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樣媽媽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我不知道這句話源自哪裏,不知道它誕生在哪個時代,不知道它出自於那個國家,我能肯定的是它絕對適用於我的媽媽。
媽媽的眼睛清澈、明亮,總是閃著光,年輕時是這樣,年老時還是這樣。一直生活在媽媽身邊,天天看著她澄澈的目光、舒展的麵容、靈活的身姿,我從沒有想過我的媽媽還會老去。直到有一天,媽媽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那天,朋友常秋影和我一起趴在媽媽的枕頭旁,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媽媽的眼睛,然後我倆又對望彼此的眼睛,竟然都沒有媽媽的眼睛純淨、明亮,我們可是和媽媽相差了三十多歲啊。媽媽的外眼角,是向上揚起的,沒有像一般老人那樣向下耷拉,我倆看了又看,研究媽媽為什麽有這麽清澈的眼睛,媽媽為什麽一點兒都不像八十多歲的老人。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會趴在媽媽的身邊注視著她的眼睛,探索她的心靈之窗。
我記得小時候媽媽第一次住院的情景。那一年,媽媽四十二歲,是大煉鋼鐵時,勞動強度太大累倒的。當天晚上,爸爸回到家,安慰嚇壞了的姐姐和我。他問我們:“你們猜醫生在你媽媽的病誌上寫的是多大年紀?”還沒等我和姐姐猜出來,爸爸美滋滋地告訴我們“26歲,醫生以為你媽媽隻有26歲。”想著媽媽年輕的麵容,我和姐姐竟然忘掉了剛剛的恐懼,拍著手叫:“媽媽最年輕。”
長相遠比同齡人年輕的媽媽,她的心也像孩子一樣單純,她隻知道她的身邊誰是需要幫助的人,卻不知道貧窮的人裏麵也有“小人”。她竭盡全力地幫助同事們,把家裏的錢、物甚至嶄新的自行車一輛輛地援助給需要它的人,可是在她身陷囹圄的時候就有被她幫助過的人站出來背後捅刀,和她劃清界線,甚至橫眉冷對。
可是媽媽不改初衷。當風暴過後,媽媽又“揚眉吐氣”的時候,她仍然隻告訴我們,誰是好人,對於文革中整過她、出賣她、甚至恩將仇報的人,絕口不提,鬥爭不是她的哲學。
在悼念媽媽的時候,一位她昔日的同事,我叫“叔叔”的人來到我家,表達他的悼念之情,說:“我對不起王老師。”我以為他的意思是來晚了,覺得他太客氣了。直到幾年之後,回來探親的弟弟談起他的童年往事,我才知道這位“叔叔”在文革中批判過媽媽,揭露了許多“要害”問題,都是媽媽“小恩小惠”拉攏、腐蝕“革命群眾”的“罪證”。可是這一切我從來沒聽媽媽說過,媽媽一如既往的對待他們。
媽媽工作的時候,除了上班,就是在家裏忙。我沒有見過媽媽去別人家裏串門,嘮叨什麽張長李短,也沒有見過媽媽到哪個領導的家裏拜年走訪。媽媽一輩子也沒有宴請過“上司”或“關係”客戶,沒有求他們辦過一件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媽媽對人際關係中的“潛規則”不理解,不接受。
退休後的媽媽依然有忙不完的事情。樓前樓後聚集聊天的人群裏沒有她的身影,她也不會嘮蔬菜漲價大米行情的家常嗑。可媽媽並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最接地氣的人。媽媽住在石橋子的近二十年裏,樓道裏上下樓梯都是她打掃,日日月月年年。不管樓道多髒多亂,被新搬來的住戶隨意扔了什麽髒東西,媽媽沒有抱怨過,更沒有誇耀過。
一次樓前的空地上堆著一個龐大的垃圾堆,那是新搬來的住戶拆除的磚瓦石塊水泥,妨礙樓內住戶的出入,還影響了住宅區的整潔。有的鄰居乘機往上麵倒垃圾,也有些人氣得叨叨咕咕罵罵咧咧。幾天後,媽媽發現不會有人處理垃圾堆了,就找到一位運送垃圾的師傅,付了30元錢,請他拉走了垃圾。沒有人感到驚訝,鄰居們都了解媽媽的為人。
媽媽住在醫學院四十八戶住宅樓的時候,樓裏住著他們單位裏的領導、同事,可是媽媽隻到一個人家裏去過,是醫學院後勤處的老工人楊師傅的家。楊師傅住在樓前麵狹窄空地上的一座平房裏。媽媽常常送去衣物和糕點,可能是他們家裏還有上一輩老人。每年春節媽媽去楊師傅家的時候,都會帶上一本新年曆,這也成了她的習慣。
後來,我家搬到石橋子,楊師傅經常來我家。他不是專為聊天而來,而是來幫爸爸媽媽的。那時的石橋子還隻有三棟家屬住宅樓,沒有小區服務設施,也沒有糧店,要到原來買糧的樂安糧站買糧。每個月楊師傅都會利用休息日把爸爸媽媽的糧油買好送來,那時他也有六、七十歲的年紀了。
在爸爸媽媽住院的日子裏,楊叔叔蹬著他的平板車一趟趟的來到我家,眼含熱淚給我講著媽媽對他們一家人的幫助。在送別爸爸媽媽以後,楊叔叔專門來看過我很多次。他善良慈祥的麵容我沒有忘記,他真摯感人的話語永遠記在我心間:“孩子,有什麽需要幫忙幹的活,就找楊叔叔,千萬別客氣,楊叔叔幹了一輩子活,身體沒問題。”可是,我沒有餘力像媽媽那樣幫助他了,我更不能再去麻煩他,我和楊叔叔失去聯係了。
在我眼裏無所不能的媽媽其實有許多“不能”的方麵。媽媽不會理財,不會攢錢,也不會精打細算。五十年代,她買了很多公債,卻從來未兌換過,默默地支援了國家建設;她每月都會把剩餘的錢存進銀行,如果一直積累下來,會是一筆不菲的存款,可隻要有人來求助,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取出來,送出去。如果有人向媽媽推銷商品,不管家裏需要還是不需要,她都不會說拒絕的話。
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一天晚上,醫學院對麵一個小商店裏的營業員來我家向媽媽推銷一種床單,價格150元,是議價商品。那是三年經濟因難時期,人們注意力都放在吃飽肚子上,誰會花這樣的“巨款”去買一個床單啊,她根本就賣不出去。連我這個在旁邊觀望的小孩子都認為根本不能買。愁眉苦臉的營業員阿姨對媽媽說,如果她再賣不出一個床單,商店就開不下去了,她就沒有生活來源了。媽媽沒有猶豫,取出錢買下了這個床單,放在了箱子裏留起來,因為家裏實在是不缺床單啊。那個營業員阿姨我認識,後來我在新華書店還看過她,她調去那裏工作了。
媽媽這個“毛病”半個世紀都沒有改變。住到石橋子後,因為媽媽每天去市場買菜,熟悉了幾個賣菜賣衣服的商販。如果遇到天氣不好,或者生意不順有了積壓的時候,他們就向媽媽推銷。媽媽是來者不拒,有時買的菜和水果吃不了放壞了,隻能扔掉;買的衣服沒人能穿,媽媽就放在櫃櫥下麵。有時堆的多了,被我發現,我就會告誡媽媽:“不要再買了。”可是沒有用,隻要人家向媽媽推銷,她還是會買。有一次櫃子底層竟然堆了幾件同樣款式的假皮夾克,價格還不便宜。我一再向媽媽提出抗議,她就趁著我上班的時候一件件地送出去了。都給了什麽人,我不知道。
所有複雜多變的人情世故,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在媽媽那裏也會變得簡單、純粹、一清二白。
媽媽離開後的第五天,我還戴著黑紗,在出門倒垃圾的時候,被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攔住了去路。她對我說,我要和你說說你媽媽的事情。我詫異地望著她,一臉困惑。她悲傷地對我說,前天,我看見開往殯儀館的車上,你抱著你媽媽的照片站在車前麵,我才知道你媽媽已經走了,也知道了你是她的女兒,所以今天特意找到你。我一定得告訴你,你媽媽幫助過我,你媽媽是個大好人。
從她的講述中,我知道她是家住郊區的農民,來石橋子大棚賣菜已經一年多了。因為媽媽常買她的菜,又從來不挑不揀,不討價還價,這有別常規的做法,讓她對媽媽有了很深的印象。
就在前一年的冬天,為了防止騎車趕路的時候蔬菜被凍壞,她需要一床舊棉被將蔬菜蓋住,跟幾個顧客打了招呼,都沒有回應。一天晚上收攤以後,她在街上攔住了正在散步的媽媽,說了她的請求,就回家了。第二天早市大棚剛開始營業,她就看見媽媽抱著一個大包袱向她走來了。媽媽遞給了她包袱,隻說拿去蓋菜吧,她還沒來得及說謝,媽媽就走了。等她賣了一天菜晚上回家打開包袱時,才發現那並不是一床破舊棉被,而是一床嶄新的鴨絨被,哪裏舍得蓋菜啊,她用來自己睡覺蓋了。她說:“那個被子可真暖和啊。你媽媽對我一個農村來賣菜的生人都這麽好,這得是一個多好的人哪,我不會忘記她的。”
聽了她的話,我心裏除了難過,還有欣慰和感慨。這就是我的媽媽,單純善良,無欲無求。那時候,我家裏所有多餘的棉被都給爸爸改做小褥子了,已經拿不出一條完整的棉被了。那床鴨絨被是我的一個湖南朋友幫我在家鄉買到郵寄來的,媽媽一直沒舍得蓋,就這樣輕易的送給了一個陌生人,一個農婦,給她的寒冬帶來了溫暖,也讓我的回憶更加溫暖。
媽媽離開以後,第一個來家裏看我的長輩是勞姨。她和我緊挨著坐在沙發上,拉著我的手,心潮起伏地告訴了我很多她和媽媽之間的故事,講的她和聽的我都眼淚汪汪。其中的一個故事是,勞姨和媽媽同在衛校當教師的時候,勞姨的兒子建巍和我弟弟呂強同年出生,都在哺乳期,所以她們兩個每天上午、下午都要回家給孩子哺乳。可是勞姨的課時安排不開,每天上午要喂奶的時候她都有課要上,回不了家。媽媽就在給弟弟喂奶的時候,再跑到她家給建巍喂上一次奶。後來,媽媽怕她家老人著急,幹脆從學校回來先到她家,喂完了建巍再回家喂弟弟。
本來,媽媽的奶水很多,弟弟以前每次都吃得心滿意足的睡去。可是要同時喂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時間一長,就有些應接不暇了,弟弟吃不飽了。幾個月大的孩子吃不飽就會哭,這引起了奶奶的疑心,奶奶每天盯著大鍾看時間,發現媽媽回家的時間又晚,停留的時間又短,而且媽媽不是從前門回家,卻改走了北門。奶奶覺出其中的蹊蹺,發現了媽媽的秘密,氣得數落了媽媽好多天,說媽媽“缺心眼”,還怪她不心疼弟弟,是傻媽媽。媽媽回答奶奶的隻有一個表情:微笑。微笑著聽她嘮叨,微笑著照樣去喂建巍,從來不辯駁,不頂撞奶奶。
1968年,全國大跳“忠字舞”,“早請示,晚匯報”成了一個固定的儀式。我家住的小白樓也有一個教授夫人帶領跳舞,僅有的四戶人家早晨都要聚集在樓前。媽媽以做早飯為由謝絕參加。爸爸不是早早離家上班,就是下夜班時故意晚回來,避開跳舞。隻有我和姐姐代表全家去跳舞。一天早上跳舞結束回家吃早飯時,媽媽觸景生情:“信仰基督教的時候,每天吃飯前都要做禱告,要感謝主,和現在的儀式差不多。”聽了媽媽的話,我這個革命精神十足的少年覺得媽媽的階級覺悟太低了,立刻反駁說,那是反動的宗教迷信,是帝修反的東西,怎麽能跟我們的革命行動相比,兩者是革命與反革命的區別。聽我誇誇其談,大講“革命道理”,媽媽不再說話,姐姐也沉默不語,我便覺得自己捍衛了偉大理想。回想當年,那一幕仍曆曆在目。有時候,愚昧無知也是可以訓話真理和常識的。豈止有時候,在特定曆史時期,是常態。
幾十年的時間裏,我一敗塗地的兩次婚姻曾經一波又一波地成為很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料,也給全家人帶來了極大的困擾和傷害。有些人總是很好奇,設想我的家人一定會對某些人恨之入骨。在媽媽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還有人向媽媽提出了這個問題,問媽媽,這是兩個怎樣的人,恨不恨他們?媽媽平和地回答說,兩個人各有各的長處和短處,各有各的特點。沒有一句義憤和聲討,連生氣的表情都沒有,提問的人大惑不解,甚至大失所望。其實這是媽媽一貫的態度。
在我坎坷的漫長歲月中,隻享受到媽媽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理解、信任和同情,沒有聽到過她對任何人的惡語相加,甚至連指責的話都沒有。
媽媽生在風雲變幻的時代,經曆了無數的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身世沉浮,卻始終以一顆透明的心對待這個世界,對待她周圍所有的人,終生不變。
媽媽是一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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