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工作日
王耀峰
Joe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溫哥華下著雨。港口、高樓、大橋與天車軌道,都浸在灰蒙蒙的水汽裏,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他在那家青少年服務中心工作了十二年。說是坐辦公室,其實那不過是他處理文案的地方。文案完成後,他把文件通過網絡傳給相關人員,合上電腦,常常便開著工作車離開,消失在城市的街道之間。無論是冬日的雨霧,還是夏日的豔陽。
他開車要去見當事人,見家長,見監護人,也見警察、心理醫生、學校輔導員等相關人員。一天下來,在辦公室待的時間常常不超過兩個小時。有時候,連文案都是在車裏用平板敲完的。
他接觸的孩子們,十三歲到十八歲不等。每個人都陷在自己的困境裏——有人吸毒,有人酗酒,有人誤入歧途;有人在家中遭受虐待,有人被父母的毒癮和酗酒拖累;還有人精神失常,無家可歸,或者離家出走。他看著他們,看到的是錯綜複雜的經曆,看到的是傷痕與苦楚交織的生活。有時候,他感到無力;有時候,他的心被深深刺痛。
他的最後一個工作日隻有半天,用來整理個人物品、向同事告別。幾天前,他的工作交接已經完成。
他關掉電腦,站起身,朝窗外望了一眼。
窗外有一棵櫻花樹。
他在那扇窗後進進出出十二年,卻從未真正看過它。每年春天,這條街都會被櫻花粉白的花染滿,而他總是在趕路、寫文案、打電話。如今,花早已凋謝,隻剩下一樹濃綠的葉子在雨中搖曳。雨水順著葉脈滑落,落在樹下那輛豐田車的車頂上,那是他的車。明年的春天,這棵樹還會再開花,可他不會再坐在這扇窗後。十二年來他似乎從未特意留意過的樹,偏偏在他工作的最後一天,讓他看見了它。
前一晚,同事們在青少年服務中心附近的一家餐館為他辦了一個簡單的歡送會,大家湊錢送給他一張價值一百元的禮品卡。在同事中,除了他,其他人都在加拿大出生,其中一半有印巴血統。他是唯一的華裔,也是年紀最大的一個。大家都叫他 Joe,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中文名字,隻知道他很久以前曾在中國警察係統裏當過教官。
席上有一位四十出頭的女同事,當年入行時還是他培訓的。她端起酒杯向他示意,說,他最難得的是耐心與冷靜。遇到緊急狀況,無論是暴力還是流血,他總能從容應對,鎮定得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她環視一圈,看到在座的大多數都是女同事。在那種時刻,別人緊張地躲進辦公室,唯獨他會拿起電話,用異常平靜的口吻向上司或警方匯報情況。
他聽著這些肯定,微微一笑,卻沒有表態。
這些話,每年都會出現在上司的評語裏。但他自己明白,這不是天生的本領。年輕時,他也焦急,也拍過桌子,也曾失控。耐心,是一點一滴磨出來的;冷靜,是一次次煎熬煉成的。慌亂無濟於事,越慌越容易出錯。人們以為他沉得住氣是因為警察背景,他卻解釋過無數次:隻是見得多、經曆得多罷了。
他收拾好東西,向同事們一一告別,有的擁抱,有的握手。
他走出辦公樓,上司跟在他身後,把他送到停車位,握手道了句“保重”,禮貌而客氣。這個上司一年才上任,他心裏清楚,如果是那位已退休的老上司在場,場麵就完全不同。那會是兄弟間的告別,不用多說,眼神便能傳遞一切。十二年來,一起加班,一起麵對青少年的暴力,一起把吸毒過量的孩子從鬼門關拉回來,那份交情無需言語。而眼前這位禮數周全的上司,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讓人心底泛起一種微妙的疏離感。
他坐進車裏,打開車窗,向上司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一句,隻輕輕擺了擺手,慢慢駛離。後視鏡裏,上司在細雨中快步跑回辦公樓。
到了一個路口,紅燈亮起,他緩緩停下。雨刷一下一下劃過擋風玻璃,像在為雨聲打著輕輕的節拍。他想起第一天上班的情景,那也是雨天,也是在這個路口。十二年過去了,這片街區幾乎沒有變化,紅綠燈仍舊閃爍,路口依然寧靜,街角的便利店和披薩店仿佛從未改變。唯有他自己,悄悄改變,帶著歲月的痕跡,變得老了。
到家時已經中午。太太不在,她去做義工了。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靜得讓人心裏空落落的。退休了,也就意味著晚年的開始。他的腦海緩緩回放這一生做過的工作:上大學前在北京的一家舊貨公司做工人,大學畢業後在公安大學當講師,在加拿大讀研時做助教、助研,畢業後又先後做過假釋官、成人社工、青少年社工。跨度夠大,從櫃台到講台,從中國到加拿大,中間隔著太平洋,隔著兩種語言,隔著兩套製度。
他算了算工作年頭,按中國大陸的工齡計算習慣,他的連續工齡是四十六年;若從大學畢業算起,則是四十一年,其中在加拿大的工齡是三十五年。
過去幾十年,他一直與那些被社會拒絕的人打交道,殺人犯、性罪犯、毒販,還有吸毒者、酗酒者、精神病患者,以及那些被遺忘、受傷、被家庭拋棄的人。過去的十二年,他主要麵對的是青少年。孩子們的世界裏,有毒品,有酒精,有自殘,有暴力,也有破碎的家庭。經過他手的孩子,大約有幾百個。有些,他能幫上一點忙;有些,則無能為力。所謂“幫上”,多半並非他的功勞,而是孩子自己慢慢成長,慢慢走上正軌,或隻是運氣好而已。沒能幫上的那些,有的進了監獄,有的仍沉溺於毒品或酒精,有的死在街頭,有的再也無音訊。
他站起身,走進廚房,先為自己沏了一杯茶,然後開始準備午飯。這樣的中午,他已經經曆過不止一次。退休後的日子,他早已習慣。退休前的三年,由於健康原因,他逐漸縮短了工作時間。最後一年,每個月隻去一周,仿佛半隱退一般。三年的緩衝,讓最後一個工作日顯得格外平靜。
對於退休後的生活,他已有了打算。除了安排好的讀書與碼字,他希望將時間一分為二:一半留在加拿大,一半遠赴海外,直到腳步再也邁不動為止。
如今的他,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他沒有驚天動地的成就,也沒有值得反複講述的經曆。在加拿大的日子平穩而安靜,幾乎沒有波瀾,就像一條靜靜延伸的小路,緩緩把他帶到今天。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他的工作像許多人一樣,主要是為了生存。他曾做過一些事情,盡過一些力,這些事情在當時填滿了他的生活,即便不算多麽重要,也無人在意。如今回望,那些往事如同散落在時間裏的碎片,不甚顯眼,卻真實地鋪就了他一步步走過的路。
他想起那位比他早一年退休的上司。那人曾說,他能在兩個國家、用兩種語言工作,僅憑這一點,就值得佩服。
那時,他隻是輕輕點頭,並未多言。可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正因為如此,這件事才顯得不容易。能夠平穩地走過一段並不簡單的路,本身就是一份成就。或許,他確實可以為自己感到一絲驕傲。
他坐在廚房裏,窗外細雨輕輕落下。茶杯裏的水已經微涼,街道濕漉漉的,閃著灰灰的光。今天是他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以後再也不用去辦公室,不必再麵對那些需要幫助的孩子和堆積如山的文件。往事像散落的碎片,悄悄鋪滿記憶,有些溫暖,有些遺憾,但此刻,他不去計較,也不去追憶。隻需要慢慢整理生活:起床、吃飯、閱讀、碼字、出行,處理賬單和報稅。世界依舊向前,而他,不過是其中平凡的一部分,靜靜走著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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