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綺霞》第十卷 風又起 16 接應

16 接應

卯時,一輛雙乘駕馬車駛入一艘從淩霄宮開往雲中城的甲板上。一名身穿深紅色鬥篷的俊俏少婦持劍矗立在甲板,注視著綿延而去的長恨江若有所思。她身後站立著兩位玄影司的高手。玄影司的高手分為五個等級:影待,潛羽,幽行,夜樞,無相。無相是頂級。現在佇立在鈺兒身後的是兩位潛羽。這是拓跋征執意讓這兩位護送鈺兒回到皇城。

船身微震,靠岸了。左潛羽低聲道:“娘娘,已到雲中城。”

鈺兒用雙手扶了扶自己快累塌了的腰,點了點頭。“雲中客棧。” 正午之前,她必須把人接走。

 

雲中城午市方起,街道已漸漸熱鬧起來。

挑擔的、趕車的、賣茶餅的、吆喝糖人的,各色聲音混在一起,被江風卷著,散在青石街麵上。雲中客棧便立在街口,三層木樓,簷角高挑,門前掛著一麵半舊的酒旗,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客棧門前車馬進出不斷,小二高聲招呼,掌櫃撥著算盤,幾個行腳商人正圍在門口討價還價,熱氣騰騰的肉湯味順著門簾飄出來,與馬糞和江水的氣味混在一起,熱鬧而尋常。

一輛雙乘駕馬車停靠在雲中客棧的對麵。左右兩名騎行的潛羽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從袖中取出鈺兒早準備好的玉佩,兩人翻身下馬,把馬繩交給夜沉舟。兩人並肩而行,融入人群,順著人流進了客棧。

客棧大堂喧鬧,酒碗碰撞,筷子敲桌,南來北往的人談著走南闖北的見聞,聊著天氣路程,好不熱鬧。

二樓盡頭一間臨街客房門口,早已有兩人在俯瞰著樓下的人來車往,似在聊天。兩位潛羽出示了那枚玉佩後,那二人同時讓開了半步。

門輕輕開了又合。須臾,那扇門再次開啟。

兩名潛羽一前一後走出,中間多了一人。那人,一身行旅衣裳,臉色蒼白,低眉垂眼,乍看不過是個遠道而來的讀書人。隻是腳步遲緩,落腳極輕,大病初愈般無力。

三人下樓時,樓梯吱呀作響,掩住了腳步的輕重。

中間那人被人攙扶著上了停在客棧前的馬車。馬車和兩位潛羽旋即啟程。

 

“一路上可順利?”鈺兒看著拓跋曆微微滲出汗珠的額頭,心中不忍。

拓跋曆大口喘息著,這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感覺到自由。但是顛簸的馬車,幾乎要了他的命。他慘白的臉上,扯了一個苦笑。他緩了片刻,才勉強點頭。

“順利。”聲音低啞得厲害,“就是……許久沒坐馬車了。”

鈺兒心頭一顫,她從袖中取出絲帕,替他拭去額上的汗,又將水囊遞到他唇邊。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要耗盡力氣。馬車一陣顛簸,他的手指下意識抓緊車壁,骨節泛白,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這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離開那方封閉之地。自由來得太突然,身體反而承受不住。他閉了閉眼,唇角卻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原來……風是這樣的。”

鈺兒喉間一澀,沒有接話,隻是替他把褶皺的鬥篷拉好。

她低頭從腰間取出藥囊,拿出一顆大補氣血的藥丸,遞給他,“明姑當年給我的方子,我照著它配置的,可以大補氣血,不會覺得這樣乏力。”

他咧嘴,“小妹妹,我說了,我不需要憐憫。”他推開她遞來的藥丸,輕咳了幾聲。

“拓跋曆,”鈺兒忽然抓住他的衣襟,讓他正對自己。“我必須這樣說話,你才能聽得懂,對嗎?你知道前麵等著我們的是什麽?你這樣孱弱,你讓我如何與你搭檔?我不是憐憫。聽得懂嗎?吃下去。”她狠狠地說。

他眸色深深地覷了她一眼,伸手抓了藥丸放進嘴裏,抓起鈺兒手裏地水囊,自顧自喝了起來。馬車搖晃了一下,他隻顧著喝水,身體前傾,差點從坐榻上滑下來。鈺兒伸手扶住了他。他似乎痛恨自己的無能,旋即推開她的手。低著頭,微顫著的手把水囊塞給鈺兒。他伸手掏出一塊錦帕,擦了擦嘴角,鈺兒赫然看到錦帕上繡著的兩朵血紅色的梅花,那麽熟悉,那麽揪心……

“采薇,”她驚呼,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采薇呢?是她一直在皇陵陪著你?”鈺兒死死盯著他。

他咧嘴苦笑,眸裏冷光一閃,“你才知道?怎麽?是你去求的情,你卻不知他已放了她?”

鈺兒愕然。當年她去替采薇求情,征兒一臉憤怒。那時她與征兒已心生間隙,他像個高高在上的神,他不恥她的任何一句話。但她萬萬沒想到他還是放了采薇。為什麽不告訴她?或許因為他那時心裏始終惱她,或許他在等自己再去求他……

“你是他的心魔,他降得了天下,你卻能降得住他。”拓跋曆冷笑道。

“她好嗎?為什麽那日,你不讓她來見我?”鈺兒濕眼眶,“你知我們情同姐妹”。

“你來時這麽突然,我毫無防備。小妹妹?而且,我跟她都是罪人,你是聖上的紅人,天差地別,何苦相見?我們都是將入土之人,而你是天上飛的鳳凰。哈哈哈哈——”他仰頭大笑了起來,笑得滿臉淚痕。

鈺兒把錦帕扔給他,從懷裏又取出三顆藥丸,“一天三次,大補氣血。記得吃”。她用另一塊帕子包好,塞進他懷裏。“我很想她,這些年,她一直是我心裏的痛。”

“你不必對我這麽好,我不是什麽好人。”他陰冷冷地說。“當年的媚眼醉,便宜了誰?”他突然感了興趣。

鈺兒一臉怒氣。

“舒冷鳳?我的皇兄居然沒撈著。可惜了,你是他在這世上最想要的人,居然被舒冷鳳搶了去。哈哈—— 十五年了,這個滋味一定比我守皇陵還難受百倍。他守著自己的心魔——愛得發狂卻無法得到的女人,我守著那個死了永遠活不過來的祖宗陵墓。我們誰也沒贏。隻是各自守著自己的魔!哈哈哈——”忽然,他臉色沉了下去,“你現在是有什麽樣的謀劃,在等我這個快死的人來幫你?”他突然問, 眼神犀利地掃了鈺兒一眼,眸光裏的如獸般的幽光閃過。

鈺兒冷笑,“你能爽快地答應,你早已明了等在前麵的是什麽?”

這時,風吹了進來,帶著初夏的芬芳。

“哈哈哈,”他笑了,那笑聲,令人在夏日的午後禁生出遍體寒意,“小妹妹,你膽子夠大。我很欣賞你,你知道嗎?有時,看著采薇,想著你們親如姐妹。想想好像我也不是輸得一無是處。”

鈺兒冷冷地看著他,可憐的采薇,跟著這樣的一個心思深沉又邪惡的人。這些年要受怎樣的折磨?“你是明姑的孩子,我視你如兄長。”她沉聲道。

“你還記得我十五年前說過的,”他眸光晶瑩注視著她。

鈺兒不由後背貼緊車廂。她微微揚眉,她笑著看著拓跋曆魔怔般走入他自己畫的夢魘。突然,想到明姑,她於心不忍,別過頭去。

“我說過,有那麽一天的話,我會好好待你。”他望著車窗外,溫柔地說。

鈺兒笑了。不知為何,淚卻湧進了眼眶,她給了他筆,他畫了他的夢,用他孱弱的大手和基本無法行走的雙腳,身後是她失散多年共過患難的姐妹——采薇。她的聲音微顫道:“我記得。我還記得,最後一刻,你饒了我。”淚水已然滑落臉頰。她明白,一切已成定局。

他把采薇的錦帕遞給她,“收著吧。”

許久,他們都沒說話。默默望著遠去的樹林,山坡。

鈺兒沉聲道,“我們會遇到太子的巡道衛,自那刻起,你就是拓跋征。快到平城地界,我下車,讓沉舟給你換身衣服。征兒現在有咳疾,他下不了床。你也不必走動。路上,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要出聲。因為他們隻知道我出宮祭祀,不知車上有你。但我想,此次回宮也許沒這麽容易。”她說著看了一眼正在沉思的拓跋曆。“回到宮中,有內侍們。假如你覺得哪裏不妥,可以喚我。”

“他病了多久了?”他冷聲問。

“六個月了。”

“你是怎麽從宋回來的?”

“因為他病危。”

“病危?”他的嘴角裂開一絲笑,似乎陽光終於照進了他眼中,“他終於病危了。”他眸光幽深地笑了起來,然後一雙陰冷的眸子閃著幽光在鈺兒臉上逡巡, “所以你是回來探望病危的他,然後你走不掉了?”

“我隻是奉旨行事。”

“他,現在在哪裏?”

“這個,我必須保密。”

“嗬嗬嗬,他這人用你的時候很親切,棄你的時候很無情。他會讓你知道剛巧那麽多,做完他要的那部分。而你,始終隻是他的一枚棋子。”他的聲音異常冷厲。

鈺兒抿唇,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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