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又是個男孩。分娩前遠在廣州的關書記曾想讓秋妍帶智斌過去相聚,秋妍直言自己懷孕了。關書記也沒說啥,大概以為那又是她跟柏淵的孩子,畢竟倆人不是一直住一起麽?關書記現在已升為廣州市長,身份非同小可,且日理萬機,其實也顧不上她和智斌了。
沈書記給老六取名叫愷鳴,依然跟著柏淵姓韓。秋妍沒懷愷鳴之前,書記前前後後加起來給過她六千萬了,現在又一次性地給了她三千萬。也不知是不是因此走漏了風聲——錢這種東西自帶場量——2012年春節過後的某個傍晚,秋妍如約去小屋等他,正掏出院門鑰匙打算開鐵門的時候,旁邊的大樹後閃出一個男人。三十四五歲的年紀,身材瘦削,臉上掛著一副風幹做舊了的書生氣質。此刻神色不善但平日裏應當是個比較和善的人。
“於秋妍是吧?”
秋妍手中的鑰匙本已插進鎖孔中,慌張地抽出來,向一側移開兩步。“你誰啊?”
“就一點都不感到羞恥?看來人賤果然無敵,”男人又靠近兩步,“自古以來愛財的女人就沒絕過種,但人家都是去傍大款,隻要臭味相投各取所需反正別人也管不著。最沒良心的要數你這種專門腐蝕領導幹部的!不僅破壞人家的婚姻家庭,指不定幹部自己也會被你搞得身敗名裂臭名千古,你說你……”
“成輝!”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嗬斥,沈書記威嚴的身影出現在秋妍身邊,“你來這兒瞎鬧騰什麽?膽子不小呢,趕緊回你自己家去!”
秋妍一琢磨,沈書記隻有一個女兒——當然現在還跟她有了個兒子——麵前這位多半是書記的女婿了。
“爸,你原先不這樣的!”女婿也在竭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我聽小惠說你幾十年來一心撲在工作上。可自從認識了這個女人,你、這是晚節不保的節奏!”
沈書記吸了口氣,“成輝,你先回家,我明晚再跟你好好談,行吧?”
好歹將女婿打發走了,沈書記護著受了驚嚇的秋妍進屋。關上門後,秋妍發現他的臉色也不怎麽好。
“秋妍,最近一個階段咱們得少見麵了。年底入冬前要召開十八大,傳言說明年還會有調查組進駐廣東省,來不來揭陽還不好說。其實你要是能跟柏淵去外地避一避風頭最好了,不過你家這麽多孩子……唉!”
此刻的秋妍還沒察覺到事態嚴重。包括向公路局局長和總工程師羅主任行賄一事,後來經柏淵四處打聽——張總倒也沒騙她,這在建築工程領域確實是全國普遍的潛規則。大家就得這麽幹,不送錢還想拿到好項目隻能是局長的親戚。所以她也沒太當回事,更擔心成輝回到家後會不會多事。書記說他能擺平,讓她別多想,好好照顧新生兒愷鳴。
“這塊長生玉,是我前兩天上黃岐山拜老爺的時候求來的。”
秋妍接過來,是塊雕刻成花生墜模樣的和田玉。乳白中泛著淡綠,一粒粒的小凹點摸起來就跟花生殼一樣。而沈書記為了安撫女婿給了他2000萬炒股這件事,秋妍要再等三年才能知道了。
四個月後,先是有人向公安機關舉報她的公司“非法經營”。那天來得挺突然的,記得頭一天老五老六同時生病發燒,家裏哭聲此起彼伏,當晚全家人都被折騰得沒睡好。第二天上午,秋妍先去時裝店裏查了下賬,中午時分來到公司,打算叫柏淵一起出街吃飯來著。一進公司就發現氣氛不對,平日裏熱情招呼她的員工一個個僵直地坐在原位,偷看她一眼再假裝工作。
那天總共來了多少個穿製服的?不清楚,有些她沒能見到。在她出現之前柏淵已經被控製起來了。她的表現還算鎮定的,隻是希望見見柏淵,被告知現在這時候不可能讓她見任何人。她說可以當著你們執法人員的麵,我隻是想同孩子們的爸爸簡單商量一下被羈押間孩子們的安排。對方說會有專人前往處理,她和柏淵的父母都會被通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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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秋柏二人也沒讓回趟家就給帶走了,之後分別審訊。從審訊中捕捉到的反饋信息判斷,趙局長和羅主任都在被懷疑的名單內,但暫時還沒聯係到沈書記和關書記(目前已是廣州市委書記)身上,這讓秋妍暗暗鬆了口氣。直到若幹時日後回看整件事情的經過她才意識到,也許專案組一開始鎖定的就是那兩名書記。隻不過忌憚對方位高權重,一個省部級一個廳局級,在沒有掌握真憑實據之前不敢聲張才決定先從她這個無關緊要的小市民處尋找突破口的。
兩個月後,趙局長和羅主任因受賄被雙規,秋妍和柏淵取保候審。二人財產被凍結,建築公司當然也被勒令停業。接下來的兩年是他倆這輩子到此為止最難熬的一段歲月,被告知坐牢是跑不了的,至於判多久就看這期間的表現了。而秋妍很快意識到,那兩位書記她誰都保不了。省紀委和檢察院的人可不是吃閑飯的,人家就從錢開始查,一筆筆都金額巨大,不可能是天上掉下來的吧?而張總張岷宏雖然也被叫去問話了,估計最後也就是罰點錢了事。因為行賄、色誘官員都是秋柏二人衝在前麵,人家最多違規經營,法律層麵上幹幹淨淨。
大房子和三輛私家車相繼賣掉。好在這時候兩個大女兒已經十八九歲了,在外麵都找到了工作。家裏隻剩四個兒子,租了套三室一廳的公寓住著。住家保姆也被辭退,秋妍靠時裝店的收入支撐家用,忙不過來的時候就喊兩個女兒回來照顧一下弟弟們。
沒過多久,沈書記被雙規。關書記還沒事,但想必平日的一舉一動都已被嚴密監視起來,就算收到風聲也別想外逃。直到2014年底檢察院和省紀委才正式逮捕了秋柏和關書記三人。2015年開庭,總耗時一年多。先是秋妍被判6年有期徒刑,送至省女子監獄服刑。關書記於次年被判無期。秋妍自知罪行難赦,希望法庭判柏淵無罪,因為男人是替代她去行賄的。然而柏淵也被判了5年。
還記得當她被帶進庭審大廳的那一刻,觀眾席裏跟開了鍋一樣。
“以為多漂亮的狐狸精呢,看著也就一般般!”
“六個孩子有三個爹,分不分得清誰是誰的啊?”
“估計男人們也不在乎嘍,都成了親戚,那叫什麽來著?一洞連襟!嗬嗬……”
真正讓秋妍無法接受的,是沈書記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若說關書記風流成性,除了她的智斌之外還有四個情婦號稱跟他有私生子。而沈書記自始至終鍾情她一個不說,他非法收受的1.2億裏麵隻有兩千萬拿去安撫女婿,其它大部分送給了秋妍。這個時候的他應當在心裏恨死她了吧!她可真是這個男人命裏的煞星,不僅親手斷送了他的仕途還把他推上斷頭台。如果從來都沒遇見過她,不喜女色的他也許根本不屑於那些權錢交易,現在還穩坐揭陽市第一把交椅甚至可能像落馬前的關書記那樣步步高升。
更令她破防的是,沈書記在聽到自己的死刑判決之後不僅沒為他自己喊冤、痛罵狐狸精的勾引,反而當著眾人的麵,聲淚俱下地為秋妍向法官求情:“你們放秋妍回家吧!壞事都是我一個人做下的。她是個善良的女人,是個好母親,她什麽都不知道的啊!……”
在他第三次這樣哭訴的時候,坐在台下的太太、女兒和女婿齊刷刷地站起身,走出了庭審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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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秋妍入獄前的安排,小鬆和老四暫時交給柏淵父母撫養。智斌被關書記的父母接走。至於沈書記的兒子,由於書記父母均已過世,太太和女兒家當然是不理的。秋妍入獄時愷鳴還不到五歲,就由秋妍的母親來帶。時裝店已賣掉,好讓老人家有財力照顧這個孫子。
2021年秋季的某天,秋妍出獄已兩個星期。由於獄中表現良好,減刑一年。柏淵則比她還早了三個月出來,目前以送外賣為業。
這天下著很細的毛毛雨,她的身後跟著兩個大男孩,來到位於河源的一所監獄看望愷鳴的父親。就這麽一恍惚,好像做了場夢,智斌都14了,個子比關書記還高,有著書記的招牌闊鼻,但整體比書記略顯清秀。愷鳴都10歲了呢,全家屬他最白,樣子更像秋妍。
至於秋妍,從監獄出來自是留著一頭齊耳的短發。皮膚黑了不少,上眼窩向內凹陷,肩膀和雙臂比原先要結實,此外看不出多大變化。
進了等候室,秋妍先為愷鳴整理衣領,確保那塊長生玉露在胸前。隨後對老五說:“智斌,你在這兒等著,我帶你弟弟去見他爸爸。明天再帶你去見你爸。”
乍見沈書記,秋妍都不敢認了!麵前這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頭曾經是七百萬揭陽市民的父母官?她還在發愣,沈書記笑了,笑著的時候目光也沒從她身上移開。直到三人入座,書記才仔細打量自己的兒子。
“愷鳴,這麽大了,還記得爸爸麽?應當是不記得了,你那時候太小……唉,爸爸對不起你,什麽都給不了你。萬幸你命好,有這麽個好媽媽,還有柏淵叔叔照顧你。”
愷鳴嘴唇動了動,望著桌對麵那個可以當爺爺的陌生男人,大概心裏想叫爸爸但沒能叫出口。秋妍其實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因為她自己也才從監獄裏出來。但她已經徹底自由了,對麵這個男人的死刑判決去年雖轉成無期,這輩子已無希望再重見天日。過去的這五年,不知道他太太和女兒來看過他麽?
沈書記的心態倒是好得很。“不用擔心我,這裏的獄友都很和善,人家看我這把年紀了都讓著我。嗯,愷鳴跟爸爸說你喜歡什麽?將來當個醫生給人看病好不好?……記得要聽媽媽和柏淵叔叔的話。”
探視時間很快到了,何況外麵還有智斌在等。秋妍站起身,請書記多多保重,許諾會經常帶愷鳴來看他。轉身即將離去的時候,書記在背後叫住她。
“秋妍,我怎麽能這麽幸運呢?”他的目光還是像當年一般文雅溫和,“遇上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一件事。”
秋妍終於止不住淚水,哭著和愷鳴走了出去。在外間平複了一會兒,離開監獄,再直奔汽車站。因為關書記被關在福建漳州,坐大巴過去得六個半小時。今晚要在那邊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去看他。
第二天,母子三人回到揭陽已是傍晚時分。今天難得兩個女兒也回家了,一家八口聚在一起吃飯。還都是大姑娘大小夥子,柏淵光做飯就做了好久吧?秋妍站在廚房門口,望著置身於油煙中忙碌的那個男人。胖了好多啊,以至於胸前那條新買的機器貓圍裙看著有點顯小。坐監還能胖那麽多?估計真是想得開吧。
“開飯了,開飯了!每人自己盛米飯,吃多少盛多少……小鬆,你跟智斌換一下位置,還記得他不喜歡靠牆坐麽?”
坐在長餐桌女主人位的秋妍挨個兒望向滿屋子的孩子們,依然有些不習慣,每個都比她入獄前長大好多!已不再熟悉,記憶中的“誰喜歡什麽東西”也許早就發生了轉變。但他們都是她的好孩子,都品行端正不會被人戳脊梁骨!這是最重要的,老天爺待她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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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夫婦倆一同洗碗。外間可熱鬧了,孩子們有說不完的話。等廚房裏收拾整潔,柏淵把她叫進一間臥室,關上門,二人坐到床上。秋妍這時才注意到機器貓的圍裙口袋裏鼓鼓囊囊。他把兩隻手同時伸進口袋,一件件地往外掏,擺到床上。先是一張存折。
“你肯定想不到,嘿嘿。會長兩年前從越南回來探親,被逮住了。他其實也料到可能被捕,無奈這邊的一個私生子需要換腎,他其實就是不在乎了……呃,沒追回來多少錢,每家分到八萬四。”
存折過後,是一件件的金玉製品。“這些都是當年你給媽的,她讓我還給你。”
秋妍低頭細看,有兩公分寬的金鐲子,有座小金佛,那個是招財玉如意……金項鏈和戒指的顏色看著有些黯淡,應當有年頭了,是老人家自己的存貨吧。
“媽說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先把孩子們照顧好。等積蓄夠了,咱們或許還可以再開家時裝店。”
(正文完)
後記:
當年在廣東轟動一時的這件貪腐案,網上的報導不少。大事件尤其是與貪汙和法院判決有關的沒有多少異議,但有關人物的一些私密經曆眾說紛紜。比如秋妍的時裝店有的說是婚前開的,有的說是婚後開的。有的說兩位書記不對付,互相不知道對方與秋妍的關係,還有的說他倆是老友甚至互相托付自己的兒子。
寫這篇的動機主要是想挖挖柏淵和沈書記這兩個男人的情感。新聞裏把柏淵描繪成一個吃軟飯的渣男,和秋妍早就沒了感情。但現實就是倆人離婚後一直生活在一起,秋妍後來的公司交給他打理,也確實曾在法庭上開口為他求情。你說這都是為了孩子?我是不信的。這兩個人至少自始至終展現出“同盟戰友”的情誼。至於沈書記,1.2億除了兩千萬給女婿炒股,其他的都給了秋妍,在法庭上三次為秋妍開口求情也都是真的。這些都跟大家印象中的“貪官情婦”套路不太一樣是吧?
總之這個連載中的人物和大事基本屬實,但網上的報導止於庭審,出獄後的結尾是我虛構的,算是圓自己一個夢吧!寫這篇不是為了美化誰或替誰開脫,這些人被判刑不冤,都是有錯有罪不完美的人。但我覺得他們同時也具備咱們普通人的血性和情感,不應當被妖魔化。在權和錢麵前,換成咱們自己就能更好地抵製住誘惑?畢竟塵已歸塵、土已歸土,希望獄中和獄外的當事人們都能找回屬於自己的寧靜和泰然。
——2026年3月28日,高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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