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兩樣跟隨我三十年的用品,一把指甲鉗和一隻保溫杯(見圖)。
回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九九四年,那時青春洋溢的我從上海出發初入東京,去學校上課的第一天就在日語測試中得了九十八分,成為新生第一名。學校裏有兩位印象深刻的女老師,斉藤老師穿著優雅、性格柔弱,上課時說起家裏的貓生病時會紅了眼眶,隔了幾天後一上講台就說:「對不起,今天心情很不好,一晚沒睡,你們知道為什麽嗎?」我在下麵立刻脫口而出:「貓死了。」
那時的我就像另一位鈴木老師一樣很直率。鈴木老師一點兒也不似傳統中的日本女人,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進教室,教學時熱情飛揚,跟著她大聲朗讀真帶勁也真開心。因為學校隻有半天課,所以有一天我問鈴木老師:「有沒有打工的機會?」「有。」於是把我推薦去了一家金屬化研株式會社。
那一天社長夫人親自麵試並帶我樓上樓下參觀介紹了一大圈,在樓下的工作現場,我遠遠地第一次看到了T君,夫人說「一個很好的男孩,也來自中國。」
T君來自福建,長得高而帥,文質彬彬的樣子,他沒讀書,所以日語很不好。T君在樓下打工,我在樓上的辦公室跟著主任打下手,事情做完就去隔壁的包裝室幹活,都是精密儀器部件,所以很輕鬆,更多的時候邊做事邊找人聊天。「學口語不就是要多聊嗎?」那時候的我總是這樣想。
基本上是見不到T君的,隻有在六點下班T君上樓打卡時能偶爾碰麵,T君話很少,每次都是我好奇地問東問西。
難得有一天T君開口先問我:「你有沒有打氣筒?」
「有。」於是隔天我便把自己的那隻自行車打氣筒帶去學校,放學後帶去公司找到T君後給了他。那隻日式的打氣筒非常輕,用起來十分方便,那時的上海還沒見過那樣輕便的打氣筒。
T君拿去後一周多也不見還我,我也不好意思向他要回來,又過幾天,下班時碰到了T君,他邊說:「這個給你」,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袋包著的東西遞給我。
回家後打開一看是一隻大大的指甲剪,嶄新的指甲鉗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正麵的玻璃片上有兩隻跳動的小企鵝,充滿了靈性,令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指甲鉗將近十厘米長,很大很大氣,翻轉開看到兩麵都刻著logo KAI 和MADE IN JAPAN,指甲銼的區域也大,所以磨平指甲時用起來很舒服,關鍵是它外麵那個白色的塑料套,讓剪下的指甲不會四處亂濺,是日本的創新,記得前總理朱鎔基曾讚揚過日本人能把指甲鉗做到這個份上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不管是傳說還是真事,相比那時大批量粗製濫造的國產貨,日本製造的設計與細節、用料與用心都是無與倫比的,很多物品買的時候雖然有點小貴,但是能用上一輩子。這隻指甲鉗就是這樣,從此一跟就跟隨了我三十年。每次剪起指甲時,「嗒」一聲、「嗒」一聲,特別的清脆響亮,隨著一聲聲的聲響,總能讓我想起青春年華裏遇見的老師、社長夫人、主任、還有年輕的T君……
三十年前我還是學生,那時半天上課半天打工,周末休息兩天,時間很充裕,這隻超薄款的ZO JIRUSHI 中文叫象印的保溫杯,就是在周末閑逛時買的。它的青藍色和它那細瘦輕巧的形態,放在物品架上既不起眼又特別顯眼,0.25升的小容量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是一掠而過的,而當時我一眼就看中了它,很是喜歡。
剛買回家時放在廚裏並不怎麽使用,因為那時的日本已經到處都有自動販賣機,外出遊玩時也不需要帶上保溫杯,後來回上海工作,非常忙碌,連去茶水間倒水的距離也覺得遠,於是就把這隻保溫杯帶去辦公室。那時上班喝水用的是一隻老鎮玫瑰骨瓷條紋大杯子,喝完一杯後就把保溫杯裏的熱水倒入杯子裏,漸漸地這樣的習慣延續了很多年。
記得有一次我的一個來自新加坡的新上司走到我桌邊,談論著幾件工作上的事情,停頓的間隙指著我辦公桌上的杯子和保溫杯說:「這個、這個,你用的都是好東西。」
被他冷不丁地說了一句,我感覺有點莫名其妙。上司剛走,我便禁不住地看看杯子、又拿起保溫杯思量起來,的確是好東西,一個晚上下來水還是燙的,可見保溫效果有多出色,杯底上MADE IN JAPAN,還有製造番號,感受得到的精工細作,盡管上下邊緣被磨去了顏色,但絲毫不影響它的精致和品質。
購買保溫杯的那家有名的店叫TOKYU HANDS,在一九九八年突然宣布要關閉了,當時在日本是件大事,新聞裏天天播,很多人都特意前去買東西,並不是因為關店甩賣圖便宜,而是因為對這家店的感情已深紮在心裏的緣故。我當時也有去,買了一隻MINI鉛筆削器,也是在那個時刻、那個瞬間,置身在若大的店裏忽然感覺到了時代變化而帶來的衝擊,原來這麽大的店也會關門。
隨著海外製作遷移的同時,「MADE IN JAPAN」變得越來越少,如今再也買不到這樣的日本製的象印水壺了。
人有見異思遷,而物卻不會,隻要你不丟棄,它們始終堅如磐石地守在你的身旁。在人生的長河裏,流淌過的許多人與事留在了漸漸遠去記憶之中;在被時代變化的一次次觸動中,我們學會了努力前行。過往的日子總是不經意中離去,在想起他們時,至少帶來的回憶是溫暖的。
T君後來沒有把打氣筒還給我,我也是後來才明白T君沒有打算還,所以送了一隻指甲鉗給我。
而小小的保溫杯依舊陪伴著我,每次外出我總是習慣性地帶著。可是就在前幾天發現把熱水倒入水壺後,它的杯蓋外殼有點發熱,起初我並沒在意,幾次下來,是冷卻了的水提醒了我,恍然中發現這隻保溫杯終於不再保暖,內裝的水在時間的流逝中冷卻了。
(此文首載於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十九日世界日報)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