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主宰新宇航線的光 - 第四十章 相忘於江湖

相忘於江湖/陳楚生

“OH 說盡了隻剩一杯酒”

回羲和那天,航站樓的燈光跟新宇不一樣。

新宇是冷白,是金屬骨架和數據流。
羲和這邊偏暖,帶點黃,像把人從宇航服裏一點點往“人間”裏放。

安檢口人來人往,廣播一遍遍叫號,催促得像在替所有人說一句
——該走的,走了。

景鵬站在那片燈光裏,人挺得很直,背卻繃得緊。
他沒再叫她“寶寶”。
那兩個字像被誰悄悄收走了——收得很體麵,也很絕情。

他替她把證件夾抽出來,核對一遍,又把圍巾往她頸側壓了壓,動作輕得像怕碰疼她。

“到了發我光迅。”
他低聲說。

“嗯。”
她點頭,嗓子有點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硬扛。”

玉璋指尖死死捏著行囊帶子,喉嚨裏轉了一圈無數句“你也一樣”“你要好好的”“我們會好的”——
最後全吞回去,隻留下三個字的回敬

“你也是。”

去航站樓的車上,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在車窗玻璃上忽明忽暗。

誰都沒開口。

景鵬盯著窗外,沉默了很久,忽然像是按下了某個自毀按鈕,聲音輕得像在讀一首沒有結尾的殘詩

“你說……
是不是相濡以沫,真的不如相忘於江湖?”

一句話,像把車廂裏最後一點空氣也抽空了。

玉璋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沒吭聲。
她隻是死死壓住那口氣,像徒手按住胸口正生出的那條細裂縫——
不按住,就要順著那句“相忘於江湖”直接裂到底。

車廂裏隻剩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路燈不斷閃過、又不斷熄滅的冷光。
明明什麽都沒發生,卻一下子冷到骨頭縫裏。

景鵬側頭看她一眼,眼底有東西沉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咽回去,隻留下最安全的一句

“路上睡好一點。”

再沒有多餘的話。

過安檢時,玉璋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

那視線不追、不拽,隻是牢牢落在她背上,像雪夜裏遠處一盞孤燈——
照得人發熱,甚至有點發燙。

她始終沒回頭。

她很清楚,在那樣的目光裏,隻要回一次頭,她就再走不動了。

像雪落在瓦上。
不響。
卻涼。

***

回新宇的航程,很長。

淺眠艇艙門合上的瞬間,世界一下子靜下來,隻剩提示燈一明一滅。
整個宇宙都像按了“靜音”。

玉璋躺在窄窄的睡倉裏,薄毯蓋到肩頭,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空調,是從胸口往外漫的。

她盯著艙頂,眼睛幹澀得發疼。

那句“相忘於江湖”在腦子裏來回滾,像一顆小石子,在同一個地方往返砸——
砸到心口一陣一陣發悶。

她沒有哭出聲。

隻是很慢很慢地,眼淚自己往下掉——
一顆一顆,砸進枕邊的布料裏,落下去就涼了。

她忽然明白一件很殘忍的小事
有些話,說得越輕,越像是認真的。

***

到塔城那天,風把走廊吹得像一條鐵做的河。

燈還是那種冷白,照在人臉上,像順手把情緒也漂洗了一遍——
幹淨是幹淨了,溫度也被擰幹了。

史玉潔在訓練艙門口攔住她,眼神從她行囊一路掃到她的臉——
像個懶得說“你好”的醫生,先用目測給你把脈。

“怎麽樣?”
她問得很輕,輕到仿佛聲音再重一點,玉璋就要碎了。

玉璋停了一下,望向窗外那條規規矩矩的航道。
夜色把鋼鐵結構折成一根根線,風從上頭掠過去,像沒耐心的歎氣。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枚被送出去又原封不動送回來的零件,尺寸合格,接口匹配,就是冷得發亮。

她把聲音壓得很平,平到像把心事塞進了口袋最底層

羲和的景色很美。”

句號卡得很用力。
再多一個字,都算越界。

史玉潔等了半秒,沒等到“人怎麽樣”,也沒等到“順不順利”。
她眨眨眼,笑了一下,把所有追問連同表情一塊咽回去

“那就行。”

在塔城,追問是奢侈品。
尤其是對一個剛從“家”裏回來的人——你真往下問,問出來的不是故事,是裂縫;
裂縫一旦被照亮,就很難再假裝沒看見。

玉璋轉身要走,史玉潔又在後麵補了一句

“好好休息,你別把自己熬壞了。”

玉璋腳步一頓,沒回頭,隻“嗯”了一聲。

那聲“嗯”短得像一滴不肯露麵的眼淚——
剛冒頭,就被人捂回去。

***

玉璋一個人去了帝工食堂。

周末開放的食堂比平時熱鬧,鐵板“滋啦”一聲,油煙裹著孜然味往上竄。她站在隊伍裏,眼神卻像沒落在菜單上——人是到這兒了,魂還在路上。

輪到她時,師傅豪氣地一揮鏟:“來多少?”

玉璋下意識開口:“……一點點。”

那鏟子都舉起來了,師傅硬生生停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像第一次見有人在這兒講“克製”。
玉璋又補一句,聲音更輕:“真的,一點點就行。”

她端著盤子走開,盤裏那點蒙古烤牛肉孤零零地躺著,像被她臨時發配。反倒是咖啡,她打了滿滿一大杯,黑得發亮,杯沿還冒著熱氣。

她挑了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盤子推到一邊,手掌包著咖啡杯,指腹一下一下摩挲杯壁。
發呆的時候,她連眉毛都懶得動,隻有眼神偶爾漂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像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隔著兩排桌子,子瑜坐在另一張桌邊。

他麵前也放著咖啡,動都沒動。
目光卻不自覺地停在那一杯更大的黑咖啡上——她今天連吃都不想吃,卻能把苦的喝這麽滿
他看著她把杯子抬到嘴邊,卻沒喝,杯沿碰到唇又放下,像做一個無意義的動作,證明自己還在這兒。

這時彭大勇端著托盤晃悠過來,先掃了一眼玉璋那邊,嘴角一翹,立刻拐彎坐到子瑜對麵。

“喲,”他壓低聲,像發現了什麽大案,“魔女也有心事啊。今天我不去吵她。”

子瑜抬眼:“你怎麽看出來的?”

彭大勇用下巴點了點:“你看她盤子。平時那是肉山起步,今天就這麽點——這叫異常。異常必有妖。”

子瑜皺眉,像還想替她找個合理解釋:“可能剛回來,還沒特訓,消耗沒上來。”

彭大勇立刻擺手:“別替她找借口。我還有小道消息。”他往前湊了湊,像怕咖啡聽見,“我聽玉潔漏了兩句,她這趟回去——,好像不太順。”

子瑜手指頓住,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哪來的小道消息?”

“我這不是跟玉潔住得近嗎?”彭大勇得意又謹慎,聲音壓得更低,“她漏了一點。你別到處傳啊。”

子瑜語氣很平,像在求證一個邏輯錯誤:“什麽叫不太順?”

彭大勇“嘖”了一聲,搖頭搖得像過來人:“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見家長了吧。”

他還順勢給自己立誌:“反正我所以我打算早點見嶽父嶽母,早點把媳婦娶進門。”

子瑜掃他一眼:“你連女朋友都沒有,就想這麽遠。”

彭大勇一點不虛,胸脯一挺:“那是我沒出手,我一出手就有。你就看好吧。”

子瑜哼了一聲:“你就吹吧。”

“不是我吹,”彭大勇壓著嗓子笑,笑得特別欠,“你這種帥哥其實不如我有優勢——察言觀色、審時度勢,我比你強那麽一點點。”

子瑜冷冷:“強在哪?”

彭大勇抬手比了個極小的距離:“就強在——關鍵時候我不要臉。”他眼睛一眯,像把話說給子瑜聽,又像順手把刀遞給他,“你那個帥哥包袱,遲早害了你。該出手的時候,你得聽哥的:別端著。”

子瑜沒接。

他隻是把目光越過彭大勇,落回玉璋身上。

她終於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苦得很明顯,卻又沒放下,像故意讓那點苦在舌尖停一停——

然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眼神更空了。

***

射擊場的空氣裏飄著淡淡的硝煙味,混合著冷氧氣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顯得幹燥而緊繃。

玉璋站在射擊位上,厚重的隔音耳罩過濾了外界的大部分雜音,隻剩下自己沉悶、單調的心跳聲。她舉起槍,手臂很穩,那是職業素養留下的軀殼。

但在瞄準鏡裏,那個紅點卻在微微晃動。

她本該盯著靶心,腦子裏卻反複跳出景鵬在航站樓裏,最後一次替她理圍巾的手。那隻手也是這麽穩,穩得讓她想哭。

“你說,是不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那句輕得像塵埃的話,此刻在瞄準鏡裏化成了無數個重影,重重疊疊,把紅心遮得嚴嚴實實。

“砰!”

第一發,脫靶。這種低級錯誤在塔城實戰班幾乎是恥辱。

馮匡,聲音像雷一樣在背後炸開,“玉璋,你在瞄哪兒?瞄準的是靶子,還是你腦子裏的那些廢料?”

馮匡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槍,動作粗暴地檢查了一下保險,然後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馮匡又一次吼道,“你的眼神是散的。在新宇,眼神散了的人,子彈會打在自己人背上。如果不想要這雙眼睛,我可以打報告讓你去後勤部擦舷窗。別在我的靶場上裝死!”

馮匡的訓斥毫不留情,像鞭子一樣抽在那層單薄的自尊上。

就在馮匡怒氣衝衝地轉身去糾正焦衛的姿勢時,走廊盡頭的感應門滑開了。

子瑜正好經過。

他原本是來送數據卡的,卻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玉璋一個人站在射擊位上,還保持著那個被訓斥後的低頭姿勢。她沒動,也沒去撿掉在地上的彈殼。射擊場強烈的冷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本就消瘦的肩膀照得幾乎透明。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玉璋的“塌陷”。不是大哭大鬧,而是一種靜默的、像冰川消融一樣的坍塌。

他見過她冷淡,見過她狂氣,見過她像魔女一樣在航道上橫衝直撞。但他從沒見過,她竟然會這麽“沒分量”,像是一件被棄置在舊倉庫裏的精密儀器,再也發不出一絲光。

子瑜在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他終於意識到,有什麽東西,快要帶走她的魂了。

他沒走過去,因為他知道,現在的玉璋不需要觀眾。

就在眾人以為玉璋會被馮匡趕出靶場時,她突然動了。

沒人看清她的表情,隻有離得最近的子瑜,在那個特定的光影角度下,捕捉到了她眼角閃過的一點細碎的光。

那是一滴不肯露麵的眼淚。

她沒有像一般的女孩那樣掩麵或者抽泣,而是極快地、近乎粗暴地抬起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那動作帶了點自虐的力道,把眼周的皮膚都擦出了一道刺眼的紅。

就在這一抹之間,她眼底那種空洞的“省電模式”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生生燒出來的戾氣

她重新舉起了槍。她的動作極快,甚至沒有經過常規的呼吸調整。

“砰——!”

這一聲槍響,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幹脆,帶著一種要把某種東西徹底擊碎的決絕。

電子靶位的顯示屏跳動了一下。

10環。正中紅心。

馮匡到了嘴邊的訓斥硬生生卡住了。他盯著屏幕,又看了一眼玉璋那張冷得像開了刃的臉,最後隻是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轉頭走向了下一個學員。

子瑜看著她熟練地卸下彈匣,推膛,驗槍。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一台冷冰冰的機器。

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她不需要任何人教她怎麽“掌握命運”。她隻需要在碎掉的時候,自己把那些碎片撿起來,磨成刀,再捅回去。

他懂她的驕傲,所以他選擇在遠處看著她重新站起來。

子瑜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射擊場。

子瑜低聲自語,“……還真是個,不要命的魔女。”

***

訓練結束的哨聲響起,靶場裏的人陸陸續續散去。焦衛想過來叫玉璋,被子瑜用眼神止住了。

玉璋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把槍交還給管理員,拖著像是灌了鉛的腿,走出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射擊位。

走到靶場邊緣的牆角時,她像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她抬起手,有些機械地解開身上那件沉重的射擊背心。金屬卡扣滑開的聲音,在空曠的靶場裏顯得刺耳。她把它脫下來,隨手丟在地上。

那件背心不僅沉重,還沾滿了汗水和硝煙的味道。脫掉它的瞬間,玉璋覺得自己像是脫掉了一層用來假裝堅強的皮。

她癱坐在牆邊,脊背靠著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金屬牆壁。

她屈起雙膝,把臉深深地埋進雙臂之間

四周一片死寂。沒有了耳罩的隔絕,靶場裏那些細微的機械運轉聲、風扇的嗡嗡聲,都在這一刻放大了數倍,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那一顆10環的子彈,擊碎了靶心,也擊碎了她好不容易維持的那場、搖搖欲墜的清醒。

她沒有哭。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像一尊精致卻已經裂痕累累的瓷器,一動不動地等著那些碎片,在沒有任何人看見的地方,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撐碎。

***

訓練一結束,玉璋就覺得不太對。

先是小腹隱隱發沉,不算很疼,卻像有一小塊冷鐵,慢慢墜在身體最深處。她起初沒在意,隻當是下午站太久、又空著肚子灌了咖啡,直到那股不舒服一點一點往下牽,連後腰都開始發酸,她才站在更衣區門口,輕輕皺了下眉。

塔城夜裏的走廊冷得發白,燈一盞一盞亮著,照得人臉上什麽都藏不住。玉璋一個人往生活區走,步子不快,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麵,手卻還是涼的。

藥店不大,自動門一開,暖氣和消毒水味一起撲過來。裏麵安靜得很,隻有冷櫃發出一點低低的嗡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壓著嗓子說話。

玉璋先去了藥架那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說明書,拿了一盒止痛藥,又順手挑了個副作用小一點的。手指搭在盒角上時,她停了兩秒,像是在心裏默默算了一遍——今晚能不能熬過去,明天會不會影響訓練,空腹吃會不會胃疼。

她把藥拿在手裏,轉身往收銀台走,走了兩步,腳步卻慢了下來。

日用品貨架就在旁邊。

最底下一層,整整齊齊擺著幾包衛生用品,包裝顏色很淺,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排再普通不過的生活瑣事。可偏偏就是這點普通,落在今天,竟讓人無端生出一點煩。

玉璋垂下眼,站了兩秒,到底還是輕輕彎下腰,指尖剛碰到其中一包——

身後自動門忽然“滴”地一聲開了。

“喲,這不是鍾同學嗎?”

齊天信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笑意,先一步晃了進來。

玉璋動作一頓,幾乎是本能地把手收了回來。那一下快得像被什麽燙到,連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她直起身時,手裏隻剩那盒止痛藥,臉上的神情倒還算平,隻是眼睫垂得低,沒什麽血色。

齊天信拎著瓶水走過來,本來還想順口調侃兩句,走近了才看清她臉色有點白,唇上也沒什麽顏色。

“你怎麽了?”他愣了一下,“馮匡把你罵出後遺症了?”

擱平時,玉璋多半會淡淡回一句“你去試試就知道”。
可今天她隻是把那盒止痛藥往掌心裏收了收,聲音很輕:

“有點頭疼。”

齊天信看著她,總覺得哪兒不對。她站在那裏,明明還是平時那副不太好接近的樣子,可眼神卻有點空,像整個人隻是勉強撐著一個殼,裏麵早就沒什麽力氣了。

他下意識把聲音放輕一點:“沒吃飯吧?光買藥不行,多少得先墊一口。”

玉璋很淺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像貼上去的。

“知道了。”

她說完便轉身去了收銀台,從頭到尾都沒再往那排貨架看一眼。

齊天信站在原地,手裏那瓶水冰得發涼。他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麽,把氣氛帶得輕一點,可不知為什麽,那句“知道了”客氣得讓人接不下去,像她輕輕把門掩上了,連條縫都沒留。

結賬的時候,店員掃了一眼她手裏的藥,隨口問:“就這個嗎?”

玉璋低著眼:“嗯。”

她付完錢,拎著那隻小小的紙袋走出去。門外的冷風迎麵一吹,她才忽然想起來,自己真正要買的東西,還安安靜靜地留在剛才那排最底下的貨架上。

她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紙袋邊緣,過了兩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沒再回頭。

***

到了半夜,那陣墜痛還是沒過去。

宿舍裏很安靜,窗外風管偶爾低低響一聲,襯得整層樓都像睡著了。玉璋躺了一會兒,翻身的時候,小腹那一下隱隱的擰痛終於還是逼得她坐了起來。

她靠在床頭,低頭按了按額角,心裏忽然生出一點很淡的煩。

明明隻是最普通不過的一件小事,偏偏今天從頭到尾都不順。
訓練不順,吃飯不順,連去趟藥店都像被誰故意絆了一下。

她安靜坐了幾秒,還是掀開被子,下床,披了件外套。

夜裏的藥店比剛才更空。

自動門無聲滑開,暖氣迎麵撲過來,櫃台後的值班店員正低頭看終端,抬眼看了她一下,也沒多問。玉璋徑直走到那排日用品貨架前,這一回沒再猶豫,彎下腰,把下午沒拿成的那包衛生用品取了起來。

塑料包裝落進掌心時很輕,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人難受的時候,連最基本的體麵都要分兩次才能撿回來。

她拿著東西去結賬,掃碼、付款、接過紙袋,整個過程安靜又迅速,像終於把這件事補上了一個遲來的句號。

可走出藥店的時候,她一抬眼,腳步還是頓了一下。

售飲機旁邊站著一個人。

子瑜靠在那兒,身後的冷白燈光把人襯得有點淡,手裏拿著一杯熱可可,像是剛買完,正低頭看終端。聽見門響,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挪開,仿佛真的什麽都沒看見。

玉璋捏著紙袋邊緣,心口卻還是輕輕緊了一下。

她知道,他剛才多半看見了。
也知道,他是故意裝作沒看見。

這反而比任何一句追問都更讓人難受。

她原本想低頭直接走過去,子瑜卻已經站直了些,把手裏的杯子往她這邊遞了半寸,語氣平平的,像隻是順手一提:

“我多點了一杯,你要不要?”

玉璋愣了一下。

走廊裏安靜得很,隻有售飲機低低的運作聲,和紙杯口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熱氣。

她垂下眼,聲音很輕:

“你留給別的女生喝吧,別浪費了。”

子瑜也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難得沒有像平時那樣順口回她一句,隔了半秒,才低低道:

“沒有別人。”

玉璋一怔,抬頭看他。

他卻像隻是隨口糾正一句,把那杯可可又往她手邊遞近了一點:

“不喝就拿著。暖手也行。

玉璋低頭看著那杯可可,過了兩秒,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紙杯外壁的熱意一下子貼上掌心,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涼得厲害。

子瑜看了她一眼,語氣還是淡的:

“止痛藥別空腹吃。”

玉璋“嗯”了一聲,握著那點熱,忽然就沒那麽想逞強了。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誰都沒再說話。
風還是冷的,燈還是白的,塔城也還是那座硬得發亮的塔城。

可那天夜裏,玉璋拎著那隻輕飄飄的紙袋,掌心裏捂著一杯熱可可,忽然覺得——

有些人會站在你最狼狽的那一分鍾外麵,替你把那點難堪,輕輕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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