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穀先生輕拍著老太太的背,過了一會兒,老太太終於吐了個幹淨,複又躺下,在床上隻是喘氣不止。忠叔抱著小阿花不住地安慰,她隻是哭著要爹爹媽媽,可這桶裏麵的嘔吐物腥臭難當,小阿花被臭得眉頭皺起來發紅,她直捂鼻子不敢張嘴,也忘了要哭。忠叔也給熏得不行,隻好抱著小阿花離那桶遠一點。
鬼穀先生倒是不怕臭,隻見他興高采烈地用筷子從桶裏夾出一條黑色的長蟲,那蟲還在不停地蠕動,看著甚是惡心。他舉著那蟲對著地上鍾阿勇和阿琴兩人說道:你們看看,看看,老太太不是癆病,是體內生了蟲!
地上兩人毫無反應,他這才想起兩人穴道未解,忙出指給他倆解開穴道,哪知道這兩人穴道解了還是沒有動靜,心下大奇,湊近仔細一看,原來兩人剛才身體不能動,眼睜睜見這熏天的臭氣襲來,既不能伸手掩鼻,跑也跑不了,竟活生生被臭暈過去了。
忠叔掩鼻笑個不停,鬼穀先生去廚房拿出剩餘的一點藥材,從裏麵挑出一點辣木根,放在兩人鼻下。這辣木根氣味最是辛辣,不多時阿琴和鍾阿勇兩人便醒轉過來,一連打了十幾個噴嚏,小阿花看見爹爹媽媽又能動了,不禁破涕為笑,撲到鍾阿勇懷裏。鬼穀先生把桶裏的黑色長蟲悉數挑出來給兩人看,竟有數十條之多,看得兩人膽戰心驚。
正在這時老太太緩過來了,又坐起來大聲道:阿勇,我餓了,要吃飯!鍾阿勇喜逐顏開,忙喊道:媽,我們這就去做飯!又忙不迭地給鬼穀先生道歉。他二人午間就沒用食,早已是饑腸轆轆,忠叔聽到說做飯,肚裏竟不受控地咕嚕咕嚕響了起來,鬼穀先生笑道:怪不得你。娘有事,做兒子的怎會不慌?去做飯吧,我們也都餓了。轉頭跟忠叔把那臭氣熏天的水桶給拎了出去倒掉。
這兩夫婦手腳甚是麻利,洗菜切菜炒菜便如流水一般,一會兒就炒出來四五個小菜,雖是家常青菜豆腐為主,聞起來倒也頗香。
菜端上了桌,大家圍著坐上一圈,老太太是真餓了,便如風卷殘雲一般把菜飯咽下肚去,鍾阿勇看他母親氣色漸好,心下大喜,轉頭向鬼穀先生問道:不知先生醫術如此高超,適才阿勇多有得罪,還請先生大人不記小人過。
鬼穀先生笑道:你們鎮上的大夫如此醫術,不看死人就不錯了。眾人哄堂大笑,忠叔道:不瞞先生說,剛才我心裏也是七上八下。不知先生怎麽就看出不是癆病呐?鬼穀先生道:說起醫術,我也隻是略通一二,即便如此也已強過那些庸醫百倍。當年秦越人跟我在忠叔失聲道:秦越人?先生說的可是那神醫扁鵲?鬼穀先生笑道:正是他,這些年他越來越有名啦。眾人盡皆動容。
這扁鵲本是姬姓秦氏,名越人,是當今齊國人。黃帝軒轅時期曾有一神醫名扁鵲,秦越人因醫術通神,也被冠以扁鵲之名,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不知他真實姓名了。
說起他這名號來曆,還有個挺著名的故事,三十多年前他去覲見齊桓公(田齊,非薑齊),看了齊桓公一眼就說他身子有病,趕緊治一下就能好,齊桓公自覺生龍活虎,哪兒信他呐,擺手說沒事沒事。過了十天秦越人又去見到齊桓公,說他病入肌膚了,要趕緊治療,齊桓公心道寡人明明屁事沒有非得說得了病,又擺擺手讓他走了,暗想這名醫也不過如此。
再過十天,秦越人見到齊桓公那是一個著急啊,說他病入腸胃了,再不治就晚了,齊桓公還是不信。最後又過了十天,這回秦越人見到齊桓公也不說話了,趕緊扭頭就跑,齊桓公這下反倒奇怪了,非把他拉回來問,你跑什麽啊?秦越人說,最開始齊桓公這病隻在皮膚表麵,過了十天滲透到皮膚裏麵,再過十天進到腸胃,現在都深入骨髓了,沒法治啦。
他說得這麽嚇人,齊桓公倒是也給嚇了一跳,可他身體沒災沒痛的,第二天就把秦越人的話扔到九霄雲外,照舊吃喝玩樂去了。沒想到過了五天,他這身上疼得一塌糊塗,這時候他想起秦越人說的話了,趕緊就派人到處去找啊,可秦越人多聰明啊,他這一想,要是齊桓公病發了來找他治,他現在也治不好,還得落個殺頭的罪,他提前就逃到秦國去了,結果後來齊桓公沒幾天就病死了。這事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後,秦越人的名頭可就傳出去了,人都說這可不就是當世的神醫麽,自此都管秦越人叫扁鵲。
鬼穀先生道:當年我跟秦越人也曾切磋病理之道,我們各有所長。他擅養生預防,我長於急救去症。不過他這切脈之法自成一家,別的不說,這一點老夫還是服他的。
鍾阿勇道:小人也有此問,我母親的病,鎮上好幾個大夫都看過,都說是癆病,不知先生是怎麽看出不同?鬼穀先生道:先前我把脈之時,隻覺令堂脈象紊亂,卻似練功之人體內真氣失控之象。令堂既是毫無武功,這一點自可排除,便可能是體內有物蠕動。我再觀令堂麵色蠟黃,又聽你夫人講到,她食量卻是絲毫不減,由此推斷多半是體內有蟲作祟。是以我開了個方子讓忠叔去鎮上按方抓藥回來,此藥方便是驅蟲之方。
鍾阿勇心服口服,直道鬼穀先生醫術高明,隻是想不通這蟲自何處來。鬼穀先生沉吟半晌,問道:你們平日是否吃魚?鍾阿勇道:被先生言中。我等山野村夫,向來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地方湖泊水塘眾多,最常見的便是鯽魚。那鯽魚肉味鮮美,隻是刺多,有錢人家不吃這鯽魚,我們卻是常捕來吃的。
鬼穀先生道:這便是了。令堂體內的蟲便是從魚而來。這鯽魚體內常有此蟲寄生,若是烹飪之時未熟透,或蟲或卵,便都隨魚肉一起吃進肚內啦!鍾阿勇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先生所言極是!家母有時將那小魚仔用油炸來吃,她偏好這口鮮味,往往不等熟透即撈出食用。忠叔道:往後可須當心了!鬼穀先生又將那驅蟲的方子告知鍾阿勇,囑咐他之後再遇這等事情可按方抓藥,自行研磨後煎熬藥湯服用,鍾阿勇一家自是千恩萬謝。
吃完晚餐,阿琴自去收拾碗筷,鍾阿勇與鬼穀先生和忠叔三人走到屋外,鍾阿勇拜倒在地道:家母這病已有五年之久,這五年來她纏綿病榻,受盡折磨苦楚,幸得先生今日藥到病除,小人委實感恩不盡,無以為報。聽內人說,兩位是受小人的朋友之托前來,卻不知是哪位朋友?忠叔道:你可還記得那魯福貴?鍾阿勇聞言渾身一震,卻隻是低著頭不作聲。
鬼穀先生道:令堂之事不必言謝。人說醫者仁心,我雖非醫者,但凡看到有病的也是會救上一救的。魯福貴曾是你的老東家,往日待你不薄,如今落得個家破人亡,雙腿折斷,隻在街頭行乞度日,我既看到了,也打算幫他一把。事情經過他已詳述於我,這事與你必有莫大的幹係。若是要洗刷他的冤屈,還需你相助。
鍾阿勇依舊是一聲不吭,兩眼隻是盯著地麵,鬼穀先生知他此時必是內心頗為掙紮,也不再相逼,袍袖一揮道:罷了,你先再想想。忠叔,我們今日先回,明日再來。
兩人轉身向村西走去,路上忠叔問道:先生,今日便這樣走了?鬼穀先生道:我看這鍾阿勇倒頗為孝順,也不似壞人,也許當年他有難言之隱。天色已晚,他此時又難以抉擇,逼得緊了反而生變,不如且讓他考慮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兩人走回到村西,那大車還在原地等候,於是上車便往碼頭方向駛去,待回到船上已是夜半時分,孫為卻還未入睡,見他們回來忙問道:師父,事情辦得怎麽樣啦?
鬼穀先生看他一直等到這麽晚,心中感動,嘴上卻佯怒道:穴位都背下來了麽?孫為道:師父,都背下來啦,不信明兒你考我。忠叔笑道:為兒,你師父今天可威風啦,人家鎮上的大夫五年沒治好的病,你師父一來就藥到病除!
孫為聽得不知所雲,問道:啊,師父去給人看病啦?不是說去辦事麽?忠叔道:是去辦事沒錯,看了病也是真。接著把鬼穀先生如何給那老太太診斷把脈,開方驅蟲之事說了一遍,說起鍾阿勇兩人被臭氣熏暈的情形,逗得孫為哈哈大笑,鬼穀先生一旁撫須頷首,心裏也是頗為得意。
正說到好笑處,何穀出來起夜小解,見到他們便上前問道:先生今日之事辦得如何?孫為正笑不可支,忙把剛才所聽事情又鸚鵡學舌講了一遍給何穀,他講起來更是添油加醋,何穀是笑得前仰後合不可開交。
何穀問道:如此說來,明日還需再去石牌村?鬼穀先生道:是。托你打聽之事如何了?何穀答道:先生放心,這事小人已打聽清楚了,魯福貴的舊宅在他從牢裏放出來之前就轉手了,到現在差不多五年了吧,現在的戶主是熊維,便是魯福貴的死對頭。
聽到熊維這個名字,忠叔和鬼穀先生對望一眼,忠叔道:熊維這人也忒狠毒了,把魯福貴逼成這樣也就算了,連房子也給他占了去。鬼穀先生道:有道是勝者為王,你看看從古至今,敗了的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的。周武王興兵討紂,他是成了,紂王自焚於鹿台。他若是敗了,怕也是要像他兄長伯邑考一樣被紂王做成肉羹。
忠叔道:我記得魯福貴曾說到,他當年繪的那張海圖,怕是還藏於舊宅之中。鬼穀先生道:我本打算出資將他這舊宅購回,如此看來,怕是要搶了。孫為叫道:師父,要怎麽搶?要打架麽?眾人哄笑,鬼穀先生笑道:傻孩子,搶也不是一定要打架的。何穀道:若戶主不是熊維,依先生說要出資購這宅子,會不會也太花錢了?
鬼穀先生道:買了宅子,也不是一定要住,待找到圖便再轉手也無不可。又道:明日還須雇車,先去找魯福貴,再去石牌村。孫為道:師父,明日我能同去麽?鬼穀先生笑道:明早師父先考你穴位,若是沒背下來,你留在船上接著練功;若是果真都背下來了,後幾*****都跟我去,也要教你見識見識師父的手段。孫為聞言歡呼雀躍不已。
第二天一早,鬼穀先生果然把孫為叫起來考他功夫和穴位。孫為此時輕功頗有長進,鬼穀先生在桅杆高處做了標記,他雖是人小腿短,但提氣奮力一躍,也能縱起半丈高。
輕功算是考過了,考到穴位的時候孫為心裏直犯嘀咕,不知要如何考法,隻見鬼穀先生把何穀叫來,讓他站立不動,隨即叫出各穴位名字,讓孫為出指往何穀身上戳去。
鬼穀先生讓孫為不要太用力,先叫出胸前幾個穴位,俞府、神封、玉堂孫為這一片穴位記得頗為純熟,一個個都戳得挺準,到得腰腹這一片時就有些不太靈光,通穀、陰都、關門、商曲、太乙鬼穀先生一路叫下來,他一邊回憶一邊戳得大汗淋漓,這腰腹間本來就是人身體敏感的地方,何穀被他戳得直發癢,拚命忍著沒笑出來,這時鬼穀先生突然叫了一個左腰的章門穴,孫為一緊張,不自覺地用上了真力,手一滑卻戳中了何穀的笑腰穴,何穀頓時控製不住大笑起來。
初時孫為還道何穀是因為好笑而好笑,自己也跟著在那笑個不停,後來看何穀笑得聲嘶力竭,氣也快喘不上來了,這才發現不對勁,他自己又不會解穴,忙叫師父趕緊幫忙,鬼穀先生出手一拂,何穀終於止住了笑,已是累得癱軟在地。
孫為訕訕一笑,心道這下出了大糗,今天師父多半不會帶自己出門了,鬼穀先生卻笑道:難為你了,一天下來已經記得七七八八,一會兒跟師父走吧。孫為歡叫一聲,跑去房裏換衣衫去了,何穀神情委頓,對鬼穀先生道:先生這點穴功夫好生厲害!似剛才這般笑,真真能把人笑死了。
鬼穀先生摸了下何穀頭頂,笑道:適才我考他,還有好多穴位沒考到。比如你頭上這裏,有一個穴位就很厲害。何穀摸著頭道:這裏麽,是什麽穴位啊?鬼穀先生道:這個穴位啊,叫死穴。何穀趕緊放下手,驚慌失措叫道:媽呀,聽名字就很厲害了。哎呀先生,剛才我摸了自己的死穴,我不會要死了吧?忠叔這時走過來笑道:摸了死穴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再過個把時辰就難說咯。何穀被嚇得怪叫一聲,遠遠地逃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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