾生的神。”忠叔見這個毗濕奴的神像雖是隻有一個頭,卻也有四隻手臂,騎著一隻大鳥身上,忍不住又伸手拿來看看,鬼穀先生忙叫道:“輕些輕些!”顯是嫌他太大力,眾人都笑了起來。
阮思楚又講道:“毗濕奴騎的這隻大鳥叫迦樓羅,是他們神話中的一種巨鳥,也叫大鵬金翅鳥。他四隻手臂拿著的分別是四種神器,善見神輪、法螺、蓮花,以及金剛杵。”再指著一個神像道:“這個叫做濕婆,說是管毀滅和再生的神。”
魯福貴道:“濕婆?女的?我怎麽看長得像個男的?”阮思楚笑道:“那邊的文字不一樣,隻能按讀音從漢字裏麵找類似的字替代。濕婆可不是真的婆婆,他就是個男的。”忠叔道:“確實,這個濕婆看著挺壯實的,也是四隻手哦!”鬼穀先生道:“你沒發現這個吠駝教的神仙都是四隻手。不過這個濕婆好像是有三隻眼睛?”阮思楚道:“正是,濕婆額頭正中有第三隻眼,便是毀滅之眼。傳說他這隻眼睛打開的時候,噴出神火,這神火能毀滅一切神和生物。”
何穀本去忙其他的了,這時走過來正要給鬼穀先生說事,卻插了一句問道:“剛才說三大神呐,怎麽還有其他的神仙麽?”鬼穀先生笑道:“你是千裏耳麽?做事的時候還能聽得一字不落!”忠叔道:“人家說的是三大主神,想必還有其他的副神吧。”
何穀道:“先生,咱們可能需要在這裏再呆上幾天。今日水手們檢修之際,發現船艙底部需要修補一下,再刷些桐油。”鬼穀先生道:“你做主就好,安全第一,修補完了再出發。”
何穀領命去了,阮思楚道:“其實吠駝教中神仙非常多,這隻是三大主神而已,還有比如濕婆的兒子是象頭神,濕婆的老婆是雪山神女,毗濕奴的老婆是吉祥天女,等等。”
忠叔給阮思楚端過來一杯茶,阮思楚謝了放在桌上,指著最後一尊神像講道:“這個卻不是吠駝教裏的神了。大約兩百多年前,在釋迦族統治的迦毗羅衛國裏麵,出了一個叫做釋迦牟尼的聖人,他創立了這個新的教,叫做佛教,這些年逐漸傳到文郎國,又傳到南邊來了。”
鬼穀先生道:“哦哦,就是你先前說的那個什麽十六大國吧。”阮思楚道:“是這樣的,十六大國裏麵有個?薩羅國,是迦毗羅衛國的宗主國,也就是說,迦毗羅衛國是向?薩羅國稱臣的。釋迦牟尼的父親是劫比羅城的淨飯王,所以他一出生就是王子,前半生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鬼穀先生奇道:“既是生在王家,那他創立這個教派是為了什麽?”
阮思楚看著桌上釋迦牟尼的神像,那神像盤腿端坐在蓮花之上,胸膛半露,右手放於胸前,拇指與食指輕合如拈花瓣,耳垂頎長至頸,寶相莊嚴,低眉垂目。他眼裏閃著光芒,緩緩說道:“佛經記載說,釋迦牟尼貴為王子,半生衣食無憂,可他時常還是對這個世界感到困惑不安。二十九歲那年他的兒子出生,釋迦牟尼外出巡遊時,遇到了病人、老人、死者和修行的人,他為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深感苦惱卻不得其解,於是在一個晚上騎著馬離開了家。他之後遍訪名師修道,很快他的修為就超越了所有的那些老師,再也沒有人能夠教導他。他帶著五比丘去苦行林中修行六年,卻仍未得道。後來他在摩訶菩提樹下坐下發了宏願,若是不成正覺,絕不起身。釋迦牟尼就這麽在菩提樹下禪定修行七日七夜,到了第七日破曉時分,他睜開眼來,第一眼看到的天上那些明亮的星星,就此大徹大悟,證得無上正等正覺,成為佛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