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心安不理得
回到工作日後,我沒有再去港口見歐陽飛宇,但我能感受到時間在港口此起彼伏的汽笛聲中飛速流逝,交貨期限如同那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天的日落都讓劍尖又逼近歐陽飛宇的頭頂幾分,平生第一次覺得英文裏的”deadline”這個詞如此的貼切。
就在一切陷入僵局,我們掙紮無望坐以待斃的時候,Pieter的爸爸主動給我打來電話詢問情況,得知我們的事情還沒解決時,他又出了個點子。他提醒我們,不要一味把注意力放在買方身上,還可以去尋求官方渠道,比如土耳其駐荷蘭大使館商務處。畢竟這些貿易規定本就是由政府製定的,如果能拿到一份關於土耳其過渡期執行的正式說明,再附上設備的出廠測試報告,鹿特丹海關就沒有理由再拒絕放行。
當我轉告歐陽飛宇後,這一次他也有種眼前豁然開朗的感覺,立即和他同事分頭開始行動起來。
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這時才想起,回來都兩周了,還沒把從國內帶給楊豆豆的東西寄過去。午休時,我順手撥了她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她嘴裏塞滿零食的含混聲音,沒有像我預料的那樣興奮地追問國內見聞,更沒有埋怨我為何遲遲不聯係,反倒急匆匆地說:“林溪啊,我現在沒空,還有個作業沒做完,晚上再打給你啊。” 話音未落,她就幹脆利落掛斷了。
我愣愣地盯著手機屏幕,半天沒緩過神來。太陽怕不是從西邊升起來了吧?同窗四年,我還真沒見過豆豆會把寫作業排在和我聊天之前。
下班後我把東西寄出去,然後一直等著豆豆的電話,可直到我洗完澡準備上床睡覺了,她才打過來:“哎呀,累死我了。總算把作業交上去了。”
“你讀個幼兒師範怎麽聽起來作業比我讀研究生的還要多?”
“哎,別提了,主要是我德語不夠用。別人花三十分鍾的作業,我得用三小時。” 豆豆的聲音透著疲憊不堪。
“讓王樺幫幫你唄。”
“他?哼……” 不知道啥時候開始提起王樺,豆豆的語氣從不屑變成了怨恨,“他隻顧他自己的事,才沒空幫我呢。我們倆現在飯都分開吃了。”
我大吃一驚:“分開吃飯?你們這還是一家人嗎?”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他排了個值日表吧?” 豆豆方才疲憊的聲音忽然義憤填膺的洪亮了起來,“我有時候作業做得晚了來不及幹那些被分配的活,他就從早到晚的數落我,要求我隔天加倍補償。有一次作業我實在不會,讓他幫我,結果他說要我按他花的時間做家務償還給他。我一生氣做飯就沒做他的份,他也不肯跟我低頭,自己做飯吃。哼,自己做就自己做,我還正好省事呢,誰怕誰啊!”
王樺和豆豆之間的錙銖必較我是領教過的,但是他們每次都能刷新計較的高度,不斷的讓我大開眼界。我驚歎的張大了嘴,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來勸解這對冤家,於是就跟豆豆聊起了別的事。
豆豆說她還挺喜歡現在的學習的,內容很簡單,對她來說最大的難題是語言。她大部分課程都能聽懂,但不太敢開口講話,碰到需要寫的作業也比較費勁。我鼓勵她平時多找人聊聊天,尤其可以找小孩子,跟他們聊天不必怕講得不好而難為情。
我也挑了些回國時的趣聞說給她聽,不過有意略過了關於譚天的那些事。雖然我回到荷蘭才兩個多星期,但因為接連發生了太多事,那次在機場和譚天的通話,竟像是隔著上一個世紀。不如就讓它靜靜埋進時光裏,不再翻動。
我也跟豆豆說了歐陽飛宇最近的麻煩,豆豆很上心的問了不少細節,末了,她沉吟了一下,突然問道:“這事會不會影響他繼續留在荷蘭啊?會提前召他回去嗎?”
“這……我還沒想到過。” 我原本隻預計這件事會拖累他的業績表現,卻從未設想過更嚴重的後果。豆豆這一問,我的心驟然一緊,從高樓落到了平地,生出一種失重般的恐懼。
歐陽飛宇曾經暗示過,隻要我願意,他就有辦法留下來,陪我一起在荷蘭生活。他說“事在人為”,語氣篤定得像承諾一般。可現在,我卻擔心不僅延期無望,說不定他還會被迫提前離開。
跟豆豆結束通話時,已經夜裏十一點了。我翻來覆去,心裏像壓著什麽石頭,根本睡不著。本來想撥通歐陽飛宇的電話,可猶豫著看了看時間,終究還是改成了一條短信:“你那邊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
我等了半個小時,仍舊沒有收到他的回複,隻好安慰自己大概他已經關機睡覺了吧。第二天一早開車上路,我一路豎著耳朵,生怕漏掉手機短信的提示音。半途忽然“叮咚”一聲,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急忙在紅燈時查看,卻不過是超市的打折廣告。歐陽飛宇向來都是第一時間回複我的短信,而這次遲遲不見動靜,一定是事情毫無進展。車流重新移動的瞬間,我的心從平地降到了地下車庫。
這一天的工作壓得人喘不過氣,我卻始終心神不寧,犯了個低級錯誤。荷蘭語裏千分位是用點號隔離,而小數點則是用逗號,而我心不在焉的按照英語習慣調了個個,差點捅了大簍子。隻好在下班後獨自留下補救,空蕩的辦公室裏隻剩下鍵盤敲擊聲與我作伴。
我在餐廳買了份火腿三明治,正準備邊吃邊幹時,沉寂整日的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我有強烈的預感那一定是歐陽飛宇發來的短信。拿過手機一看果然是是他:“我在你車邊等你。”
我劈裏啪啦地把電腦和文件一股腦兒塞進包裏,抓起三明治就衝向停車場。遠遠一眼,就看見歐陽飛宇斜倚在我的紅色車邊,銀灰色襯衫在風裏鼓動著。他現在似乎很少用發膠了,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卻讓他看起來意外自在。
我一路小跑過去,迫不及待的想張口問事情怎麽樣了,結果剛張口就被一口風嗆住,話斷斷續續:“事……怎……麽……?”
歐陽飛宇輕笑著握住我的肩膀,利落地和我調換位置,把我挪到下風處,自己替我擋在前麵。眼神裏帶著抑不住的興奮,他顫抖著聲音激動說:“解決了,終於解決了。”
“真的嗎?” 我差點歡呼起來,“你怎麽不早點打電話告訴我?害我今天都沒心思工作。”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歐陽飛宇的酒窩向我鞠了一躬,“半小時前才剛剛搞定,我索性就想著不如來當麵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你剛從土耳其使館過來?” 我說著話又嗆了口風。
“是啊,這幾天我天天在那裏蹲著。風太大了,咱們進車裏說吧。”
原來,按照Pieter爸爸的指點,他和同事們分頭行動。同事繼續留在鹿特丹海關周旋,而歐陽飛宇則獨自趕往海牙,去土耳其使館商務處要一份證明。
起初,商務處的工作人員態度冷淡,懶洋洋地推諉:“去找買家,這是買家的責任。”
歐陽飛宇沒有退縮,堅定地據理力爭:“這條標簽規定是政府頒布的,既然是政府的文件,就該由政府出具告知函。”
接待窗口的人皺著眉,把話一推:“得等我們上司來才能處理。”話雖如此,歐陽飛宇看得出這隻是搪塞,讓他知難而退。可他不願就此放棄,於是索性在商務處門口的等候區“安營紮寨”,每天準時出現。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他總是笑著打招呼;若有人隨口問一句“你在等什麽”,他就不厭其煩地把情況詳細講一遍。兩天下來,這棟不大的土耳其使館裏幾乎人盡皆知:有個中國人,貨物扣在鹿特丹海關,急等他們出具一紙公文。
原本被堅決拒絕的請求,在他一遍遍解釋、一次次堅持中,漸漸讓人覺得“似乎也有幾分道理”。終於,商務處的一位主管主動把他叫進辦公室,和他詳細談了情況,還特意翻查了相關規定。確認無誤後,對方當場簽發並蓋章了一份正式的說明函,證明土耳其在過渡期內仍認可舊版CE標準。他拿到文件後立刻傳真了一份給同事,他們又拿上公司提供的檢測報告去找鹿特丹海關,海關才終於鬆口,同意按“過境特殊情況”處理,貨物剛剛已經放行了。
歐陽飛宇從包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蓋著鮮紅泥印章的文件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紙張右側微微卷起,指尖觸到時還能清晰感到三個深淺不一的凹痕,明顯是被汗濕的手捏過後留下的印記。此刻的歐陽飛宇整個人完全放鬆的靠在椅背上,帶著微笑目光放空的望向遠方,隻有額頭亮閃閃的汗漬顯示剛剛跨過了“deadline”。
“這次又是虧得你幫我,我們去飯慶賀一下吧?” 歐陽飛宇眉眼露出久違的鬆弛。
“需要感謝的人是Pieter和他爸爸,我不過是搭橋牽線而已。等聖誕節Pieter回來你親自好好麵謝他吧。” 我把文件遞還給歐陽飛宇,“我這幾天落下了一大堆工作要修正,沒時間出去吃飯了,回家幹活去嘍。晚飯吃這個。”
我下意識地晃了晃手中的三明治,這才發現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火腿和生菜從邊緣擠出來,顯得格外狼狽。
“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才跑太急,都把它捏變形了。”
歐陽飛宇卻自然地接過那個寒磣的三明治,說:“那我們去你家,你就安心去工作,我來做飯。”
我放在方向盤上的掌心有點微熱的冒汗,從工作切換到生活場景時,這幾天積累起來的戰友般的情誼馬上變得扭捏起來,就像三明治裏漏出來的蛋黃醬,把原本幹淨透明的包裝紙塗得模糊粘手。
我猶豫了下說:“你這幾天這麽忙,不如回家歇歇吧?我吃個三明治就夠了,你不用忙活。”
“我也要吃飯啊,今天好不容易卸下重擔,你總不能讓我回家一個人吃泡麵吧。兩個人一起能多吃幾個菜,就這麽定了。快開車吧。” 歐陽飛宇很少會這麽不由分說,他總是很尊重我的意見,謙讓的順從我的要求。而這一次他有那麽點小霸道,這個感覺讓我陌生又熟悉。以前那個人總是這麽的自作主張,而我也會不由自主的順從他的意見。
我的手放在刹車上良久,想了想還是啟動了車。他說的也對,緊張了這麽多天,慶賀一下也是應該的。
經過超市時,歐陽飛宇下去迅速的買了些食材,一進家門就係上圍裙熟門熟路的忙開了。我懷抱電腦望著他高大寬闊的背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割裂感,覺得心安但又不理得。兩股矛盾情緒像擰成一股的藤蔓,纏繞得我坐立不安。我快步躲進書房裏,飛舞著指尖,將一個個千分號和小數點對換,仿佛這樣就能解開緊緊纏著我的那條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