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山腳下烏魯木齊
三天顛簸之後,火車終於緩緩駛進烏魯木齊站。
車廂裏一陣歡呼。很多人早早就從座位上跳起來,伸手去行李架上拽背包。大家都憋壞了。等到車門打開,人群便像潮水一樣湧了出去。
藜理順著人流走下來,腳踩到實地時隻覺得整個人還是飄的。在火車上晃了三天,她的腿都有些不會走路了。
站台上,一輛大巴已經停在那裏,車身上貼著“大自然考察夏令營”的標識。營長站在車門口,手裏拿著名單一個一個點名。大家拖著行李魚貫上車。
大巴很快啟動,駛出火車站。
藜理把臉貼在車窗上,眼睛睜得大大的。這是她第一次來新疆。車剛駛出站區,道路一下子變得寬闊起來。柏油路向前延伸,路邊的樹整齊地排開,樹葉帶著夏日的深綠,在陽光下微微發亮。路兩旁的樓房看上去並不比別的大城市陌生,可那些和漢字並排著的彎彎曲曲的維吾爾文招牌在提醒她——這裏是新疆。
“看那!” 有人喊了一聲。
她望去。遠處,天山的雪峰正隱隱浮現在天際線盡頭,在夏日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遙遠得像一場夢。車廂裏響起一片驚歎。
一個小時後,大巴停在烏魯木齊N大學門口。這裏將是他們暫時休整一晚的大本營。
女生們拖著行李呼啦啦地湧進宿舍樓。劉天和藜理被分到了同一間宿舍,那是個四人間,有上下鋪,很幹淨整潔。
劉天一進門,就把背包往床上一扔,癱坐下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藜理先從包裏掏出了相機。這一路上,她已經拍了不少照片,有火車窗外的風景,還有車廂裏那些瞬間。她想把這間宿舍也拍下來留作紀念。
她舉起相機,取景,對焦,按下快門——
沒反應。
藜理又按了一次。
還是沒反應。
她趕緊把相機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電池是滿的,膠卷是新的,鏡頭看上去也沒有問題,可快門就是按不下去。
“劉天!” 她哀嚎一聲,“慘了,我相機好像壞了!”
劉天從床上爬起來,湊過去接過相機擺弄了半天,也是滿臉茫然:“這玩意兒我可不敢亂動……得找專業的人看看。”
“這上哪兒找專業的人去啊?”
劉天想了想,立刻說:“找齊羽啊!他不是負責攝影的嗎?”
藜理有些詫異:“我聽說他不是學計算機的嗎?”
“對啊。” 劉天一臉理所當然,“學計算機的就不能會攝影了?他是他們學校攝影社團的頭兒,找他就行。”
藜理“哦”了一聲,像是這才把這件事和齊羽聯係起來。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營長的聲音:“大家注意,十分鍾後樓下集合,去食堂吃飯!”
劉天一把拉起藜理:“先吃飯,相機待會兒再說。”
兩個人匆匆收拾了一下,趕緊跑下樓。
兩個人一路跑到食堂外。門口一排水龍頭前,有三三兩兩的同學在洗手。食堂裏的桌子上,擺滿了N大學校方為迎接夏令營準備的新疆特色菜。手抓飯、拉條子、大盤雞,熱氣騰騰,看得人口水直流。新疆營員阿提正對著幾個女生眉飛色舞地講烏魯木齊的小吃。
藜理剛擰開水龍頭,一抬頭,發現齊羽正巧也站在旁邊的水龍頭前,正低著頭洗手。
藜理連忙說:“齊羽。”
齊羽立刻轉過頭來。
“我相機壞了,” 藜理說, “能幫我修修嗎?”
齊羽看著她,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眼裏帶著笑意。
他輕聲說:“回頭我給你看看。”
說完,他關上水龍頭,轉身走了。
藜理愣了一下。你就順手看看唄,這“回頭”是啥意思?
她隻來得及傻傻應了一聲“好”,齊羽已經走遠了。
——
飯後,營長通知大家:今晚休整,大家在院子裏自由活動,彼此熟悉熟悉。
天色漸漸暗下來,戈壁白日裏的暑氣終於散了。晚風帶著一點涼絲絲的觸感,輕輕吹過來。院子裏三三兩兩的散著人影,低聲細語,偶爾夾雜著一陣笑聲,很快又被夜色溫柔地吞沒。
何麗拿著一塊墊子,慢慢轉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角落裏的一個人身上。
齊羽正獨自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膝頭攤著一本書,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看。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他身上,像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何麗看了他一會,還是朝他走了過去。
她在他身邊鋪開墊子,坐下來,笑著問:“你看什麽呢?”
齊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書合上翻過封麵給她看。
何麗象征性的看了一眼,其實並沒有認真想看清。她不過是想找個借口和他說話而已。
“你也是北京的吧?” 她側過頭問。
齊羽點了點頭。
“哪個學校?”
“清華。”
“哇——” 何麗睜大眼, “太厲害了吧!”
齊羽笑了笑,沒接這句話。
何麗也不在意,依舊興致勃勃地往下說:“我是Z大學導演係的,明年就畢業了。我們應該算同一級吧?我是上屆營員介紹來的,他叫——”
她就這樣唧唧呱呱地說了下去。
何麗一直對自己的社牛人格很驕傲。她天生愛聊天,和誰都能搭上話。社交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寫作的一部分。她將來是要當作家的人,作家怎麽能不和人打交道呢?就算是齊羽這種悶葫蘆類型,她也有絕對的信心攻克下來。
她問齊羽學什麽專業,問他以前參加沒參加過夏令營,問他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這兒,不去和大家聊天。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像一串不停歇的珠子。
齊羽好脾氣的一一答著,並不厭煩。有時多說兩句,有時點點頭。他並不排斥這樣的聊天,甚至也覺得有點輕鬆有趣。
都是一個地方來的,能聊共同語言本來就很多,何麗越聊越起勁。
天色漸漸深了,院子裏也亮起了幾盞燈。說話聲慢慢低了下去,四周多了一層朦朧而柔和的靜。
何麗正準備進入下一個話題,忽然覺得旁邊多了個人。
她轉過頭。
餘聆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手裏也拿著一塊墊子。她臉上帶著笑,長發散在肩頭,眼睛彎彎的,說:“我也來了。”
說完,她彎下腰,把墊子鋪在何麗和齊羽中間。
何麗愣住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餘聆已經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剛剛好把她和齊羽隔開。
何麗下意識地往外挪了挪給她騰地方。可挪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麽要挪呢?
餘聆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動作,轉過頭,自顧自地和齊羽說起話來。
“我們兩個學校離得很近啊,就隔一條馬路。上次叫你唱歌你不唱,你是不愛唱歌嗎?”
齊羽轉頭看著她,微笑著回答:“我不太會唱歌。”
“可是我聽李玲說,你是學校樂團的呢。”
“那個是樂器,和唱歌還不太一樣。”
餘聆眨眨眼,“可惜這一路帶不了樂器,不然還能聽你露一手。”
何麗坐在一旁,隻覺得有些不自在,卻又不好說什麽。她勉強又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墊子,默默走開了。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餘聆還坐在那裏,側著頭對著齊羽,齊羽微微低著頭聽著,偶爾點一下頭。院子裏的燈光並不算亮,他們兩個人的身影都浸在一層朦朧的光影裏。
——
第二天一早,大巴頂著新疆的烈日,一路朝克拉瑪依開去。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灰褐色的礫石鋪展開去,偶爾隻有幾叢駱駝刺倔強地泛著一點綠。公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筆直地伸向遠方,伸向看不見盡頭的天山。
車裏安靜得很。兩天前那股新鮮勁兒漸漸過去了,長途跋涉的疲憊終於一層層翻湧上來。大部分人都在打盹,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地歪著。李凝坐在餘聆身邊,邊說邊比劃,逗得餘聆捂著嘴笑個不停。
藜理沒睡。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著外麵的戈壁發呆。那一片又一片掠過去的荒涼景色,仿佛永遠沒有盡頭,她的思緒也跟著空空蕩蕩地飄著。
忽然,一個身影罩了下來。
藜理抬起頭,看見齊羽正站在過道裏,正低頭看著她。
“我給你看看相機?”
原來他還記得。
她連忙點頭,趕緊從背包裏把那台傻瓜相機翻出來,遞給他。
藜理對相機這種東西一竅不通。在她看來,相機無非分成兩種:一種是能拍照的,一種是不能拍照的。眼前這台,大概屬於“本來能拍、後來忽然不能拍、結果齊羽一看,好像又能拍了”的那一種。為什麽會這樣,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她統統不明白。
齊羽接過相機,低下頭,仔細地查看起來。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很輕,翻過來,轉過去,耐心地檢查著每一個部件。
藜理張了張嘴,原本想說點什麽,最後卻又閉上了。
齊羽也沒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坐著。車廂裏除了大巴前行的轟鳴聲,幾乎隻剩下零零碎碎的低語。窗外是望不到頭的戈壁,窗內是兩個並肩坐著的人。
一種難以言說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悄悄彌漫開來。
齊羽低著頭,神情專注。他打開相機後蓋,撥弄了幾下,又重新合上。隨後舉起相機試著按下快門。
“哢嚓” 一聲。
“好了。” 他說。
他把相機遞還給她。
藜理接過來,又驚又喜:“哎呀,真的好了!”
她轉過頭,滿臉都是笑, “謝謝!”
齊羽沒說什麽。還沒等她把下一句“你太厲害了”說出口,他已經站起身,走了。
藜理那半句話卡在喉嚨裏,又咽了回去,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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