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沉眠滿洲國:第四十六章(11-12)

(長篇小說連載)沉眠滿洲國:第四十六章(11-12)

第十一節:

   中國的很多事,都是在拖延中,不知不覺的得出結果。此刻身陷困局的馬前威倒無此境界和奢望,但起碼現在不是先下手為強的時機,隻能是在心急火燎中以靜製動拖延待變。上來的酒菜也是嚼蠟般沒滋沒味,腦袋總在急速運轉,又空白一片無計可施。下意識的都是反擊和撤出,卻沒有全身而退的辦法。

   南玄三那邊終於停下自己的吃喝,眼光正視那邊兩位不速之客,仍是坐著朝馬前威招招手,然後才笑嗬嗬站起身來:“來,這麽吃飯太累,咱哥倆裏麵去嘮嘮。”

   馬前威條件反射般的站起身來,笑麵虎和啞巴豆也同時站了起來,不約而同的轉過身來直麵相對。南玄三已經先一步來到了十裏香裏麵的單間門前,唯恐自己先進屋,反而會讓馬前威誤會警覺,再引發過度的反應,站在門口等候著步伐有些緩慢走過來的馬前威。等兩人都站在了門前,南玄三也沒客套謙讓,旁若無人的大喇喇走進屋去,馬前威回頭向大廳瞥了一眼,便也跟著走了進去。

   向來麵無表情寡言少語的啞巴豆,衝著對麵的笑麵虎笑了笑,坐到南玄三剛才的位置:“咱也坐下吃吧。”
笑麵虎也繞到桌子的另一側,坐到了馬前威的位置,他隻是捏著酒杯,一點一點的抿著酒。

   啞巴豆跟沒事人一樣,一口酒一口菜的連吃帶喝。笑麵虎卻將左手慢慢的移到了桌子下。做出了很隨意的樣子,張開虎口壓在大腿根上,隻要翻腕探進棉襖,就能拔出別在腰間的槍。啞巴豆沒下過館子般的自顧著往嘴裏送酒塞肉,目空一切的無動於衷,讓捕捉對手情緒變化的笑麵虎很惱火。

   單間裏南玄三坐到了裏邊的凳子:“咱都坐下吧,想動手就都不用進屋了。你也是個練家子,剛進屋時那當口最容易得手。不過真要動了手,不一定就能賺便宜;沒動手至少是個站著撒尿的爺們。”隻顧坐下沒再對馬前威戒備:“最好彼此都一樣,我姓南的就從不打黑槍。”

   馬前威當然知道那是個出手製敵的機會,自己沒動手不僅是出於道義上考慮,也是想到:既然對方賣出破綻,定然有所防備。

  “草民哪敢和官爺動手,那不是找死嘛?!”馬前威強作鎮靜,第一次開口。現在考慮的不是弄死這兩個警察,是怎麽能逃出縣城,對南玄三陪著笑臉:“大爺肯賞臉,我就不知深淺冒犯著坐下了。”

  “我叫南玄三,你以前知不知道都沒關係,咱今天碰上了就是緣分。我不願槍下多個無名鬼,若能聊得來,完事後你我一拍兩散;聊不來,就先出去吃完喝完,咱到城外去動手。既做了個飽死鬼,也沒髒了人家的店麵。我知道你現在最犯愁弄出響動咋出城,不用犯愁,我把你送出城去再弄出響動。但是一旦弄出了響動,你也應該明白,你我今兒就隻有一個能活著回家摟老婆,是誰那就不一定了。還有外麵的那哥倆,就看咱倆誰能帶著兄弟一起回家了,咋回事都沒準。”南玄三掏出煙來點上,把煙盒從桌子上滑給了馬前威,向外麵吐著煙,很輕鬆的繼續說道:“我沒工夫聽你繞彎子,痛快的報個號吧。”

   馬前威能跟著走過來,南玄三就確定這是把好手,倒也沒想過能倒在他的槍下,覺得馬前威還沒那本事。在進屋的時候,南玄三都自以為有把握:馬前威撲不住他,屋裏的空間足夠他回旋。若是馬前威想拔槍,可真就是找死。比自己出槍快的,南玄三行走江湖二十多年了,還沒見過。

   南玄三確實有心放馬前威一馬,也不想在十裏香弄出個你死我活,或者弄得溫林城雞飛狗跳。從內心裏也實在是不想再殺人,當然首先是不能被人殺。在三姓屯不得不捅死那個憲兵的沮喪勁,一直都還沒能過去,緊接著施恩誌手下五個兄弟就等於又死在了他的手裏,當時逐一驗屍手還能體驗到溫度,南玄三感覺是自己一刀一刀紮在了五個人的脖子上。一直到在綏肇用手砍在大列巴的脖子上時,刹那間又像是揮刀砍斷了她的脖頸,查驗後沒砍死還感到欣慰……。南玄三從沒認為自己是什麽菩薩心腸,是不願更不想再濫殺無辜。殺人即便能賺錢,構不成誘惑都絕不抻頭,更別說眼下無冤無仇的萍水相逢。 南玄三這幾天就失眠,閉上眼睛就是:施恩誌自裁前的悲涼,宋術飛臨死前的驚懼……。

   馬前威打眼長得就不招人煩,麵相厚道得讓人不由就有好感。但南玄三能確定這是個闖蕩江湖的老手,多半是綹子。今天隻要彼此出手,肯定要出人命,絕非凡人的兩條人命交待在這,要真是大股綹子的四梁八柱,也會讓他幾年不得安生。綹子隻要有一個骨幹漏網,一輩子就都得提防著。胡子報仇是咋埋汰咋幹,從不講什麽規矩。自己和啞巴豆為了錢可以惡名昭著,但為了後人就不能貿然結死仇。

   成功看似是無所顧忌的殺人不眨眼,其實捏的都是軟茄子,專門收拾小股土匪,大多還是業餘的。值得稱道的是他也明白防止死灰複燃,不留一個活口既是揚威立萬,又做到了除惡必盡。

   可成功也沒有斬根草除根的魄力,成功到底是怕天怒人怨還是婦人之仁,南玄三不知道,但他認為成功給土匪子女留下了生路想刁買人心,這都是自作聰明,難得能撈到個心眼實誠的感恩戴德銜環結草;更大的可能是養虎為患,後患無窮倒是自作自受。三、五年或十幾年後,沒準都不知道自己是咋死的。今天的局麵最好是一拍兩散,這人要是真給臉都不要臉,那就沒辦法了,打發了他還真不能客氣。

  “在下馬前威。冒犯了長官。”馬前威規規矩矩,連黑話都刻意不順出來,抱拳以示尊重。

第十二節:

   南玄三暗暗大吃一驚,沒想到遇到個大家夥。馬前威是這一帶最神秘的匪首,在江湖上無論是官是匪,很少有見過這個匪首真容的,因為隱藏的太深,甚至傳說馬前威是個騎白馬使雙槍的黃花大姑娘。警察更對他幾乎沒有任何了解,但南玄三至少不信江湖上還有守身如玉的女人,那她身邊的男人得多他媽的廢物點心?!南玄三直視著對方的臉,他相信此時也沒人會在警察麵前冒名,拿自己腦袋吹牛逼玩,那真就是不知死活。

  “你們今幹啥來了,我不想問;你也別和我說,我也不想聽。我這裏對你就一句話:在這安生的吃飽喝好,立馬出城回家,別在溫林境內給我添麻煩,也別惹乎我們這個‘成剃頭’的小白臉局長,否則真是吃不了得兜著走。你們想幹點啥都行,但請換個地方。”南玄三表麵和剛才一樣平靜,他不能讓馬前威看出來他的意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嚇尿了,豈不成了是因為怕人家而不敢下手。又不願對坦誠的馬前威過於刻薄:“南某還有個不情之請,就是下回進城前最好先來打個招呼,不小心就這麽在街麵撞上了,出點啥事都不好看……。”

   馬前威對南玄三和啞巴豆的名號和特征當然一點都不陌生,剛打眼就揣摩八成是撞上了這倆凶神。警佐挎著匣槍就是標記,尤其長成這個損樣的一等警佐,在滿洲國也不多見,所以才緊張萬分。

   南玄三這是要放水,馬前威當然更知道:若玩欲擒故縱打黑槍的把戲,有損南玄三在江湖上的名頭。但以心狠手辣著名的南玄三,能無緣無故的就放自己一條生路,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的不可想象,以南玄三的名望和本事,絕不至於在城裏就膽怯了,況且摁住自己晉職晉銜應該不成問題……。

  “南爺放我一條生路,馬前威終生不忘。我立馬帶著夥計滾出溫林城,更不會不知道好歹在溫林境內,再給南爺招惹是非。南爺的忠告,我馬前威感恩戴德,也不敢和成局長叫板。”馬前威確實是感激不盡,本來他就從不願意和官府較勁,又誤以為南玄三是成功手下的鐵杆幹將,自然是要好話說盡,無一不順從:“南爺既然不願意見到我,我不再進溫林城就是了,更不會讓南爺和局長因為我馬前威犯堵。但南爺若有用到我的地方,給三姓屯鎮口的周家飯館掌櫃的留個話就行,馬前威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一定回報南爺的大恩大德,如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

   這一段時間以來,鶴城和海倫一帶,綹子成規模的少見了,義勇軍的活動都少,都被打散蟄伏山林或遠走他鄉。馬前威之前幹了大半年的販私暴利生意,正得心應手的樂不可支,突然就沒了買主,三個多月沒有像樣的買賣了,就想在臘月重操舊業的做一票再安穩地過大年。十幾號人坐吃山空,維持幾年問題倒不大,但買賣家常年關門不開張,不說匪性消磨殆盡,也多晦氣少順氣,離散夥就不遠了。

   這次的目標是鎖定了溫林的祥順泰金鋪,原本是探子給的情報:祥順泰金鋪馮二掌櫃每月中旬都要從鶴城帶過去金子,再從溫林帶回錢,年關往返都應該更肥,這是票最好的生意。

   馮二掌櫃來往的路上就是一個趕車的老板子和四個騎馬的保鏢,攔路綁票都不難。最讓人眼饞的是保鏢每人身上的一大一小兩把匣子:大小都是正了八擺的德造,特別是大的還都是20響的大肚匣子,錚明瓦亮的嘎嘎新。
大肚匣子綹子裏馬前威有兩把,炮頭“半夜三更”有一把,還都不是德造,說卡殼沒準哪下。匣子槍卡殼甚至能報廢,最要命的是關鍵時候打不響,小命就讓槍給交待了,死的太冤了。

   馬前威不敢掉以輕心:祥順泰的買賣北滿有名,保鏢必然不是等閑之輩。隻有幹掉五個隨從,綁票才不會傷到自己兄弟。但綁了馮二掌櫃本身就不是小事,再鬧出五條人命,就是沒事找事惹火燒身。官府剿匪的苗頭都對準了義勇軍和大股綹子,現在已然失去打擊對象,這時候幹活,動靜還是越小越好。最好的結局是悄然無聲的動作,風平浪靜的結束,不招災不惹禍的拿錢就走人。

   祥順泰在溫林的金鋪,倒是可以打主意的,隻要得手沒鬧出響動來,馮家自己都會悄無聲息。若驚動了官府,祥順泰貼錢更多還未必破案;即便能破案,追回的贓款贓物除被貪汙的,返回來也寥寥無幾,不抵破案的花銷不說,沒準還和胡子結下恩怨。胡子落網不敢去找官府,回頭上門索賠都可能。

   接近一年沒犯案,馬前威自然小心謹慎。前幾年常來常往溫林的時候,溫林還沒有祥順泰。坊間傳言溫林的祥順泰金庫用炸藥都炸不開,半夜摸進去,拿不到真金白銀,可就白忙活了。

    對溫林城馬前威是很熟悉的,這次帶著笑麵虎來踩點,趕著一掛單馬拉的車,潛進來先在城裏轉上了一圈,把祥順泰四周也看了個明白。馬前威就一直在琢磨:就憑外麵建的這麽誇張,那個金庫或許真就弄不開。動炸藥就是作死,弄出了響動,溫林城都不可能出得去。轉了一圈很泄氣,看來想進城打祥順泰的主意,肯定沒啥便宜。還得回頭琢磨奔馮二少爺的返程路途想法子。

   馬前威在溫林城裏趕車轉悠,唯獨躲著寶泰隆商鋪,在經過前、後門都壓低狗皮帽子,生怕再撞上了掌櫃鄭慶祥。鄭慶祥並不知道他已經上山為匪了,也不知道他報號“馬前威”,成了小有名氣的匪首。當了胡子就見不得人,首先就要躲避熟人,不但是為了自身安全,也避免給人家帶來麻煩。

   還沒到飯點就帶著笑麵虎進了十裏香,本想吃一口就抓緊離開,也是為了避免和鄭慶祥在飯館裏不期而遇。知道鄭慶祥節儉,很少下館子喝酒吃飯,還是想萬無一失。

   南玄三自打有媳婦以後,隻要在十裏香吃午飯,就從飯點後挪到了飯點前,今天又是和啞巴豆有事嘀咕,還不想再回局裏和胡老二廢話磨牙。這就湊巧馬前威和南玄三冤家路窄,熱鬧的十裏香飯館險些爆出慘烈的警匪火拚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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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玄三跟馬前威,都是講江湖義氣的人。當然了,南玄三當官,自己地界上肯定不想有人惹事。 -黎程程- 給 黎程程 發送悄悄話 黎程程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4/03/2026 postreply 10:01:34

我不知道本文會不會更新到最後,在末尾南玄三以李代桃僵的手法讓馬前威洗白身份,擺脫官府追殺才盡顯 -芊公- 給 芊公 發送悄悄話 芊公 的博客首頁 (51 bytes) () 04/03/2026 postreply 18:00:14

-望沙- 給 望沙 發送悄悄話 望沙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4/03/2026 postreply 17:58:01

謝沙沙~ -芊公- 給 芊公 發送悄悄話 芊公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4/03/2026 postreply 18: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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