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十年前,人們似乎還沒有聽說過LGBTQ+這個詞。 我對這個群體的最初了解,源自於他的經曆。
第一次見到他, 是在城中一家酒店的大堂。 我和先生剛進門,他就指著大堂另外一邊正要進電梯的一個男子說:“那就是Stewart P.”。 那是一個瘦高的男子,背著一個雙肩包。同那家商務豪華酒店有點格格不入, 也同我想象中的他很不一樣。
Stewart是英國人,曾經是香港英國皇家空軍的一名軍官。 退役之後在香港開了一家安保公司。在九十年代已經是頗為成功的商人。 他的太太是香港人, 他們有三個孩子。 Stewart來廈門是來做一些投資, 先生說他很內斂,不太說話,倒是符合英國人給人的印象。
真正認識他時,已經是幾年之後了。 那時,他已改名叫Jessica。那年春節,先生說她無處可去,不如邀請她上來同我們一起過年吧。
Shanghai Tang的衣服穿在她瘦削的身形上,有一種格外利落優雅的氣質。 我對她說,這個牌子的衣服真適合你。 她聽了很高興,同我談起服裝和穿戴來。
吃飯的時候, 她一直對我們講transvestite和transgender人群的故事。 她說,她一直覺得自己被放在了一個錯誤的身體裏。 她說許多transvestites其實都想做變性手術,但沒有那個資源。 她還出資援助了一些泰國人做這個手術。
在那之前, 我對這一群體的所有認知,僅來自對泰國“人妖“的一些零星報道。 我一直以為,那些人很多是出於生計而不得已扮作女子,並不知道有些人是在心理上無法接受自己的性別身份。
Jessica很具體地說到了整個變性過程,其實遠不隻是一個手術那麽簡單。 她說,光是要去掉臉上的胡須,就費了不少功夫。
她還講到一次在開羅度假。早上在房間接到一個追求者的電話。 那時她剛從前一晚的宿醉中醒來,聲音低啞,一點也不像女人。她對自己說:“完了“。
說到她在香港的公司,她講自己曾經召集全體員工開會,對大家說,如果不能接受她這個老板,可以離開,大家好聚好散。 絕大部分人都表示可以理解,對公司的運營也沒有產生什麽影響。
最讓她氣憤的是,她所在的摩門教會在她變性手術之後,將她逐出教會。 她說她已經起訴教會,要追討這些年捐獻的數百萬美元。
她說話時侃侃而談,風度極好。 我對她說:“你現在做女人,比以前做男人時可愛多了。”我是真心傾倒於她思維的敏捷與犀利,以及那種廣闊的見識。
我問她,在做出如此巨大的改變之後,她的家人朋友是什麽態度。 她沉默了一下,苦笑著說: 我和妻子分開了,但我們還是朋友。 幾乎所有在英國的朋友和家人都不能理解,差不多算是斷絕了來往。
但最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兒子的反應。她後來去英國看兒子。兒子打開門,看到是她時, 二話沒說,就給了她當頭一拳,然後重重關上了門。
我看出她的頹唐和不解,忍不住說:“你把他們的父親抹殺了,你讓他們失去了爹地。 你難道期待他們理解和接受嗎?”
她搖搖頭,有點痛苦的樣子。
她是我遇到的最有趣的靈魂之一, 這些年我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去追隨自己內心的渴望,而對自己的生活做出天翻地覆的改變。 當然,也可以說,她擁有大部分人沒有的決絕,以及孤注一擲的勇氣。
去年同一個朋友談起她, 朋友說,十來年前在新加坡見過Jessica。那時她看上去已經沒有當年氣質卓然的樣子了。 她又結婚了, 妻子是一個泰國女子。
我有些愕然,兜兜轉轉, 難道她又回到某種原點? 那麽這幾十年的變性之路, 這一路的眾叛親離,到底是一種追尋,還是一種迷失呢?
有的人天資卓絕,世俗的成功對他們來說幾乎唾手可得。 可在靈魂的歸宿上,卻一生都走在尋尋覓覓的路上。
----------------------------------
後記:寫完之後,我突然想到去網上搜一下她現在過得怎麽樣了。 結果還真找到了一篇媒體在2022年對她的采訪。 她後來賣掉了之前的安保公司,又開了另外一家公司。 同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妻子,以及兩隻貓,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前幾年,讀到Martine Rothblatt的故事,讓我一下子就想到了Jessica。或許,她們本就是同一類人。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