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新漢率人把武裝部安在娘娘廟後,廟裏的法事活動大大萎縮, 大部分寺廟人員逃走或被驅散,隻剩下普善大和尚與一個沙彌還在廟裏 維持著香火。廟裏大部分房屋被武裝部武裝人員居住和使用,寺廟的院 子也沒有了過去的寧靜和優美,丹桂樹下經常拴著馬和捉來的土匪,馬 的屎尿糊得滿地都是。小沙彌是個女的,從小就是個孤女,父母早亡, 普善化緣時收養了她,長到十二歲,為她剃度為尼。眾僧有家的的歸 家,沒家的四處飄零。小沙彌沒處可去,也舍不得師父,就留了下來。
普善大和尚不願娘娘廟的香火熄滅,覺得自己修行一輩子,就是要把天 國的燈點在人間。他哪裏也不去,他已經在娘娘廟生活了七十年,不知 道哪兒還有能去的地方。他堅持生活在廟裏,每天仍去大殿上香禮佛, 早上和傍晚都能從他的房間裏傳出敲擊木魚的聲音,和他那沙啞的呤誦 《心經》的聲音。這聲音還能穩住雲峰鎮一部分人的情緒,是他們認為 舊的世界還有一部分能夠繼續存在。
小沙彌法號喜來,長到十六歲,正是滿麵白淨,顧盼生憐的年 齡。雖然從小生長在寺廟,香客的種種俗世生活仍然讓她禁不住東張西 望。身體的變化,胸部和臀部的凸起讓她那一襲袈裟穿得凹凸有致。這 些石部長都看在眼裏。她每天庭掃,除了誦經坐禪外,還要為師父準備 早茶和午飯,過了中午,師父隻喝茶,晚上打坐。喜來心情的動蕩,主 要來自石部長的那雙眼睛,讓她感到有一種被偷窺的驚慌恐懼。部長在 她麵前並不嘻嘻哈哈,而是給她布置任務,這些任務都不是寺廟的事, 諸如幫助武裝部的夥房洗菜,淘米,洗肉,特別是洗肉讓她十分難堪, 感覺弄髒了自己的手。這還不算,她還得幫石部長洗衣服,他總是在去
村裏時,丟給她一堆衣服,她要將這一堆衣服洗淨,曬幹,有些衣服還 要用米湯漿一下,顯得硬朗一些,然後等武裝部長一回來就給他送去。
苦累無所謂,就是部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讓她覺得會吃了她。一次, 她給部長送衣服,仍如過去一樣,叩開門,站在門外就將衣服遞給部 長,剛要轉身,部長卻伸出手摸了一下她那光溜溜鵝蛋似的頭:“喜來 越來越漂亮啦!”她沒有說話,迅速跑回房間,心嚇的突突直跳,她用 濕布揩去額上的汗,將部長摸過的地方擦了又擦,生怕會留下汙跡讓別 人看到。
石部長在碧桂園遭遇尷尬之後,將何家善人的小女雯雯作為勝利果 實分到了自己的家裏。自然他也利用自己的權利讓何善人沒有遭到韓慶 來那樣的惡運,雖然戴了帽子,卻屬於可以改造好的那一類分子。而知 道底細的尚幹事,則在一次他安排的剿匪中死於非命,這讓他現在行起 事來毫無後顧之憂。妻子雯雯生了小孩後,大家閨秀的新鮮勁兒已漸漸 消失了,廟裏的那個小沙彌讓他與妻子同床異夢。
妻子很少住在娘娘廟,雖說娘家的大房子已分光殆盡,但是石新漢 卻在雲峰鎮街上半賣半借來了兩間房子供她居住。除了要讓石新漢看看 孩子偶爾去娘娘廟武裝部住一晚外,雯雯大部分時間和孩子住在街上。
這天晚上,說是下去得半月的石部長突然回到娘娘廟,說有緊急情 況向區裏匯報。他去夥房打開水時在院子裏遇到喜來,讓喜來一會兒把 衣服給他送去。喜來整理好他的衣服,高高的一疊抱在懷裏,來到部長 寢室門前,剛要叫門,門突然開了,部長將她和衣服一下子抱進屋裏, 隨後輕輕地關上門。
喜來頓時嚇得哭了起來。
“不許哭!”石部長低聲吼道,“再哭老子斃了你。”說完,他從 牆上摘下手槍抵住喜來的頭。
哭聲戛然而止。堅硬槍口抵疼了喜來,屋子裏一下變得很靜。這是 一個由正殿改造出來的四間寢室,部長住在靠右邊的後半間,屋裏有個
窗子,早被蒙上,其他幾個幹事都不在家。普善大和尚此刻或者在打 坐,或者在敲木魚,他住在後殿,與這裏隔著整整一個院子。
石部長把喜來懷裏的衣服往邊上一放,將喜來仰麵推倒在床上,揭 起長衫,褪下底褲,然後爬上喜來的身子。喜來的右肩頭就放著那把烏 黑的手槍,石部長用嘴啃著那剛剛成熟的青杏,涎水從乳峰頂上流下 來,漫過雪白的平原,隨著石部長的用力產生的撕裂疼痛,喜來暈了過 去。
等喜來醒過來,見渾身是汗的石部長正用毛巾揩著身子,喜來的童 貞之血?紅了部長的兩隻手帕,?紅了那洗的泛白的軍用床單。喜來渾 身酸疼的爬起來,扣好衣服,低聲嗚咽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無心誦經,無力打坐,呆望著牆上的觀音,心裏一片悲聲!她想 問問觀音,自己前世做了什麽孽,所以今天遭此劫難?她一心向善,潛 心修佛,花費十六年心血釀造的敬奉諸神的甜湯,卻被幾粒老鼠屎玷 汙,以後的日子在哪裏? 第二天,石部長很早就走了,沒有人知道他是到區裏匯報工作,還 是又下鄉了。幾天過後,他便若無其事的與幹事們出現在院子裏,談笑 風生,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聽到石部長的聲音,喜來都恐慌萬分。
恐慌的不僅僅是石部長的聲音,還有石部長留在她身體裏的東西。
被侮辱之後,石部長照樣讓她洗衣服,也還想繼續非禮她,可她有 了防備,在給他送衣服的時候,會藏一把剪子在手裏,這種圖窮匕首見 的拚命姿態,阻止了石部長的邪念。他畢竟是有身份的人,又有家室, 事情鬧大可不是好玩的。他甚至害怕喜來真會刺殺他,一日,當喜來趁 送衣服的機會告訴他自己肚子裏的惡果時,他竟然抵賴,甚至,誣陷普 善大和尚,這讓喜來有口難辯。
這件醜事自然不能對師父講,也沒有可以傾訴內心煎熬的人,眼看
三個月過去了,後麵的日子就掩蓋不了了。這事如果敗露出去,會毀了 娘娘廟幾百年的清譽,也會毀了師父的名聲。石新漢死不承認,喜來就 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而況,像石新漢這種曾經槍林彈雨出生入死的 人,是什麽事情都能幹出來的!她憤怒、屈辱、怨恨,天天被這些情緒 折磨著。這天,石部長又從鄉下回來了,一看見他屋子裏的燈,她真想 衝進去給他講理,卻想起了石新漢恫嚇她的話:“再鬧,你會不知自己 是怎麽死的!”她在丹桂樹下徘徊良久卻無計可施。這夜晚為什麽這樣 的漆黑,這個世界竟然沒有任何東西讓她眷戀。死,唯一的就是對不起 師父十幾年的撫育栽培;不死,將會連累師父,更加對不起……她抬頭 看看丹桂樹,樹冠上似有鳥兒在上麵棲息,如果是平日,她會嚇得趕緊 跑回自己的房間,而此時,她卻抱著桂花樹喃喃自語:“桂花樹啊,你 知道是誰害了我,你要給我作證!” 喜來從腰間解下布帶掛在樹上,望著石新漢臥室傾泄出來的燈光, “你今天在家,我就死在你的門口讓你看!”她這樣想著,將脖子伸 進套圈裏,雙腳踮起一蹬……樹上的烏鴉“撲棱棱”的飛起來,“哇! 哇!”的大叫著在空中盤旋。石新漢被驚動,提著槍走出院子,見漆黑 一團兒,沒有什麽動靜,又回臥室睡了。
烏鴉“哇哇”的叫著飛,飛上了觀山的森林裏。
第二天一早,夥房做飯的廚師發現吊在丹桂樹上的喜來,立即跑去 報告石部長,同時也有人把這噩耗告訴了普善大和尚。普善和尚顫顫巍 巍的走來,見喜來沒有穿袈裟,而是著了一件很薄的大襟短衫,吊著舌 頭,短衫抽了起來,露出肚臍和小腹。隻瞅了一眼正指揮人將喜來弄下 來的石新漢,普善立即什麽都明白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聲淚俱下的 說:“罪過,罪過啊!” 石新漢麵不改色心不跳地安排著喜來的後事,他讓人強行扶走普善 和尚,找來木匠,製了一口棺材盒子,將喜來草草埋在了花瓶溝口的山 坡上。
這時的石部長心裏妥妥的了,沒有人知道,那個棺材板子裏裝的是 兩個人的性命,更沒有人知道石新漢就是整個事件的罪魁禍首。而此 時,丹桂樹在他的眼裏怎麽看怎麽不順眼,看見了丹桂樹他就會想起喜 來吊死的模樣,這讓他噩夢連連。這個表麵上不信神不怕鬼的硬漢, 實際上心裏怯弱得很。為了驅逐心裏的惡魔,他將中殿二層樓改為戲 台,並讓戲班子來這裏唱戲三天。誰知戲班子的首場戲唱的就是《竇娥 冤》,那時這個戲很風行,用以批判舊社會,揭露地主舊官僚們的惡 行,此時台上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是衝他而來,這讓他在台下如坐針 氈。可又請有區裏的幾位領導在此看戲,他隻有硬著頭皮陪著。他無心 看戲,心裏仍在想著喜來的事,忽然幾個爬在旁邊的桂花樹上看戲的小 孩子因推搡吵了起來,他讓幹事去製止,並產生了抹平一切的靈感。
第二天,他讓幹事去找木匠來,將丹桂樹鋸掉。幹事瞪著眼望著 他,覺得這事太突兀,畢竟這麽大個樹,不能說鋸就鋸了。
“發什麽呆呀?”石部長訓導著武裝幹事,“你昨晚沒看見麽?這 桂花樹立在這裏,擋住了群眾看戲;將來還要在這裏放電影怎麽辦?再 說這桂花樹太晦氣,上麵吊死過人,你說吉利不吉利?平時,迷信的群 眾還偷偷摸摸在樹枝上拴紅繩係紅線,把個武裝部搞得烏煙瘴氣!快去 找人把它鋸掉!” 就這樣,借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丹桂樹消失了。
丹桂樹被鋸的當天,普善大和尚開始絕食。他滴水不進,顆米不 沾,靜靜地盤腿坐著,雙眼微閉,神態安詳。雖然廚房師傅對他同情, 送來小米稀粥,但他動都未動。第四天,普善大和尚圓寂了。
據說,普善大和尚是雲峰鎮最後一個和尚。在這之前,觀山的和 尚,紅廟的和尚都是逃的逃,死的死,走的走。不管雲峰鎮的街道有多 古老,廟宇有多氣派,香火有多悠遠,普善和尚之後,雲峰鎮和尚這個 行當徹底絕跡。
聽說了丹桂樹的死,我十分悲痛。丹桂之死非常突然,我之前也有 預兆,隻是預兆還沒來得及傳給丹桂,災禍就降臨了。究其原因,是樹 的生命之輕。無論是無名小草,還是名貴的大樹。同時,烏鴉和我都 萬萬沒有料想到丹桂樹也會成為“罪惡之樹”。因為丹桂樹總是給人最 美最好的印象,無論是樹冠,葉子和花蕊,都與那種恐怖的“自殺之 樹”完全扯不上邊。在雲峰鎮的風俗裏,人們選擇自殺的樹大多為桐子 樹,它的花,果,漿液都令人厭煩;榆樹也是自殺之樹中數一數二的, 其他還有柳樹,核桃樹,因為這樣的樹長得大而且偏僻。一旦某棵樹成 為“自殺之樹”,或者有人曾經在這棵樹上自殺過,大家都對它會避而 遠之,遠遠地就會繞開它,害怕這樣的樹再度給人帶來災難。
這使我想起了《聖經》,想起了中世紀歐洲對於樹的恐懼與驚駭。
長壽大樹的外表,巨大的枝幹與魔鬼的特點通常會使人產生聯想。宗教 與廟宇通常是這類聯想的開端,甚至是蘋果一度就被認為是欺騙、刺痛 和毀滅的果實,當它變紅的時候,它是女媧給予的有毒的禮物。福音書 上列舉了很多魔鬼之樹名單,最為明顯的當為不結果的無花果樹,還有 角豆樹,山楊樹,它們甚至被稱為“猶大之樹”,因為傳說猶大就是吊 死在無花果樹上,這些植物引起的恐怖可想而知。
異權的古代,許多樹的畫麵意象得到加強。富有詩意的常春藤,對 所有它依附生長的樹都是一場慢性毒殺,它令其宿主幹枯或者死去,因 為它會慢慢吸幹樹幹的養分,它的根係深入樹幹吸允樹的汁液,所以被 視為洪水猛獸,被宗權列為不可栽種的植物。還有柳樹,臭椿樹,紫衫 都是人們視為恐怖致命的樹。柳樹的種子可以使女性不育,紫衫的葉子 食用可以令人身亡,甚至躺在紫衫樹下睡覺也會昏迷或者死去。連現代 的維吉爾在他的農事詩中也禁止在“不潔的紫衫樹下建造房屋”,因為 這違反了“美妙之所”的法則。
紫衫在中世紀大部分百科全書中被指控為有毒,它是屬於壞的樹 種,是不祥的,悲傷的,孤獨的。傳說它的長青源自與魔鬼的永生妥
協。胡桃樹也是被憎惡的目標,雖然它的果實和油脂深受人們喜愛,但 胡桃林是黑暗之樹,進而成為魔鬼之樹。在中世紀,胡桃樹被認為有毒 之樹,特別是它的根,毒性尤其劇烈,令附近牲口棚裏的動物死去。在 胡桃樹下睡覺,會發燒和頭痛,或者在夢中被地獄的精靈侵害——胡桃 一直被認為撒旦的植物。
中國古代利用樹來實施酷刑,具有示眾的功能,將兩棵樹用力彎下 來,栓死在犯人雙腳上,然後同時鬆開樹梢,活活將一個人劈為兩半。
死去的屍體並不收殮,仍就吊在樹上腐爛,讓鳥兒啄食其肉體和內髒。
這與中世紀的那些記載及一些小說所描寫的情狀並無不同。
在雲峰鎮,也有類似的對樹的恐懼,諸如臭椿樹。春天愛吃椿芽的 人,如果誤食了臭椿樹的嫩芽,那後果是很嚴重的,腹痛腹瀉,甚至中 毒死亡;胡桃在這裏叫核桃,采摘核桃的季節,通常不敢獨自一人,怕 它的葉子和樹幹有毒;至於漆樹,肥厚的綠汁,溢出黒汁白漿的樹幹, 讓皮膚過敏的人望而生畏,他們甚至聽到漆樹的名字就會出現症狀,如 果被漆樹的葉擦到皮膚或者一滴樹汁滴到他身上任何一處,對漆樹過敏 人的身上馬上就會起泡,就像被燙傷或者燒傷了一樣,一串串紅腫的白 泡漫散開來,需要去偷鄰居家的韭菜擰汁塗抹。因為沒有宗教因素,雲 峰鎮的人們會利用這些樹的好處,所以不會對它斬盡殺絕。
自縊之樹所引起恐懼與不祥,恐怕與十字架上的耶穌以及中世紀將 戰俘罪人吊死在大樹上有某種記憶的聯係,在虛構作品中,自縊之樹比 比皆是,在法國作家沃爾特·司各特《昆丁·杜沃德》小說中,就有美 麗的橡樹上,卻吊著一個灰色緊身外衣男子的描寫。由君主裝扮的男子 對昆丁說,到了秋天,他要在那些櫸樹和榆樹上掛十到二十具屍體,用 以嚇唬乞丐,顯示國王的正義。喬治.桑也在《我的一生》中記述祖母 的記憶:祖母親眼看到大革命前強盜被吊死在路邊的樹上,“屍體掛在 樹枝上,在您的頭上隨風飄蕩。”祖母的敘述使樹在孩子們的眼裏變得 極為可怕。許多孩子從小怕的就是空房子,樹和樹的影子。
僅僅是喜來吊死在桂花樹上這件事,就注定了桂花樹的風光已不複 存在,加之石新漢又找了一個阻礙看戲的堂皇理由,丹桂的被砍伐就順 理成章,沒有人認為不對。丹桂被砍伐之後,娘娘廟就沒有多少寺廟的 味道了,普善和尚一死,這裏的香火煙消雲散,成為一個真正的機關 了。
我迫切地想知道銀桂的近況,烏鴉卻一直吞吞吐吐,我從它的神情 中也看出了銀桂處境的不妙。
雲峰鎮接二連三的做了許多事,現在大鬧鋼鐵正忙得雞犬不寧。烏 鴉說,花瓶溝一半的大樹都被砍了,都拖去煉鋼鐵去了。天天熊熊烈 火,原想將黑石頭燒成鐵水,冷卻了卻仍是石頭。
紅廟改為獸醫站之後,隻有三個人,一個做飯,兩人為豬仔看病, 走鄉串村,煉鋼的任務完成不了,就鋸掉銀桂算是上交的柴禾。因為兩 個人,一人還兼職站長,銀桂被鋸掉,獸醫站的小天庭雖然失去了一 份雅致,卻寬敞了許多。同時也完成了任務,一棵銀桂,兩個人鋸了三 天,拉了十幾板車柴火! 我擺擺手中止了烏鴉的講述,沒有想到銀桂竟死得這樣窩囊。草菅 人命這句話,說的是人的命比草木一樣低賤,要一個人的命像割草鋸樹 一樣輕率。人的命尚且如此,何況草木呢!其實,人與樹是一對命運共 同體,如果樹木的生命得不到尊重,人的命也就好不到哪裏去。
我感覺到累了,我想睡一會了。
這天晚上,烏鴉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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