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帳篷裏的寒意
晚上回到營地,大家稍作休整,便陸陸續續進了餐廳。
銘銘回帳篷取東西還沒過來。藜理站在門口四下張望了一圈,看見何麗和陳幀已經坐在一張桌邊,正衝她一個勁地招手,便走過去坐下。
何麗迫不及待地告訴她,“今天下午,遇見你的那個司機大叔跟我說,這姑娘挺漂亮的,可以去演林黛玉。” 她咧嘴一笑,“我就跟他說,不行不行,太胖了!”
藜理一愣,和她一起哈哈笑起來。她們三個人彼此打量了一下,本來就都是微胖界的,到了新疆後各種美食把人吃的更圓了,誰也別嫌棄誰吧。
正笑著,藜理忽然覺得身邊多了個身影。她一抬頭,看見齊羽端著餐盤站在一邊。
何麗馬上招呼他:“齊羽,這裏有位子。”
齊羽應了一聲,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餐廳裏大家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齊羽、陳幀和藜理低頭扒拉著盤子裏的飯菜,忽然聽見何麗壓低聲音說:
“看,趙寧和他小女友來了。”
三個人幾乎同時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
趙寧和齊羽同校,隻是不同係。他是上一屆的老營員,夏令營麵試的時候,他就是考官之一,因此他平時總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居高臨下。
何麗、陳幀和齊羽都不喜歡趙寧。他們在營裏一個負責雜誌文章,一個是學習委員,一個負責攝影,手裏都有自己的事情,都不怎麽吃他那一套。
至於藜理,向來是閑雲野鶴一枚,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派係從來沒什麽概念。
這會兒趙寧正從門口走進來,身邊跟著一個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的女孩。藜理認得她。她叫婷婷,和藜理一個學校,是學校環保社團的負責人。論資曆,婷婷比藜理深得多,但是入營以後,婷婷一直表現得很安靜,在例會上也很少發言。
趙寧朝何麗幾個人瞥了一眼,什麽也沒說,就徑直走過去了。顯然,他也知道何麗這個圈子不喜歡自己,彼此心照不宣。
婷婷倒是朝他們笑著打了個招呼。進營以後,婷婷就和趙寧走得很近,兩個人早已心照不宣地成雙入對了。何麗衝她眨了眨眼,又朝趙寧那邊意味深長地指了一下。婷婷臉上閃過一絲又喜又羞的表情,低下頭匆匆跟了過去。
陳幀無奈的說:“可能的確會有一些女生覺得趙寧不錯,畢竟權力是最好的包裝。”
藜理忽然想起了什麽,幾乎是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可是婷婷在Y大有男朋友啊。我還認識他——”
話一出口,她自己就後悔了。這不是把別人的私事說出來了嗎?
何麗和陳幀同時“啊”了一聲,眼睛都瞪大了。“真的?” 何麗追問。
藜理有點懊惱,卻也隻能點了點頭。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婷婷端著餐盤又一次從他們桌邊經過。她像是隱約察覺到了什麽,似乎感覺到有人正在議論她,低著頭匆匆走了過去。
藜理望著那個低眉順眼、帶著一點羞怯的背影,好像忽然有些認不出她了。
——
夜裏,草原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像撒滿天幕的碎鑽。
這兩天夜裏有雨,溫度降得很厲害。大家裹緊大衣,按照分配各自回帳篷休息。藜理拿著洗漱用品往帳篷區走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今晚會和誰睡在一起。到了分配點,她抬頭看了眼名單——她和婷婷。
她走過去掀開帳篷簾子。婷婷已經在裏麵了。她側躺在睡袋裏,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藜理進來的時候,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進來。
藜理有些尷尬,輕輕說了句:“我洗漱完了,睡了哈。”
帳篷裏沒有回應。藜理隻好自己鑽進睡袋,慢慢躺下。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帳篷外的風聲,能聽見遠處別的帳篷裏隱隱約約傳來的笑聲,甚至能聽見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她睜著眼望著帳篷頂,月光透過帳篷布漏進來一層朦朦朧朧的白。
困意一點點漫上來,她終於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半夜,藜理忽然被凍醒了。
她的後背一片冰涼,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身後,摸到了睡袋的拉鏈。
拉開了。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記得很清楚,睡前她明明把所有拉鏈都拉得嚴嚴實實。她一向怕冷,每次睡覺都把自己裹得很緊。可現在,睡袋後背那一截拉鏈竟被拉開了一道口子,冷風正順著那個缺口一點一點地灌進來。
而她背後,正對著婷婷的方向。
藜理躺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腦子裏一瞬間閃過許多念頭——
是她拉的嗎?為什麽?
藜理不知道自己僵在那裏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已經過了好幾分鍾。最後,她慢慢伸出手把拉鏈一點一點重新拉好。
動作很輕,很慢,幾乎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然後,她閉上眼睛,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藜理就醒了。
其實她幾乎沒怎麽睡,一晚上都在半夢半醒之間。
她輕手輕腳地鑽出睡袋,穿上外套,掀開帳篷的門簾。
鑽出帳篷的那一瞬間,冷空氣撲麵而來,帶著草原清晨特有的清新和涼意。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太陽正在升起來,被染成金色的雲一層一層鋪開。草原在晨光中慢慢顯現出輪廓,遠處的山近處的草,還有星星點點的帳篷,壯麗,遼闊,安靜。
藜理的那些不安,好像被這晨光衝淡了一點。
一個小麥色皮膚、高高壯壯的男生朝她走過來。他叫鵬鵬,和齊羽關係最好,還會生火做飯,和阿提並稱營裏的兩位大廚。
鵬鵬看見藜理站在那裏發呆,隻當她是在等早飯,說,“我們正在生火,一會就把早飯做好了哈。”
他指了指遠處一個方向,“就在那裏,要不要也過去看看?”
藜理看過去,齊羽和幾個同學在生火,旁邊銘銘正在幫忙遞東西。齊羽把幾根木柴放下,轉過頭和銘銘說著什麽,銘銘時不時回應幾句。兩人高高的身影在草原的背景下賞心悅目。
藜理嘴角抿了一下,趕緊搖頭,“我還是先去餐廳暖和一下,昨天晚上太冷了。早餐我就等著吃好了。”她笑。
鵬鵬理解的點點頭,畢竟這世界上懶人是大多數嘛。
“對呀,這兩天降溫,好幾個營員都病了,於老師說今天大家都搬到那邊的蒙古包去睡。”
真的?” 藜理眼睛一亮。終於不用再和婷婷住小帳篷了
“趕緊收拾東西吧,可能一會兒就搬。” 鵬鵬心思已經飄走了,飄到了那口大鍋那裏。他匆匆朝做飯的地方去了,心想著今天可不能再讓阿提一個人出風頭。
——
上午,女生們開始往大蒙古包裏搬東西。
蒙古包是那種圓頂的,能住十幾個人,中間點著燈,暖洋洋的。大家把自己的睡袋和行李鋪開,一個挨一個,像一群擠在一起過夜的小動物。
藜理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把東西放下開始收拾。門簾忽然被掀開了。
齊羽站在門口。
他像是來找人的,但沒想到帳篷裏隻有藜理一個人。
看見她,他怔了一下,腳步停在門口。
帳篷裏很安靜,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長,在帳篷的布壁上交疊在一起。
藜理想找個話題,問問他是來找誰的——可問誰呢?營裏所有人都知道,他平時和何麗、陳幀走得近。
她脫口而出:“找何麗和陳幀嗎?”
齊羽頓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掃了一眼帳篷裏,輕聲問:“就你一個人嗎?”
藜理點點頭。
齊羽站在那兒,好像還想說什麽,幾秒鍾的沉默,空氣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地繃著。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掀開門簾,走了。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和光。
藜理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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