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西安後的頭三年,我的性格發生了顯著變化,由原來的羞怯懦弱,變得越來越膽大妄為。隨著認知能力的迅速增長,我對這個世界的好奇開始壓倒對它的恐懼。我越來越主動地探索未知領域,同時不斷觸碰到大人規定的行為邊界。畢竟這個世界是由大人主宰的,遊戲規則也是由大人製定的。大人說對就是對,大人說錯就是錯。要是不聽大人的話,就會挨打受罰。作為四五歲的小孩子,我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然而內心又經常生出一股衝動,要去幹些調皮搗蛋的事。倘若沒有被大人抓住,這份成就感將會大大超過調皮搗蛋本身帶來的快樂——比如在浴池裏成功拉屎,證明我在智力上能夠擊敗大人,盡管在體力上我還遠遠無法與他們較量。
我那時的探索麵很廣,其中一個領域就是性。這是大人防範最嚴、也解釋最少的領域,因此激發出我的好奇心來。我在幼兒園穿開襠褲的時候,具備做這項研究的最佳條件。但正因為沒遮沒擋,反而不怎麽上心。印象中,我確曾和一個小女孩跑到廁所、頂上大門,脫下褲子來對照彼此差異。她用手翻弄我的小雞雞,但我卻不敢碰她,因為她那裏血糊呲啦的,像是小雞雞割掉後還沒有愈合的傷口。後來在愛花為我表演秘戲時,我也是隻敢遠觀而不敢褻玩。對我而言,男孩女孩襠裏的物件都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說有些醜陋,看過也就夠了,我並不願意深入探究。
大人不讓我看的,我反而更加有興趣。比如阿姨被看久了會罵人,而小女孩不會,我就琢磨兩者的差異:阿姨下麵長著大胡子,而小女孩沒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知道阿姨不會給我提供答案,更不可能做我的研究對象——哪怕小楊阿姨每天中午把我摟在咯吱窩裏睡覺,哪怕大楊阿姨送我一個屎克郎當寵物。於是我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媽媽身上。
小羊送到杭州以後,剩下的三個人都睡在家裏唯一的大鐵床上,合蓋一條大被子,我夾在爸爸和媽媽中間。有天我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覺得這是研究媽媽的大好時機,便鑽到被窩裏去掏摸。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媽媽也長的有胡子。研究本應到此結束,我卻像在浴池裏拉屎一樣,忽然動了惡作劇的念頭,於是拽下一根胡子來。媽媽的身體抖動了一下,我覺得很好玩。
爸爸素有拔胡子的習慣,經常靠在桌前,一邊看書一邊拔胡子,我不止一次替他拔過。有一次趁他抬手拔胡子的時候,我冷不丁揪下他的一撮腋毛來。爸爸吃痛要打我,媽媽卻在旁邊笑個不停。最後爸爸也笑了,就沒打我。我當時問他:“媽媽為什麽沒有胡子?”他說女的不長胡子。我差點就說我知道女的也長胡子,隻不過長在底下,但我隱約意識到媽媽聽了會不高興,就沒有開口。
現在我終於拔到媽媽的胡子,還讓她感到疼,心裏很得意,於是鑽到底下又拔了一根。媽媽又抖動了一下,我趕緊鑽出被窩,假裝睡覺,但媽媽還是沒有醒過來。我愈發膽大,鑽到底下猛揪了一把,迅速返回陣地。這下媽媽終於醒了,吼了一聲:“誰?”嚇得我幾乎背過氣去,一動也不敢動。然而媽媽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我猜她在納悶到底是我和爸爸誰幹的,要是問起來我就堅決不承認……反正床上還有另一個人,憑什麽就賴到我的頭上……於是在反複推理中稀裏糊塗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我想起此事,恍惚覺得是一個夢。之後它就慢慢沉下去,一直沉到記憶最深處。偶爾泛起,我也隻當它是一個夢。如今在寫《老煙記事》時,我重新回到了過去的時空,才確信它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
我對媽媽的研究並沒有到此為止。大概過了幾個月,時已入夏,我和媽媽在床上睡覺,她背對著我側臥。我覺得又有機會了,就伸手去扯她褲衩的鬆緊帶,沒想到媽媽頭也不回地低吼一聲:“不許動!”嚇得我差點舉起手來!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研究媽媽了。這一聲吼清楚地向我表明:我已經觸碰到了大人製定的規則底線,再往前試探,那就是找打了。彼時我頗有些熊孩子的傾向,已經挨了她不少打。她在北大荒幹過農活,下手很重。有次她和爸爸掰腕子,相持了兩分鍾才輸掉。要知道我爸在農場天天扛麻包,那手勁不是一般的大。就這樣媽媽還不服氣,說麻包她也扛過,場院忙的時候人人都得扛,她扛得不比爸爸輕,三級跳板也上去過。
媽媽人很漂亮,但脾氣很大。她剛教算術時,給三年級一班代過一節課(他們的任課老師生病了)。馬化革就在這個班,上課時搗亂,讓媽媽給趕了出去。那天下班,媽媽帶我一起回家,剛出校門不遠,就碰上馬化革和另外兩個壞小子。馬化革恨意未消,衝著我媽大聲罵道:“賊賊賊,賣回回!”一邊豎起中指向上連戳三下。媽媽把手裏的備課本往我懷裏一塞,衝上去對他說:“你敢再罵?”
我不由得感到害怕,因為馬化革是回民,從小吃牛羊肉,長得人高馬大,加上入學晚,個頭已經和媽媽不相上下了。那兩年正值黃帥“反潮流”,小學生都給鼓動得起來造反,根本不把“師道尊嚴”當回事,所以馬化革才敢如此囂張。
沒想到他第二遍“賊賊賊”還沒說完,媽媽一個大嘴巴已經抽過去,他臉上頓時起了五個指印。馬化革趕緊把中指收回,握拳向媽媽胸前打來,媽媽反手一個巴掌又搧在他臉上。反手是用指關節打人,更狠,他的鼻血當時就標出來了。馬化革彎下腰、捂住鼻子,借機在地上尋找磚頭。媽媽看出他的用意,上去一個兜掌把他掀翻在地。
馬化革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裏,滿臉是血。媽媽怒目圓睜,指著他喝道:“再罵我踹死你,信不信?”馬化革扭頭一看,最近的磚頭也在兩米開外,他要是敢冒險,眼前這個女人真能要他的小命,於是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馬化革是有名的打架大王,這回卻讓媽媽給打服了。往後見到媽媽,隔著老遠他就趕緊蹩開。
這裏要說明一下,上麵的“賊”念第三聲,在陝西話裏就是“操”的意思。至於為什麽叫“賣回回”,我就不知道了。那時小孩之間經常這樣對罵,我也罵。要是媽媽聽到,肯定也會搧我。她不光不讓我說髒話,還不讓我說陝西話,規定在家在學校隻能說普通話。我也不喜歡陝西話,因為聽起來生冷粗硬,比普通話野蠻,因此隻在野蠻場合才說,比如罵人。用普通話罵太軟,好像用上海話罵北京人一樣。的確,北京人要是跟陝西人對罵,會感覺自己變成了上海人。
----------------------------------
2024年5月,媽媽在入住老年公寓半年後,被檢查出患了老年癡呆。之前她已經有一些症狀,比如健忘、多疑、嚴重失眠、晝夜顛倒。這次做了CT,發現她有明顯的腦萎縮,腦白質流失,已經造成認知困難。9月初,她服用安眠藥後失去平衡能力,摔了一跤,昏睡兩天才出院。10月初,再摔一跤,磕傷後腦勺,所幸顱內未出血。但一周之後,因壓瘡感染持續發燒,再次住院。等我10月中旬趕回西安時,她已在ICU躺了六天,臉色烏青,像是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我開口叫了一聲“媽”,眼淚就止不住流下來,覺得她肯定不行了。可醫生告訴我,她已經度過危險期,不再發燒了,因此今天轉入普通病房。接著連打五天抗生素和營養針,醫生說可以進食了,我就每天熬好粥給媽媽送過去。小羊這段時間太辛苦,我回來就我站崗,讓他好好上幾天班,否則在單位都要混不下去了。
喝了幾天粥,媽媽氣色好多了,然而皮包骨頭,離木乃伊就差裹白布條了。她的脾氣漸長,我一去就說護工小杜又百般虐待她。盡管她已經叫不出我的名字,但仍然知道向我告狀。
有一次趕上擦身,小杜就讓我搭把手,扳住她的後背,好給她擦屁股。媽媽很不配合,一個勁罵小杜:“你不要碰我!你這個變態!哎呀,你弄疼我了!我要打死你!”我一直避看媽媽的身子,現在擔心小杜真的傷到她,忍不住回過臉來。這是成人之後,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所從而來的地方,上麵糊滿了大便。我感到一股錐心的疼痛,幾乎站立不住。
小杜用濕紙巾一點點往外擦,口中念叨:“老太太,你就別罵了。我不給你擦淨怎麽能行?你還要打我?等你好了你使勁打我!”媽媽口中兀自罵個不休,讓我覺得她要是再年輕一回,肯定能把小杜搧得滿地找牙,盡管小杜也是一個挺壯實的女人。
我離開西安的前一天,媽媽出院,回到了老年公寓。我本以為此行是要給她送葬的,沒想到她比毛主席還萬壽無疆,硬是挺過了83歲的鬼門關。但這次生病之後,她就喪失了行走能力,隻能臥床,每天都要經受一兩次前麵那樣的折磨。她並不是腿腳有什麽問題,而是腦萎縮持續發展,使她不知道該怎麽走路。去年春天又一次住院,治療期間插胃管,之後她就隻能靠這個進食。老年癡呆真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媽媽連咀嚼吞咽的基本能力都“忘”掉了,在這方麵已經跟小剛差不多。
過去一年多,媽媽仍然這樣天天躺著,連手都要捆在床邊,因為她覺得癢就會去撓,直到把自己的皮撓破。不過我從她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麽痛苦。絕大多數時候,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周圍事物並不關心,對各種刺激也不敏感。我覺得“臥床插管”和“老年癡呆”真是絕配——如果搞個比賽:躺在床上、插著胃管、連撓癢癢都不讓,看有幾個正常人能挺得過我媽?
2026-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