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興號一路沿近海行駛,大約十幾日便駛到了徐聞港,接下來便是要往珠崖方向去,按忠叔計劃的路線,從徐聞之後直奔珠崖西南端,在那裏稍作停靠便一路向都元國東北方向去。
當晚裕興號在徐聞停了一宿,補充了足夠的食物清水,次日早晨便又啟程。說來也怪,裕興號是要向西南方向行駛,當日卻刮起了大風,偏偏正是西南風。船上水手們喊著號子奮力地劃,可這風實在太大了,裕興號船身又大,受風太重,硬是劃不動。
何穀正在那犯愁,忠叔拿出海圖看了看,便吩咐把帆扯起來,幹脆往東邊劃去。原來這珠崖是南海最大的島,大小怕是跟當時的魯國差不多,島上卻無甚居民。不過這島的形狀恰似一個雪梨,徐聞這邊對著的幾乎就是梨頭這裏,忠叔看這會兒風大,不如就從東邊繞過去再向西南方向回過來,反正路程也差不太多。
裕興號順著風一天就繞過了梨頭方位,果然這會兒風也停了下來,船就靠岸停歇一晚。
接下來風向變了,連著幾天都刮東北風,裕興號一路開得飛快,看著已是走了一半多,這天見到外海不遠處有一小島,上麵鬱鬱蔥蔥,島上又有幾座山峰,峰頂懸崖有許多鳥兒盤旋不去,但聽得嘰嘰喳喳,孫為嚷嚷著要去看看,忠叔想著這孩子在船上憋壞了,左右也無事,便讓何穀駕船向那小島行去。
離島近了,鳥群的聲音越來越大,看得也清了。這島其實是一分為二,中間竟是一條長長的銀色沙灘①將兩邊連了起來,鬼穀先生奇道:這沙灘倒是好看,老夫還沒見過這樣的銀色沙灘。魯福貴道:早些年我途經夜郎國(戰國時期百越的一個小國)的時候有見過類似的沙灘,這種銀色最是難得,它裏麵的沙子顆粒細小,腳踩上去鬆鬆軟軟,特別舒服。
裕興號怕擱淺,不能停在沙灘邊,何穀指揮水手劃去了離沙灘遠一點的岸邊停下,大夥兒都下了船活動活動,連魯福貴也被扛了下來。
孫為把鞋一脫,連跑帶跳地衝到沙灘上,他歡叫道:哎!這沙子真的好鬆軟!好舒服!這時候藍天上白雲朵朵,海上碧波陣陣,沙灘兩旁椰林樹影搖曳多姿,美景風情醉人心脾。岸上又是一陣陣果香飄來,眾人循著香氣尋過去,那樹林裏藏著各種果樹數不勝數,像芒果、山竹、蓮霧、菠蘿這些,鬼穀先生長年居於北方,別說是吃了,那是見都不曾見過的。
眾人一股腦摘了許多水果,魯福貴見得多,他撚起一枚熟透的山竹道:此果又稱倒撚子,聞起來清香撲鼻,其肉鮮嫩多汁,酸酸甜甜,最是好吃不過。我當年隻在皮宗國見過,不曾想這珠崖竟也有這等好物事!
說罷他剝開果殼,鬼穀先生和孫為被他說得心動,此時早已是饞得口水直流,抓來果肉便吞下肚去,不住地大讚香甜好吃,兩人吃光了剩餘的山竹,又四處去尋覓采摘。
這山竹樹高的能長到十餘丈,忠叔何穀他們就撿些矮樹摘了,鬼穀先生卻專叫孫為找那高的樹去爬,順便考教他輕功練得如何。隻見孫為便如同一個小猴子在樹上躥來溜去,那高的山竹樹陽光照射充足,結的果也更好吃,一個個又大又紅,孫為不停地把果子摘下來往下麵扔去,鬼穀先生就把長袍掀起全部接住,他倒是嘴也沒閑著,吃也吃得快,等孫為跳下樹來,發現剛才打下來的果子早都被他師父吃了一半,滿地都是果殼,眾人看著這一老一少,哈哈大笑。
大夥兒個個把肚子吃得滾圓,躺在樹林裏乘涼。鬼穀先生歎道:老夫在穀中一呆這麽多年,隻道是修心養性,如今看來是大大的錯了!忠叔笑道:先生早年也曾遊曆四方,何出此言啊?鬼穀先生道:老夫若是早遊到珠崖,能吃到這等人間美味,怕早就改名叫珠崖先生了!
眾人大笑,魯福貴道:先生有所不知,這山竹啊,還不是南洋最好吃的水果!鬼穀先生聞言問道:哦?依你說還有什麽?忠叔道:老魯說的是這蓮霧麽?孫為嘴裏咬著一口芒果,抬起頭含糊不清地說道:我知道,定是這芒果!島上的芒果個頭大且黃澄澄的,一口下去汁水四溢,他是偏好這一口。
魯福貴道:都不是。在那邑盧沒國和都元國,盛產一種水果叫賭爾焉(榴蓮),人們喚它作水果之王。眾人聽得垂涎欲滴,鬼穀先生問何穀道:你也曾去過那邑盧沒國和都元國,可有見到這賭爾焉?何穀道:小人倒是在那邊集市見過一兩次,卻不曾吃過。別人不知,忠叔卻知道他們跑船的人向來節儉,跑幾年海上就是掙那麽點辛苦錢,到手還沒焐熱就給了家裏人吃穿用度,自己從來都是舍不得用的。
魯福貴道:何穀,你見那賭爾焉的時候,可有聞上一聞?何穀笑道:魯爺這麽說,小人雖不曾吃,聞卻還是有聞的,隻記得這賭爾焉外有尖刺,但臭不可聞,路人皆掩鼻而過。
鬼穀先生奇道:既是如此之臭,怎麽還能稱作水果之王?魯福貴笑道:先生有所不知,這賭爾焉是那一帶的特產,果實碩大,外殼球狀且堅硬,另殼上有無數尖刺,它這果樹也頗高,動輒高達二三十丈,采摘亦是不易。何穀說得不錯,賭爾焉臭氣熏天,可一旦砸開它的外殼,裏麵果肉卻是粘性多汁,酥軟味甜,絕無其他水果能比得上它的味道。賭爾焉稱作水果之王,山竹卻稱作水果之後。
孫為道:那就是一公一母咯?魯福貴道:就是這麽個叫法。賭爾焉吃了容易上火,山竹卻是性寒,當地人吃多了賭爾焉以後,往往要吃些山竹搭配一下,久之便把山竹叫果後啦!忠叔看鬼穀先生又在吞口水,笑道:老魯,你可快別說了,過兩個月這先生又該改名邑盧沒先生啦!
這島東南側有大量鳥群聚集,嘰嘰喳喳之聲不絕於耳,有些鳥兒飛到樹林裏來覓食,陽光下隻見它們身上羽毛呈灰褐色,奇怪的是羽毛叢中一條條地居然還閃著金光,忠叔問道:老魯,這是什麽鳥?金光閃閃的,還怪好看的。魯福貴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道:哎呀!這怕不是金絲燕吧!
孫為道:金絲燕,是因為它們身上閃金光麽?魯福貴喜道:正是,這下咱們有口福啦!這金絲燕極為罕見,當年我也隻在皮宗國聽人說起過,沒想到珠崖也有啊!
鬼穀先生聽得口福二字,一下來了精神問道:慢著,這金絲燕如何好吃,且說來聽聽。魯福貴笑道:不是那鳥肉好吃,是它築的巢好吃,那可是大補之物呐!
鬼穀先生奇道:這鳥巢不就是草根樹枝築成?不吃鳥肉,吃這草根樹葉,老夫還是頭一次聽說!魯福貴哈哈大笑道:先生有所不知,不但金絲燕這個品種世間少有,它們築巢的方式也是獨出一轍。別的鳥築巢都是銜來草根樹葉用泥土粘在一起,隻有這金絲燕,它是用唾液一點點築成的窩。它築巢之處,多是懸崖峭壁,人和猛獸難以觸及,是以采摘燕窩也極其困難,在那南洋國家,一兩燕窩幾可值一兩黃金,隻有那些達官貴人才吃得起呐!
眾人聽說這燕窩竟然如此名貴,紛紛來了精神,鬼穀先生道:那咱們便過去看看。忠叔悄聲問道:先生,今日何時啟程?鬼穀先生道:不急,路上多些時日無妨。他已想開了,反正一去總是要花年餘之久,隻要不出現大的耽擱,也不必每日隻是趕路,似這般走走停停,大家見見新奇物事也很好。
何穀便招呼眾人上了船,駕著裕興號往這島的東南側行去,不多時便到了。但見這裏的燕子洞堪稱蔚為奇觀,其實是一座幾百丈高的巨岩,那巨岩沿著紋理從中裂成兩半,從水麵直裂到巨岩頂端,那些金絲燕便在這裂口裏麵築巢。
魯福貴道:先生,你看那底部水麵的裂口較寬,越往上的裂口縫隙越窄,到岩頂僅可勉強一人通過。皮宗國那邊采燕窩的人都是先從水下潛入,再沿著裏麵石壁攀援而上,若是一不留神,便斷送了性命那是常有之事。
眾人仰頭望去,果然裂口裏麵無數大大小小的洞穴,許多燕子便將巢築在這些洞穴中,裏麵光線陰暗,看得不太真切,鬼穀先生往周圍觀察了一圈,心裏有了主意。他見這巨岩雖是陡峭,兩麵坑窪不平,卻是可以爬上去,如此便可自頂端將人縛住,由繩索吊入裂口中,隻是那巨岩頂端裂口縫隙委實狹小,若是一個成年男子,不但不好進去,怕是還要卡在裏麵。
孫為道:師父,不如讓我試試吧。孫為今年十一歲多了,身材尚未發育,體型確實要小得多,忠叔有些擔心,鬼穀先生道:不礙事,有我看著他。於是何穀從船上找出一根長長的麻繩,鬼穀先生把那麻繩挽成一捆,忠叔多少還是有些不放心,忙去艙內把那魚腸劍取來塞到孫為手裏,叮囑他一定要小心行事。
孫為正欲縱身上岸,鬼穀先生拉住他,從背後拿出一根手臂粗細的套管,卻不正是他上次做的大號竹蜻蜓麽。鬼穀先生笑道:為兒,師父已經改良過了,你待會兒就用這個上去。孫為撓撓頭問道:師父,這個卻怎生用法?
鬼穀先生道:也罷,你先看師父用一下。說完他看了看地形,目測上方岩壁五六丈處有個挺大的坑可以落腳,於是他打開套管,伸出槳葉,擰著搖杆將槳葉轉動起來,再提氣縱身一躍,整個人輕飄飄地一下飛了起來,正好停在了計劃的落腳處。
眾人雷鳴價地爆出一聲彩,鬼穀先生複又縱身躍下,孫為激動不已,手也拍紅了。鬼穀先生笑嘻嘻地道:為兒,你也來試試。孫為將大竹蜻蜓握在手裏,學著鬼穀先生剛才的動作轉動搖杆,依樣畫葫蘆也是縱身一躍,果然輕鬆就跳了上去。他每上去一些,就提前再尋一個新的落腳點,如此幾下,他毫不費力已爬到了巨岩中段位置,底下眾人身影越來越小,說話聲音也聽不清了。
鬼穀先生撚須微笑,洋洋自得,忠叔道:先生,您打算怎麽上去?鬼穀先生一怔,道:哎呀,我本來想著為兒把這繩索帶上去,在上麵固定了再放下來望著孫為越來越小的身影苦笑道:算了,老夫還是自己爬上去吧。
孫為爬到了巨岩頂端,衝著下麵大喊大叫,底下人連一個字也聽不清,不過意思倒是懂了,他肯定是到頂了。
鬼穀先生把衣袍整一整,那捆繩索掛在背上,但見他一提真氣飛身而上,找準了岩壁上那些或凹陷或凸起之處落腳攀爬,不多時也到了岩頂,隻是他沒有大竹蜻蜓助力,如此幾百丈高爬上來,不免也是累得氣喘籲籲,大汗淋漓。
這巨岩頂端有一處地方甚是平整,師徒兩人在此歇了歇,鬼穀先生尋到一大塊突起的岩石,將繩索繞著岩石牢牢地綁了幾圈,又把另一頭縛在孫為腰間,左右扯了扯,確保兩頭都係得緊緊的,兩人便來到頂端裂縫處查看。
這裏裂縫果然極為狹窄,好在孫為身形較小,下去是不成問題,於是孫為探身鑽進了裂口,鬼穀先生雙手交替拉扯著繩索,慢慢將他放下去。孫為才下得丈餘,便見兩側岩壁上出現了好些個小洞,忙叫鬼穀先生停住,鬼穀先生索性往地上一坐,把繩索纏在自己腰間,讓孫為停在半空慢慢去找燕窩。
孫為從腰間拔出魚腸劍,黑暗中極目望去,這些個小洞穴裏有的就有燕窩,空中不好使力,他輕手輕腳地抓住著岩壁上凸起的地方,窩裏還有蛋或者是小雛鳥的就不動,把那些個空的燕窩輕輕用劍切了下來。
上來之前忠叔給了他一個小布袋綁在身上,他把切下來的燕窩一個個裝進布袋裏,一會兒這一層的就取完了,他對著上麵喊道:師父,繩子往下放一點!鬼穀先生聞言將繩子向下放了一丈,孫為便又繼續在這一層摸索。
五隻,十隻,十五隻眼看著已經取了有二三十隻燕窩,身上的小布袋也裝滿了,他把布袋口收緊紮好,正欲喊師父拉他上去,突然身後一陣腥風,似有一物從他背後襲來。
注①:海南大洲島,以銀色沙灘和燕子洞著稱,為金絲燕棲息之地。
珠崖即海南古稱。海南島東南部有個大洲島,島上有出名的銀色沙灘,還有燕子洞,也即書中描述的二百米高的巨石,從頂端開裂一直延伸到底部的海裏,燕子喜居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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