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串聯的寒意
林知遙幾乎是用逃的速度離開了客廳。那台發著冷光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此刻像一隻窺伺的獨眼,讓她如芒在背。她需要遠離那被監控的網絡,需要一點……真正屬於她自己的、不受審視的思考空間,哪怕隻是物理上的。
她衝回二樓,沒有去後來與周延共處的那間臥室,而是徑直走向最初那間“安置”她的、隻有一張窄小單人床的房間。
這裏更簡陋,更冰冷,也……更讓她感到一絲短暫的安全——至少這裏沒有太多“周延”的痕跡。
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劇烈地喘息。心髒依舊在胸腔裏橫衝直撞,撞得肋骨生疼。她強迫自己冷靜,大腦像一台過載後強行重啟的機器,嘎吱作響地開始檢索一切可能的自救信息。
手機。她的私人手機。
自從進入這個莊園,手機在這裏幾乎就是個擺設,一個高級點的“照片播放器”。周延提供的衛星網絡她絕不會再用,但手機自帶的移動網絡呢?
阿爾赫沙本地的信號極其糟糕,但並非完全沒有。她記得剛來的頭一天,在房間裏給陳教授成功發送過短信,雖然那時的他手機已經關機。這幾天也偶然看到過信號格微弱地跳動,顯示著某個本地運營商的名稱。當時她沒在意,因為周延提供的網絡“又快又好”。
她翻找出自己的手機,黑色的機身冰涼。出國前,她專門開通了國際漫遊,並精打細算地預存了二百元話費。這些天,除了偶爾查看時間,她幾乎沒用過它,更不敢用它打電話——國際長途太貴,二百元撐不了多久。
但現在,顧不上這些了。
她解鎖屏幕,信號欄空空如也。她記得,在這個房間,靠近那扇高而窄的窗戶時,是信號最強的地方。她快步走到窗邊,冰冷的石質窗台硌著手肘。她將手機緊緊貼在窗玻璃上,緩緩移動,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左上角。
一格。
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消失的一格信號,像風中之燭,頑強地閃爍了一下,又跳了出來。是某個本地運營商,信號強度顯示著最低的刻度。
夠了。
她首先想直接撥打一個國際長途,手指懸在撥號盤上,又猶豫了。她不確定賬戶裏剩餘的話費是否足夠支撐一次哪怕簡短的通話。萬一中途斷線,或者因為欠費徹底失去這唯一的通訊渠道……
她退出撥號,點開發短信的界麵。國際短信便宜得多。發給誰?
父母?不,她立刻否定了。關係疏離,解釋起來太複雜,而且他們很可能無法理解情況的嚴重性,甚至可能因慌亂而壞事。她腦海中浮現出姐姐的臉。雖然也不算親密,但至少是平輩,且姐姐向來冷靜務實。
她點開姐姐的號碼,手指因為緊張和寒冷而有些僵硬,打字速度很慢:
“老姐,緊急。幫我手機充值300元,現在。情況特殊,回頭解釋。勿回電話,費錢。有急用,有急用,有急用!!!”
對於姐姐,重要的事情一定要重複三遍。短信發送的進度條緩慢地向前蠕動,在幾乎耗盡她所有耐心時,終於顯示“發送成功”。她緊握著手機,身體半倚在冰冷的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同時分出一半注意力,死死鎖住窗外莊園大門的方向。
夜色濃重,隻有門口那盞燈孤零零地亮著,沒有任何車輛駛入的跡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鈍刀割肉。幾分鍾後,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是姐姐遲來的回複,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口吻:
“??都什麽年代了還發短信?你不是出國開會去了嗎?回來了?媽前兩天還念叨你。”
林知遙心頭掠過一絲冰涼的悲哀。是啊,實驗室的同事都知道她和導師“失聯”兩周多了,家人卻一無所知。一個月聯係一次的稀疏頻率,構築了這信息傳遞的鴻溝。她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品味這份疏離,迅速回複:
“你別問了。我有急用。話費充了嗎?是真的急。”
她恨不得打上幾十個“急”,好讓姐姐閉嘴充錢。但又害怕字數太多會不會發送太慢。又一陣令人焦灼的等待。姐姐的回複再次跳出來,字裏行間都能想象出她皺著眉敲字的樣子:
“充了充了,真是的。你充值三百幹什麽?你老實說,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可別嚇我。有空給媽打個電話,你都兩個多星期沒動靜了。”
話費到賬的提示短信緊隨而至。林知遙沒有回複姐姐最後那條追問。她迅速退出短信界麵,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現在,她有了一點“彈藥”。
打給誰?她需要一個了解周延過去、可能提供不同視角信息的人。
她在手機本地存儲的文件裏快速翻找。一個命名為“高中同學錄”的文檔跳了出來。是去年高中同學張羅聚會時,班長群發的更新版通訊錄,盡管她沒去參加,但也禮貌性地收到了。
文檔裏密密麻麻記錄著許多早已生疏的名字和聯係方式,大部分是國內號碼,但也有幾個標注了海外。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停在一個名字上:吳浩。後麵跟著一個美國的電話號碼。
記憶浮起。吳浩,高中時和周延關係最鐵的哥們之一,籃球場上的搭檔。當年也考到了北京,本科畢業後和周延前後腳去了美國,雖然學校不同,但在同一個州,據說過從甚密。去年同學群裏閑聊時,還看到吳浩提起和周延一起自駕遊。
就是他了。
林知遙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那串國際長途號碼輸入撥號盤,拇指懸在綠色的通話鍵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按了下去。
聽筒裏傳來漫長而規律的等待音,每一聲“嘟——”都敲在她的神經上。她的視線不斷在手機屏幕和窗外黑暗之間切換,心跳如擂鼓。
響了七八聲,就在她以為無人接聽即將自動掛斷時,電話被接起了。
“Hello?”一個帶著睡意和疑惑的男聲傳來,說的是英語。
“吳浩?是我,林知遙。”她立刻用中文說道,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傳來窸窣聲,像是坐了起來。“林知遙?”吳浩的聲音清醒了不少,帶著明顯的驚訝,“真的是你?我手機上顯示中國號碼,還以為看錯了……老同學,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這國際長途可不便宜。”
“抱歉這麽晚打擾,”林知遙沒有寒暄的心情,直入主題,語氣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吳浩,我問你點事,關於周延的。很重要。”
“周延?”吳浩愣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有些微妙,甚至帶上了點調侃,“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主動打聽他?怎麽,這麽多年過去了,終於對我們周大才子感興趣了?我可跟你說,他當年對你可是……”
“吳浩!”林知遙打斷他,聲音因為緊繃而略顯尖銳,“我沒時間開玩笑。告訴我,周延在美國,這些年到底怎麽樣?他經曆過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電話那頭的吳浩似乎被她的嚴肅驚住了,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調侃消失了,帶著疑惑和一絲謹慎:“你……怎麽突然問這個?你們不是好多年都不聯係了嗎?”
“所以我才問你。”林知遙的聲音幹澀而堅定。
吳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進行某種權衡,最後歎了口氣:“行吧……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就是覺得挺唏噓的。周延他……剛到美國那會兒,運氣其實不錯,進了一個大牛的實驗室,老板很有名,做的方向也很前沿。”
“但不到一年,出事了。”吳浩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們那個項目,好像涉及到了比較敏感的倫理問題,具體是什麽我也不太清楚,但鬧得挺大,實驗室被學校緊急叫停,整個項目組都散了。
“周延算是幸運的,因為他剛進去不久,參與不深,所以沒被直接波及,後來輾轉去了跟原來老板有合作的另一個組。但組裏其他一些人就比較慘了,聽說好幾個都被限製再做類似方向的研究。那個老板最慘,實驗室關門後,據說心情不好,跑去非洲還是哪兒的某個國家散心,結果……出車禍死了。”
林知遙屏住呼吸。
倫理問題。實驗室關閉。負責人離奇死亡。
“周延在新組發展得挺順,文章發得不錯,平均一年一兩篇一作吧。圈子裏私下有人說,他算是繼承了那個倒黴老板的部分‘學術遺產’,當然,這話也就是私下說說。到了他博士三年級的時候吧,”
吳浩頓了頓,“有個女生追他追得特別凶,不是中國女孩,是個金發碧眼的,特別熱情主動,叫……艾蒂安娜(Étiennette),對,好像是法國和哪個國家的混血。那熱情勁兒,一般人真招架不住。”
艾蒂安娜。林知遙的指尖冰涼。
“有一次我們幾個朋友聚會,她也跟著來了。當時有人起哄,周延就直接說了,他有喜歡的人,喜歡了很多年的一個人。”吳浩的聲音裏帶著回憶,
“我們當時都知道,他指的是你。他當年沒追上你,好像成了他心裏的一道坎,一直過不去。不過那個艾蒂安娜不在意,說過去式不重要。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還同居了大概一年左右。”
“然後呢?”林知遙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無比。
“然後……”吳浩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甚至帶上一絲不忍,“就在周延快畢業前,那個艾蒂安娜……出意外死了。據說是濫用藥物。具體怎麽回事,周延沒細說,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消沉得厲害。禍不單行,那年他爸媽不知道是不是想給他個驚喜,自作主張辦了旅遊簽去美國,想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結果……”
吳浩深吸了一口氣:
“畢業典禮當天,他們租車出去,路過一個不太安全的街區時,正好趕上黑幫火並……流彈。周延他爸當時開車,中了彈,車子失控撞進了路邊房子……他爸當場就不行了,他媽送醫院搶救了幾天,也沒救過來。那天,周延還在畢業典禮現場,是中途被警察叫走的……”
聽筒裏隻剩下電流的微音,和吳浩沉重的呼吸聲。
林知遙握著手機,僵立在窗邊。窗外冰冷的夜色仿佛透過玻璃,浸透了她的全身。她感到一種巨大的、空洞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倫理醜聞,導師橫死,女友藥物過量離世,父母在畢業典禮當天殞命於街頭流彈……這一連串如同被詛咒般的打擊,密集地降臨在一個人身上。
她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緩緩鬆開,留下一種麻木的鈍痛。這就是周延絕口不提的過去?這就是他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冷靜,乃至偶爾流露出的深沉底色之下的……真相?
一個被命運反複捶打、剝奪殆盡的人,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個看似溫柔、體貼、冷靜、強大的模樣的?
是極致的堅韌?還是……某種徹底的蛻變,或者扭曲?
她沒有時間去細細剖析這其中的心路曆程,一個更緊迫的疑問抓住了她。
“吳浩,”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知不知道,周延實驗室或者他認識的人裏,有沒有一個叫艾蒂安·莫羅(Étienne Moreau) 的?男的,法國人。”
電話那頭的吳浩明顯愣住了。“Étienne Moreau?男的?”他遲疑地重複,“我沒聽周延提過這個名字。他對實驗室同事私事說得不多。不過……”
他的語氣變得極其古怪,“艾蒂安(Étienne)……這個名字,和艾蒂安娜(Étiennette),聽起來……太像了。而且姓氏都是莫羅(Moreau)。艾蒂安娜的全名,我記得就是 艾蒂安娜·莫羅(Étiennette Moreau)。”
“轟——!”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林知遙的腦海中炸開!所有碎片,在這一瞬間被一股蠻力強行拚接!
那個在視頻裏談笑風生、提供“幫助”的法國男人埃蒂安·莫羅。
那個在木屋裏與周延姿態親昵、深夜送來衛生巾、開著右後車燈破損的越野車的法國女人。
周延已故的、名叫艾蒂安娜·莫羅的前女友。
同樣姓氏,極其相似的名字。男人與女人。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帶著猙獰的麵目,浮出冰冷的水麵:那個“莫羅”,會不會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共用身份?
或者,埃蒂安·莫羅這個身份,根本就是基於艾蒂安娜·莫羅這個真實存在過的人,偽造或頂替而來的?
那個死在藥物過量中的前女友,她的身份、背景、人脈網絡……被誰繼承了?利用了?
周延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林知遙?林知遙你還在聽嗎?”吳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擔憂。
林知遙猛地回過神,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我……我在。謝謝你,吳浩。今天的話,不要跟任何人說,尤其是周延。拜托了。”
不等吳浩再問什麽,她匆匆掛斷了電話。
手臂無力地垂下,手機“啪”一聲掉落在堅硬的地板上,屏幕瞬間暗了下去。但她已經不在意了。
她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石牆,身體沿著牆壁滑落,最終跌坐在同樣冰涼的地麵上。
如墜冰窟。
不,冰窟尚有邊界。而她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種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寒冷,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她徹底吞沒。
周延的過去,不再是值得同情的悲劇,而是一片孕育出不可名狀之物的、猙獰的沼澤。
溫柔可能是刀,體貼可能是鎖,庇護可能是牢籠。
而她,正坐在這牢籠的最深處,剛剛窺見了鑄造這牢籠的熔爐,那熔爐裏燃燒的火焰,是由背叛、死亡、謊言和深不可測的算計交織而成的。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仿佛永遠不會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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