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三次借房記(2006年)

看第一套房子之前,我在那個小中介等了很久。
門麵窄得像一道縫。兩個年輕男人,口音帶著我說不上來的某個省份,笑起來很客氣,但眼神有些飄。桌上擺著一疊房源單,最上麵那張用紅筆圈了一行字:學區房,4200,家具齊全,可議。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看窗外的人來人往,想我父親把我推出門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沒有哭。哭是奢侈的,我帶著兩個孩子,沒有那個時間。
等到他們說可以走了,我跟著進了那個公寓。
女人站在客廳中間,正在擦一隻花瓶。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開衫,粉色的長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像是歐洲電影裏那種有錢有閑的寡婦。她說話聲音很軟,東北口音被壓得很輕,像是特意學過怎麽讓人放鬆。
"海外回來的,好,我就喜歡你們這種,懂規矩,有素質。"
我打量這套房子。采光很好,家具是實木的,看得出花了錢。廚房台麵幹淨,衛生間裏連地漏都擦過了。
然後我看見那扇門。
"這個房間——"
"我的私人物品,出門前找地方寄存來不及,就先放這裏。"她笑了笑,"鎖上的,你不用管。"
我點點頭,繼續看別的地方。腦子裏卻有一根弦悄悄拉緊了。
萬一東西少了,怎麽辦?
萬一裏麵有什麽,怎麽辦?
我想到我父母,想到我兄弟。我知道他們不會來幫我的。這件事我想得很清楚——不是一種悲哀,而是一道計算題的已知條件。既然背後空無一人,我就隻能自己不出錯。還有孩子,我的寶寶,我要保護好他們。
我看了看那個女人。她還在笑,軟軟地說著房子的好處,說她對住戶有高要求,素質要好,說我這樣的海外人士她放心。
太放心了。
放心得太快的人,往往是已經算好了什麽。
"我再想想,"我說。
她說好,不急。但那兩個年輕男人送我出來的時候,眼神就沒那麽飄了,變得有一點點急。
後來他們每天打電話。說房東很喜歡我,說這種房子難找,說再不定就沒了。
我每次都說,我再想想。
直到他們不再打。

第二套房子在同一個小區。
房東是個普通的女人,不漂亮,臉繃得很緊,高領毛衣翻到下巴。帶我看房的時候走到窗邊,用四根手指輕輕推開窗——就是那個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碰一件隨時可能碎的東西。
我在她背後看著,心裏歎了口氣。
5000塊,小,貴,還帶著一個把房子當命的房東。我的孩子,還小,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麽。一道劃痕,一個水漬,她那雙眼睛不會放過的。我們住進去,就等於每天住在她的神經裏。
"我再想想,"我說。

找到老洋房的那天,天氣很好。
中介帶我穿過一條梧桐路,鐵門開著,裏麵有一個小花園。有人在裏麵曬衣服,一隻貓蹲在花壇邊上,懶得看我們一眼。
房東從樓道裏出來,個子高高,嗓門嘹亮,很爽氣的上海女人。
"你看看,這邊廚房三家公用,大家都住了很多年,客氣得很。那邊大花園晚上鎖門,很安全的。"她說話的時候手插在口袋裏,沒有任何表演的意思。
房間挺大,采光明亮,家具是半新的,洗手間和浴室很巧妙地設計在角落裏。窗外就是那個小花園,角落裏種著一棵櫻花樹,鐵欄杆這一排種著鬆樹。風把樹的影子送進來,落在地板上。
鄰居後來告訴我是以前的客人種的,像塊墓地,我不在乎。道家修行人都愛在鬆樹下打坐,我的兩個孩子可以在花園裏跑。
晚上鐵門會鎖上。
房東不會每天在我們頭頂懸著。
"2800,"她說,"你看行不行。"
我說行。

住進去之後,我把自己的那點東西一件件擺好。孩子們第一天就衝進花園,把貓追得跳上了樹。鄰居開門探頭看了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麽。
夜裏鐵門的鎖扣上去,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音。
我躺在那張老式的床上,聽著樹葉的動靜,想了很多——想那個穿羊絨衫的女人,想那扇鎖著的門,想那兩個年輕男人不死心的電話。
我沒有後悔。
我隻是覺得,一個人能把自己保護好,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住了將近一年,房東來敲門。
她說她親戚在蘇州生了大病,要來上海治,需要地方住。她說得很直接,沒有鋪墊,但眼神裏有些歉然。
"最後一個月的房租你不用給了,"她說,"這裏你們住得也仔細,謝謝你。"
後來她還送了我一個小禮物,是一個手鐲,鍍金的。她不好意思地笑,“18K,不過我不確定。”
那年暑假,孩子們放假,我把東西搬去了父母家,我把手鐲送了我媽,“房東說18K,不過我不確定。”。
再後來,半年之後,我離開了上海。
走的那天我沒有回頭。梧桐樹還在,鐵門還在,花園裏的貓大概也還在。那套房子接住了我們三個人最狼狽的一年一個月,然後體體麵麵地把我們送走了。
這已經很好了。
已經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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