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診記
清晨出門,輾轉兩趟地鐵,一路奔波趕到口腔醫院診室。雖然約好的是上午,可那位我信任的牙科專家,已經進了手術室。
他是主任醫師,也是我見過所有科室裏最忙碌的人,幾乎沒有片刻停歇,像一盞不停旋轉的走馬燈,腳步從不在一處多留。整個科室的疑難雜症,多半都匯聚到他這裏,時常一人要照看數個診療台,接診的病人絡繹不絕。即便我們是相熟的朋友,即便提前約好,遇上緊急手術,也身不由己。這份身不由己,看在眼裏,唯有理解,唯有等候。
等他終於從手術台下來,看過我剛拍的CT片,又發現有顆牙齒需要先修補。實在分身乏術,便將我托付給一位資曆稍淺的醫生,囑咐下午代為處理。
那位醫生看了看時間,輕聲說:“隻能下午了,一點半吧。”
我抬腕看表,剛剛十一點半。中間,整整兩個小時的空當。
站在街口,風卷著霧霾撲在臉上,連呼吸都帶著顆粒感。回家還要再倒兩趟地鐵,單程就要耗去近兩個小時,加之來回折騰,力氣恐早已被清晨的奔波榨幹。南方的春這時該是軟的,江風裹著花香,隨便找條長椅就能耗過半晌。可這裏是東北,三月的冷是淬了冰的,連樹都還繃著枯枝,不肯給人一點落腳的溫柔。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寒霧重,竟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
我順著街麵漫無目的地走,直到玻璃門裏的暖光撞進眼裏——是家書店。
推開門的瞬間,寒氣被擋在身後。木質書架的沉香混著咖啡的焦香,漫過耳邊輕柔的音樂。店員說,點一杯飲品,便可久坐,幾時離開都無妨。我要了杯拿鐵,咖啡表層,奶泡細細凝出一枚完整的心形,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鏡片,也衝淡了門外的焦躁與寒意。
指尖輕輕劃過書脊,從舊文到新篇,那些被漫長等待攥緊的神經,慢慢在紙頁間鬆開來。我原以為,這兩個鍾頭要在寒風與茫然裏熬過去,不曾想,竟成了一段偷來的閑靜。窗外天色依舊沉鬱,可杯中的溫度順著指尖漫進心底,竟真切品出幾分柳暗花明的滋味。
人生大抵如此。我們總在某個瞬間,把自己困在走投無路的執念裏:趕不上的節奏,等不到的人,排不開的時間,還有這裹著霧霾的冷天。可命運從不會把路徹底堵死,總在你以為山窮水盡之時,悄悄留一處轉機。或許是醫院旁恰好開著的書店,或許是一杯浮著心形的拿鐵,或許隻是一段不期而遇的安寧。
它不聲張,卻足夠溫柔,接住你所有的慌亂與無措。
拿鐵的暖意還握在掌心,我望著窗外依舊清冷的街,忽然覺得,清晨趕早的奔波、落空的預約、漫長的等待,都成了這場小奇遇的鋪墊。原來所謂峰回路轉,從不是驚天動地的奇跡,而是生活在你低頭困頓之際,輕輕遞來的一方容身之所、一縷暖意、一點希望。
不必把一時的困窘看成絕境,不必為眼前的坎坷灰心喪氣。天無絕人之路,每一段看似難熬的等待背後,都藏著一份恰到好處的安排。信生活,信時間,也信天意——再冷的天,也會有暖處可依;再難的時刻,也終會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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