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樣媽媽 (8): 全能主婦

  別樣媽媽

 

8、全能主婦

從記事時起,每天都看著爸爸媽媽上班一起走,下班一起回,從沒有“失散”過。後來爸爸調到醫院工作,上班早,下班晚,又常常值夜班,作息沒有了規律。每次爸爸回家後第一個舉動就是屋裏屋外的看,再到廚房走一圈,如果見不到媽媽,就來問我們:“你媽媽呢?”這個習慣爸爸一輩子沒有變,一直到他退休以後,到他生病臥床,到他的彌留之際都是如此,隻要在家裏看不到媽媽,他便會問:“你媽媽呢?”

我們三個孩子也和爸爸一樣,從兒童時代到長大離家,隻要一踏進家門,就會奔向媽媽,隻要第一眼看不到媽媽,就永遠問著同一句話:“我媽媽呢?”

媽媽是我們家的支柱、全家的核心,是我們心目中“無所不能”的人。隻要媽媽在,我們心裏就有了“底”。

媽媽是生理老師,她把生理衛生的常識溶入了我們的生活之中。一次在幼兒園,姐姐吃西瓜時不小心吞下了幾粒西瓜籽,想起阿姨說的“如果把瓜籽吃進肚子裏,就會發芽,長出西瓜來”,嚇得晚上睡不著覺,不停地摸肚子,擔心會長出西瓜來。幸好第二天就是星期六,當爸爸媽媽來接我們的時候,姐姐迫不及待地問媽媽:“昨天我吃的西瓜籽,什麽時候長出西瓜?”媽媽莫名其妙。姐姐把阿姨的話對媽媽說了,媽媽笑著告訴她,阿姨那樣說是嚇唬我們,讓我們吃西瓜小心,可萬一不小心吃進了西瓜籽也不要緊,西瓜籽會在口腔進入食道,進入胃,再到小腸、大腸,從肛門排出體外,會屙出來,不會在肚子裏長出來的。媽媽還給我們講了西瓜怎樣才能從地裏長出來。

有一個星期天,姐姐在外麵玩瘋了,直到吃晚飯時才跑回家,伸出髒兮兮的手抓起饅頭就要咬。媽媽拉她到廚房洗手,告訴她要在水龍頭下衝洗30秒,然後打肥皂,搓洗、再衝幹淨。雖然我們總聽著爸爸念叨“飯前便後要洗手”的老話,也一直照著做,但不知道洗手為什麽還這麽麻煩。

媽媽沒有給我們講大道理,隻是在星期一送我們去幼兒園的時候,提前了半個小時,先把我倆帶到了她們學校生理教研組的實驗室裏。媽媽讓姐姐和我分別伸出手放在顯微鏡下,再讓我們從上麵的小孔往裏看。我們看到的是奇形怪狀的毛毛蟲,那麽多。我倆嚇壞了,抽出手來使勁看,什麽也沒有啊。媽媽解釋給我們,我們從顯微鏡裏看到的是細菌,眼睛看不到。不洗幹淨手,把細菌吃到肚子裏就會生病。如果水果不洗幹淨就吃,也會把細菌吃進去。那是我們第一次聽到細菌這個詞,是和不衛生、不洗手、生病聯係在一起的。在去幼兒園的路上,姐姐還心有餘悸地對我說,以後一定得好好洗手再吃東西了,大毛毛蟲太嚇人了。

媽媽在顯微鏡下給我們上的這一課,影響了我們一生,尤其是姐姐。她時時都在提醒家人洗淨手,即使在農村那麽簡陋的條件下,別的可以不做,手一定得洗幹淨。到美國幾十年了,她也是隻吃自己親手做的沙拉。有時在電視上看烹飪節目,看到主持人不洗手就抓食品總忍不住要評論幾句。尼龍常笑姐姐:“你得了細菌恐懼症。”

媽媽做過醫生,也是我們的保健醫生。瘋狂玩耍的兒童時代,我們的腿跌破了,手劃了口子,膝蓋磕傷了,跑回家去,媽媽的碘酒、消炎粉或是紅藥水輕輕抹上,就照玩不誤。當我們發燒時,媽媽的濕毛巾敷在頭上,暖暖的手伸進我們的衣服撫摸後背,輕輕的按撫,那種感覺特別舒服。直到現在,身上不舒服,就會想起媽媽的手,那種感覺仿佛還在。也是從那時起,我們學著媽媽的樣子,自己做敷料、纏繃帶,互相處理傷口和病痛,學習簡單基本的用藥方法,還學會了消毒和肌肉注射。在離開媽媽的日子裏,在偏僻落後的山村坦然麵對疾病,認真研究處理方法,從沒有被意外傷痛所嚇倒。

我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爬上高大的書櫃取連環畫報,爬下來時一腳踩翻了凳子,摔到地上,當我哭叫著爬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右胳膊垂了下來,疼得一動都不能動了。當時家裏隻有古大姨和奶奶,她們看著我耷拉下來的胳膊嚇壞了,以為我的胳膊真的斷了。古阿姨看了看鍾,知道媽媽快下班了,輕輕地把我抱上炕,準備媽媽一回來就帶我去醫院。

媽媽回家後,仔細看了看我的胳膊,摸了我的肩頭,沒有帶我去醫院,而是把我抱到大椅子上坐直,緊緊地扶住我的肩膀,一手拉起了我的胳膊。我嚇得閉上眼睛,可是媽媽放下手的時候,我的胳膊不疼了,能動了,抬起來了,一切都和沒摔時一樣了,好像根本沒有摔傷過。媽媽對奶奶和古大姨說,我是肩關節脫臼了,她剛才的一“端”是“關節複位”,我的胳膊沒事了。嚇得我心驚膽戰的一個大事件,媽媽沒用藥,沒打針,就輕鬆治好了。

五年級的暑假,我們從興城海濱回來時,還沒有開學,我和姐姐每天去錦州印染廠遊泳池遊泳。那裏的水和海水不一樣,不知怎麽回事,我的耳朵進了水,開始時沒在意,隻用棉簽掏耳孔,結果感染了,整天流濃淌水,隻好停止遊泳,讓媽媽治療。媽媽戴上“檢耳鏡”仔細檢查了我的耳朵,確定不是中耳炎,隻是外耳道炎。媽媽找到一個比核桃稍大些的小皮球和一支筷子般粗細的竹管,將竹管的一頭削成斜麵,另一頭插進皮球裏,在斜麵上撒上消炎粉,然後放在我的耳孔邊,一捏皮球,藥麵就進入耳孔裏了。媽媽一天兩遍給我上藥,很快治好了我的外耳道炎,我也記住了這個獨特的上藥手法。

一次,姐姐去郊區勞動時,和同學們一起吃了剛摘下來的西紅柿,嘔吐、發燒,老師說是急性胃腸炎,吃點消炎藥就好了。晚上姐姐回到家時已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媽媽聽她說了發病情況,又經過仔細檢查,認為是細菌性痢疾,立即帶她去了醫院。化驗結果正如媽媽所料。那次姐姐病得挺厲害,在醫院住了好幾天,要不是媽媽診斷及時,後果會很嚴重。

媽媽有一個品種繁雜的工具箱,裝著她日常使用的各種工具,從卯釘、螺絲刀到各種尺寸的鐵釘、水泥釘,有短鋸、長鋸、寬窄不一的鋸,有斧頭、鎯頭、鉗子、扳子,規格不一的各式螺絲刀、抹刀、玻璃刀,還有抹水泥用的抹子,刷塗料的刷子,所有日常生活中需要的工具媽媽應有盡有。媽媽的所有工具,都歸她一個人使用,我們不管遇到什麽問題,都隻有一個答案:找媽媽。

有時家裏的水龍頭壞了,流水四麵噴濺,我嚇得大聲喊媽媽。媽媽關住總閘,卸下水龍頭,左擰右擰,再安上,就一切如常了。有時下水道堵了,髒水流不出去,溢到了地麵,我又喊媽媽。媽媽撥開鐵箅子,用手一點點掏出淤積的菜葉、碎食,水還是不通。媽媽買來專門用於抽吸下水道淤堵的抽子,把膠皮碗貼在下水口上按住,抓著把手一拉一回,很快下水道通了。住平房時,窗上的玻璃偶爾會碰裂,媽媽小心地摘下碎玻璃,從容地找出早有儲備的大塊玻璃,比好尺寸,用玻璃刀切好,輕鬆地安在窗上,並用膩刀嚴密地抹上備用膩子。媽媽安好的玻璃和工人師傅的做工沒有什麽區別。房門舊了,媽媽買來油漆自己刷了一層,再刷一層,舊門就變成新門。折頁壞了,媽媽摘下門,擰下折頁,敲敲打打,再安上。還有,燈不亮了喊媽媽,開關拉不動了喊媽媽,換燈泡、修開關,媽媽手到“病”除。

弟弟小時候,我帶他和院裏的大孩子玩。冬天,我們在光滑的冰麵上抽“冰猴”,弟弟和大家比賽誰抽的時間長。年齡最小的弟弟總是勝出,他使用的得心應手的鞭子是媽媽親手製成的。開始時我用線繩綁在木杆上給弟弟用,抽來抽去,不是繩斷了,就是繩子纏在冰猴上了。我和弟弟求助於媽媽,媽媽到我們玩的地方用破鞭子試著抽了幾下冰猴,就想出了辦法。她回到家裏找出一件破舊的皮衣片,剪下兩條細邊擰在一起,結結實實的穿過她削成的帶孔的鞭杆牢牢係住。又美觀又耐用的鞭子成了弟弟的寶物,抽了幾年的冰猴,依然完好如初。

後來弟弟又跟大孩子們滑“冰車”,媽媽找出幾條木板鋸了鋸,刨了刨,就釘成了“滑板”,再纏上幾道粗粗的鋼絲,隻用一個晚上,一個輕巧、結實的“冰車”就做成了。媽媽拎著冰車帶我們去冰上試滑,她自己先蹲在上麵,用雙手握著兩支冰釺往冰麵上一紮,就滑出好遠。媽媽劃了幾個來回,確信質量可靠,便交給了弟弟,弟弟在這個滑行得又快又穩的冰車上玩了好幾年,從沒有摔過跤。

春風楊柳時節,我們喜歡放風箏,卻不喜歡街上賣的千篇一律的風箏,媽媽便用竹竿劈開的竹絲給我們做成蝴蝶風箏,荷花風箏,再用水彩畫上賞心悅目的圖案,我們放到天黑也不願收手。

媽媽還是家裏的“設計師”。家具的擺設、添置,每隔一年半載,就要調換位置,挪動一次。每一次都是媽媽先畫好“設計圖”,左看右看,滿意後,再帶我們搬動的。每一次的效果都如媽媽所說,帶給我們喜悅和新鮮感,就像我們又換了一個新的家。

1962年暑假,剛剛病愈出院的媽媽帶我去了老馬路上的五金商店,買塗料,買熒光燈。回到家裏她換上白大褂,揮舞刷子粉刷牆壁,一會兒站在寫字台上,一會兒又跪在地板上,一刻不停。僅僅幾天時間,所有的牆壁和屋頂全被媽媽粉刷一新,屋頂是白色的,牆壁是淺淡的藍色,玻璃燈泡被媽媽摘下來,換上了長長的白色“管燈”,壁櫥被媽媽貼上了精美的彩紙,整個家裏被媽媽收拾得換了新貌。那時,我還沒有聽過“裝修”這樣的詞匯,也第一次從媽媽口裏聽到了“可賽銀”、“熒光燈”、“壁紙”這些字眼。每天晚上回到家裏,望著四周一塵不染的牆壁和漂亮的壁紙,在明亮如晝的熒光燈下看小說,真舒服。

在全家下放農村的日子裏,媽媽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婦,並且是能幹的農婦。剛剛搬到團山子的那一天,大隊事先安排社員為我們做了晚飯。因為沒有電,我們點著自己帶去的蠟燭吃飯。我和姐姐已經下鄉一年多了,知道農村生活的艱苦和困難。我們知道媽媽一輩子都沒有在農村呆過,擔心她難以適應沒有燈光的夜晚和沒有煤氣的煙塵飛揚的廚房。當晚,姐姐臨睡前和我商量好,第二天要早早起來,趕在全家起床前就做好早飯。我們把早晨要幹的所有家務活都周密地計劃好了,才安心地睡覺。

第二天早上,當我倆聽到響動,爬起來跑到外麵的時候,媽媽已經坐在大鍋灶前擺放的小板凳上,邊拉風箱邊和房東大嬸說話了。看媽媽那神態,沒有一絲我們所擔憂的惶恐和無措,完全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哪像是一個沒有在農村生活過的人啊,簡直就是一個地道的農婦。這是一個讓我至今想起來都不可思議的事情。從到農村的第一天起,一直到兩年後離開那裏,媽媽就一直在那個燒著柴火和煤麵的灶台鐵鍋裏給我們做著飯菜,在主副食極為拮據、單調的條件下費盡心思地尋求變化,讓我們盡量吃得舒適、可口。

因為媽媽要坐診、出診,家裏整天人來人往,沒有專門的空間擺放飯桌,不能坐在椅子上吃飯了。媽媽決定像這裏所有的人家一樣坐在炕上吃飯。可是我們沒有放在炕上的飯桌,也沒有地方去買,媽媽屋裏屋外的巡視了幾遍,有了辦法。她把一個大號麵板和一個小方凳放在一起,又鋸又釘,很快製成了一個標準的飯桌。媽媽還用從城裏帶去的白漆將飯桌刷上雪白的顏色,我們全家就坐在農村的火炕上,在這個飯桌上吃了兩年的每日三餐。

因為農村燃料不足,社員家裏都隻是做飯時才點火燒炕,其餘時間都不會專門燒炕。可是因為我家裏不斷來人看病體檢,屋子太冷不行。媽媽想了幾天,找到辦法,指揮我們和泥脫坯,她親手在住房的火炕邊砌起了一個爐灶,既可以煮飯燒水、消毒注射器,屋子裏也暖和了許多。來看病的社員們驚歎:王大夫自己會砌爐灶?我們家裏砌它都要請人的。

下鄉之前,媽媽帶我專門去百貨大樓買了一副理發用具,告訴我,在農村去理發館不方便,她要親手給爸爸和弟弟理發。事實證明,媽媽是手藝高超的理發師。我也跟媽媽學會了理發,不過隻給弟弟一個人理過發。

下鄉幾個月後,媽媽在集市上買來一隻豬崽,在院子裏壘起了豬圈養豬。僅過了十個月,我家的豬就長到了380斤,體積不大,滾圓滾圓,成了全大隊的一個奇跡。每天都會有人來院子裏趴在豬圈的牆頭上“參觀”那個圓圓胖胖的小肥豬。媽媽也像所有的農戶家一樣,做了一缸大醬,可是我們怎麽吃得了那麽多大醬。媽媽就把春節殺豬時餘下的肉用大醬醃上,讓我們慢慢地享受美味。

媽媽還在大伯父來我家時用心地跟大伯父學習種菜技術,又是積肥又是倒糞,把我家的小小菜園侍候得生機盎然。她在看病、做飯、家務的繁忙奔波中,利用擠出的點滴時間往來於菜地,澆水、施肥、間苗、支架,有時忙了一天,天黑了還會跑到菜園裏看一看她的“傑作”。

媽媽被稱為“從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是曆次政治運動中天天被提及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也是出身於富裕家庭的“小姐”,可在我們家裏,媽媽是真正的勞動者,是最能吃苦、最勤勞、最聰明、最能幹的家庭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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