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舅
二十年沒見,他在視頻裏報了一長串名字。
張三覺得他人不錯。李四也覺得他人不錯。王五專程來看過他。
我聽著,忍住沒笑。
他今年七十歲。
有錢,有閑,退休金不低,常常旅遊,手機裏大概存著很多景點的照片。
可他睡不著覺。
燈一關,那些名字就不管用了。觀眾散場,舞台上隻剩他一個人,和那個他這輩子一直想甩掉、卻始終甩不掉的自己。
他在三個男孩裏排行老二,個子最矮。
他感歎:三兄弟裏我最矮。
我覺得還行。不高, 可 也沒矮到哪裏去。
七十歲了,還在說這句話。
說明那把尺子從來沒有從心上取下來過。他這輩子所有的努力,插隊、當兵、走仕途、爬格子、攢人脈,本質上都是在用同一把尺子,量同一堵牆。
他想在社會維度上長高。
每升一級,心理身高就漲幾公分。
現在他站在七十歲的山頂往下看,兄弟們都在腳下了,可他還是覺得矮。
因為那把尺子不在外麵,在裏麵。
他大哥娶了個漂亮女人。
那女人配不上那個家,品行也不好,但漂亮,比陳衝還秀氣。
他也想要一個漂亮的。那年他插隊回來,工作差,條件不夠,美人沒娶到,娶了美人的姐姐。
矮,醜,但能幹,人也不錯。
他一輩子不滿意。
我想他大概沒意識到,他討厭的不是那個女人。他討厭的是每天早上照鏡子時看見的自己,以及站在他身邊、和他一樣矮的那麵鏡子。
如果當年娶了個高挑的美人,他會覺得自己被拯救了,基因被改良了,那場比賽他贏了。
但他沒有。
於是他把這輩子對命運的全部不甘心,慢慢存進了那段婚姻裏,一分一分,從不取出,隻管存。
他有個女兒。
名校畢業,文筆好,做文職。
女兒從小在那個家裏長大,看著父親如何看母親,聽著父親如何評價母親,久而久之,她大概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家裏,"不夠漂亮"是一種原罪。
她也不夠漂亮,像母親。
於是她潛意識裏認定,她不配擁有好的。
後來她嫁給了一個高中畢業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所有人都勸她,她不聽。
那不是愛情,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審判。
她找了一個父親最瞧不起的那種人,然後把他帶回家,放在餐桌對麵,讓父親每天看著他,把父親一輩子苦心經營的體麵,一點一點磨碎。
後來那個開出租車的男人在自己的車上強暴了女乘客,進了監獄。
消息傳開的那一刻,我舅舅那張貼滿金箔的臉,大概碎得很徹底。
那一串名字救不了他。張三、李四、王五,沒有一個人能替他擋住這件事。
他一輩子想往上走,想脫離那條窄巷子,想讓人仰視他,結果他的女婿是強暴犯。
命運的諷刺從來不繞路。它專門挑最疼的地方落刀。
女兒帶著孩子回家,兩個人鬧翻了天。
他打了她一下。
她叫了警察。
警察來了,給他戴上手銬,當著鄰居的麵,把他帶走。
我想象那個畫麵——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穿著退休幹部慣常的那種衣服,手腕上套著鐵,站在自己住了幾十年的樓道裏。
那副手銬鎖住的不是他的手。
是他這輩子最在乎的那個字:體麵。
後來他托關係把自己撈出來了。
那些名字終於派上了用場。
不是為了榮耀,不是為了晉升,是為了把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從派出所裏領回來,洗掉"打女兒"這三個字。
這是那張關係網最後兜住的東西。
現在他獨居。
女兒那邊,關係徹底斷了。
他還是會旅遊,還是會在電話裏報名字,告訴我誰誰誰覺得他人不錯。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想幫他,又怕一句話把那個氣球戳破。
七十歲了,那個氣球裏裝的不是驕傲,是他這輩子用來撐著自己活下去的全部氣。
戳破了,然後呢?
那個光屁股的小男孩站在牆邊,腳跟踮起來,拚命想夠到那把尺子。
他夠了一輩子,白發都出來了,手還是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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