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惡人自有惡人磨
這日,阿碧浣衣回宮,老遠就看見永延宮外拴著的幾匹馬,便知道又有人來朝拜了。
果真,為首的是一個四方臉的高大個兒,身材魁梧,麵目漆黑,目光炯炯,滿臉的絡腮胡子,一看就是位練家子。此人名叫程武,自稱是晉南虎爪門的第十三屆掌門人。
左邊的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人,麵目清瘦,氣質不凡,手裏兩隻銀鉤判官筆,一看就是打穴的利器,此人名叫吳風,自稱是函穀八友裏三哥書呆苟讀的關門弟子。
“函穀八友”本是逍遙派“聰辯先生”蘇星河收的八個弟子,每人各司一門絕藝。其中大哥琴顛康廣陵便是阿碧的生父。那位書呆苟讀算是阿碧的師叔,也曾有過數麵之緣。阿碧隻遠遠地掃了一眼,便知這位吳書生絕不是苟師叔門下弟子。
第三位是個乞丐打扮的人,一身的破衣爛衫,身上還背著七個麻袋。這人名叫朱昱天,三人中數他的武功最高,也曾經是貨真價實的丐幫七袋弟子。本來前程大好,卻因為改不了偷竊的毛病,在丐幫大會上被陸昆陸幫主點名逐出丐幫,永不敘用。
這位陸幫主就是當年曾經和段譽、虛竹一起前往大遼國救蕭峰大俠的丐幫弟子,當年憑借一手耍蛇的功夫迷惑了遼國一眾將領,讓阿紫趁機帶喬幫主從地道逃出,因為立了此等大功。[1]雁門關蕭峰自盡後,他就被推舉為新一任幫主。
陸昆一不會降龍廿八掌,二不懂打狗棒法,因此這個幫主當得十分勉強。也正因為如此,他訂的幫規極其嚴苛。
穿穴逾牆在丐幫弟子中原是常見,即使喬幫主當年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在陸幫主這裏就通不過。朱昱天在中原當不成丐幫弟子,隻好到大燕國重操舊業。
隻見三人跪倒在地,口稱萬歲,自稱是奉了虎爪門、函穀仙和丐幫的旨意,前來恭賀大燕皇帝改元嘉和,並且恭祝大燕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賜坐!”一個清亮的聲音從簾子後麵傳來,吳風偷偷抬頭看了一眼,發現這聲音是出自皇上身邊的少年侍衛之一。
珠簾背後,大燕國的慕容皇帝峨冠博帶,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龍顏看不分明,隻是隱隱覺得寬寬的袍子裏麵身量略顯清瘦些,甚至還不如旁邊站著的少年侍衛威武。
他原是有些懷疑,緊接著又想到當年的慕容公子便是一位麵如冠玉,瀟灑閑雅之人,如今做了皇帝也應當如這一般鬆形鶴骨。
在龍案的一旁另設一個幾案,坐著一位江南老儒生公冶巽。他原是慕容複家將公冶乾的堂弟,早在姑蘇燕子塢就任管家一職。後來隨著主人一道來到大燕國,毓慶二年被封為大燕宰相。
“三位遠道而來,大燕國自然不會虧待你們。”慕容皇帝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清晰明透、沉穩有力。三人跪倒在大殿之上,距離皇上也有幾十步之遠,但是聽起來確是言猶在耳。
僅憑聲音便知道慕容皇帝的內力不俗。
當年江湖上流傳“北喬峰,南慕容”,所謂“中原英傑,首推此二人”,此言確實非虛。
“適才聽說程掌門願意效力我大燕,朕今日就封你為大燕國的威武將軍,兼晉南運城兵馬都監;吳先生是大燕毓慶三年的進士,又是“函穀八友”門下,朕特封你為磨勘院考課官,監此屆山東青州府鄉試主審官,為我大燕選拔人才;朱長老是丐幫的七袋弟子,願意歸順我大燕國,朕今日就封你為丐幫的執法長老,升為九袋弟子。來人啊,把朕的旨意傳給三位愛卿。”
慕容皇帝一聲令下,左邊的一位侍衛應聲跪倒,接過一旁宰相公孫巽書寫的三封聖旨,高高地舉過頭頂,然後小心翼翼地穿過珠簾,走下殿台,把聖旨逐一發給程武三人。
三人接過聖旨,不由得麵麵相覷。“大燕國偏安撫仙湖一隅,方圓不足百裏,人口不足十戶,如何能夠統領得了晉南運城、山東青州府和大宋丐幫的事務?
這豈不是不是瘋子糊弄傻子?相當於把蔡京蔡大人的宰相之位賞給你,或者封你為少林寺般若堂首座大弟子。你倒要去蔡府或者少林寺問問他們依不依?”
大哥程武最心急,按耐不住性子想要發作,被一旁的朱昱天一把按住。朱昱天衝著吳風使了個眼色。
後者連忙把聖旨捧在懷中,叩頭謝恩。開口說道:“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等一定謹遵聖旨,為大燕國效力,萬死不辭。吾等兄弟三人一路前來,見大燕國風調雨順,百姓衣食無憂,路不拾遺,到處都是一派政通人和的清明景象。此次吾等襲爵受封,衣錦還鄉,路上一定車馬旌旗,招搖過市,才能彰顯大燕國的顏麵。隻是吾兄弟三人一路千裏而來,山高水遠,又恰逢大宋春旱饑荒,到處餓殍遍野,百姓賣兒鬻女,於是吾等本著一顆行俠義之心,將錢財散盡,周濟宋朝百姓。如今還望皇上能夠······”吳風說道這兒,意思已經非常清楚了,便支支吾吾地不再繼續下去。
這幾句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既捧了大燕,又貶了大宋,還把“打秋風”一事說成要彰顯大燕的榮耀。
慕容皇帝也不好回絕,於是開口說道:
“愛卿說得有理。三位遠道朝拜,慶賀改元,一路自是辛苦。朕今日特賞賜你們每人白銀二千兩,金箔一百兩,望你們好好籌謀,用此錢做善事行義舉,方可彰顯我大燕有道之國的風範。”
三人來之前,盤算著能夠唬上幾百兩銀子已是大賺,適才聽說慕容複要賞賜白銀二千,金箔一百,一時各個欣喜若狂,恨不得立馬站起來,彈冠相慶一番。但是又都明白戲還得演下去,隻好把那份癲狂使勁兒藏在心底,不斷磕頭行禮,敲得地板震天響,嘴裏各種謝恩、阿諛奉承的話不斷。
吳風倒還能勉強說出幾句文鄒鄒的話,程武和朱昱天原本就是粗鄙之人,何曾知道如何在朝堂上拍皇上馬屁,無非把那些平日在江湖上聽到那些諂媚討好的話拿過來用,甚至什麽“大燕皇帝,武功蓋世, 震爍古今”“恭請大燕皇帝早日駕降臨中原,弘施大法,降服妖魔”“千秋萬代,一統江湖”······這類的話都說了出來。
好在慕容皇帝也是武林豪傑出身,憑著家傳“鬥轉星移”和落英劍法打下的大燕江山,因此聽到這些話並不違逆。
阿碧在一旁瞧著,越看越不像話,嘴裏輕嗔道,“胡鬧!”說完,便轉身離去。
三人阿諛了良久,朱昱天心眼兒最多,想到銀子沒到手,唯恐夜長夢多,於是小心翼翼地說:“不勞侍衛們跑腿,我們三兄弟自去賬房領銀子就行。”
“不必!朕自有安排。”慕容皇帝一邊徐徐說道,一邊從袖中掏出一摞紙片,“這些交子你們拿去,無論是買地置產、捐功資業,拿給中原的交子鋪,他們自會跟你們兌換。”
說完,右手輕輕一擲。六張紙摞在一起在空中轉了幾個旋兒,最後輕飄飄地落到了三個兄弟的麵前。
三人眼見此景,心裏均是暗讚一聲,“好厲害!”
他們都是習武之人,自然知道,飛擲暗器原是越輕巧的東西越難以精準地擲出。如今這“慕容複”隻是輕輕一揮,六張輕如蟬翼的紙張便如此精準地飄落到跟前。這要是有心投擲暗器,三人哪還有命在?
幸好之前沒有魯莽,如今隻靠磕頭拍馬便賺下後半輩子的積業。想到如此,三人趕緊地拾起交子,每人兩張均分。
程武隻認得銀二千、金一百這幾個字,樂得喜笑顏開,朱昱天倒是多識一些字,但他原是乞丐,之前從未見過交子長什麽樣,拿到這兩張紙自然深信不疑,欣喜若狂。隻有那吳風借著亮光,仔細地看了一眼,發覺不對勁了。
交子上麵金額、圖畫倒是一應俱全,紅色的官印也十分清晰。隻是平日所見的交子上印的都是“大宋交子務”,這裏則改了一個字,大宋成了大燕。
這要是拿去兌換,輕則被人罵作瘋子發神經,重則被扭送到官府,落一個招搖撞騙,乃至圖謀造反的罪名都有可能。
吳風把官印一事說給程武和朱昱天聽,兩人猶如三伏天被一桶冷水從頭到腳傾注而下,剛才的歡喜蕩然無存。
程武最是按耐不住心性,也顧不得思量三人的武功和大燕皇帝的差距,一怒之下把手裏的交子撕得粉碎,指著“慕容複”的鼻子罵道:“你這個瘋子,倒是拿我們來消遣!”
吳風和朱昱天眼見程武撕破臉,再無回旋的餘地,隻好和大哥並肩站在一起,亮出兵刃,準備一決勝負。
大殿上的四名少年侍衛立刻亮出兵刃,齊聚到皇帝前麵擋駕。
慕容皇帝倒是不慌不忙,兩手輕輕一撥,侍衛立刻分列兩旁。隻見“慕容複”臉上微現不悅的神色,徐徐說道:“三位愛卿,原來是受大宋皇帝的指示,千裏迢迢前來行刺朕的。既是這樣,那也別怪我大燕國待客不周了。來人啊,給我綁起來。”說到最後一句,雙眉豎起,龍顏大怒,語氣也淩厲了起來。
四名少年侍衛手持兵刃,跳下大殿,與三人鬥在了一處。
程武雖然不是晉南虎爪門的掌門,但也曾經是首席大弟子,隻因為過不了美色一關,與師傅新娶的小師娘暗通款曲,犯了武林中的大忌,被打斷雙腿,逐出師門。
後來程武花了重金得一神醫搭救,雖然腿骨愈合,但是那一字混元樁功便練不得了。若在十招之內尚且看不出來,十招開外立馬便現出下盤不穩的弊病。
好在虎爪功主要運力還在雙手上麵,程武身高八尺有餘,兩臂炸開也接近一丈,一對虎爪揮舞起來猶如猛虎下山,讓人不敢小覷。
吳風是三人中武功最弱的一個。判官筆本是文武兼全、風流俊義的書生最常使用的兵器。慕容複當年也用過判官筆,最擅長張旭三十六式,專打周身三十六處死穴。當年在少林寺和段譽比武時,還用判官筆插入段譽的右肩,占了一招先機。
吳風早年混在星宿老仙丁春秋門下,學了幾年功夫,但是沒學到家。他本身內力不足,對於周身穴位也不甚精通。若是選擇一款長兵器,倒還可以補足弱點,但他總想著自己怎麽也算是棄文從武,偏要附庸風雅,使用這種並不擅長的打穴短兵器,因此最先被其中一個侍衛拿下。
大燕國的這四位少年侍衛,都在十六七歲的年紀。他們其實是兩對兄弟阿晟和阿昱,從長相看應該是鮮卑人的後裔,隻是自幼父母雙亡,連本姓是什麽都不知道,後被宰相公冶巽收養。他們倆自幼就跟著慕容皇帝,年紀雖輕,立下赫赫戰功。
另外一對兄弟名叫雲山和雲澤。父親馮良友是大理本地人,後來仰慕大燕國民風淳樸,遂在毓慶元年移居大燕。毓慶三年被封為治粟內使,其母賈氏為司膳夫人。
他們四人自幼就跟著慕容皇帝和王皇後學習武功。與其說是侍衛,不如說是徒弟更合適。
姑蘇慕容家的武功本就以“淵博”見長,慕容複精通百家雜學,因此才能見超拆招,當年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名揚天下;王語嫣更是熟讀天下各門各派武功秘笈,能看破幾乎所有的武功招式,成了活的武學寶典。
當年王語嫣和段譽雨天被西梁眾兵士追擊,其中一人就是晉南虎爪門的弟子。當時王語嫣就曾指導段譽說:“繞到他背後,功他背心第七椎之下的‘至陽穴’。虎爪門的弟子,功夫練不到‘至陽穴’。”段譽聽了,果真戳中對方的“至陽穴”,那人哼也不哼,撲地即死。[2]
如今時隔多年,這幕重現,“慕容複”高坐在殿台之上,自然能夠看破其中的玄機,於是他衝著其中一個侍衛說,“阿信,繞到那黑大個兒背後,攻他至陽穴。”
阿昱年紀不大,但是武學天賦極高,下手也最是狠毒精準。隻見他在哥哥阿晟的配合下,先是虛晃一招,然後一個騰躍繞到了程武背後,看準至陽穴,運送真氣,狠狠地戳了下去。
可惜這雲澤畢竟還是少年,內力不能和練過北冥神功的段譽相比,因此這一戳便不至死。饒是如此,程武背心吃痛,加上下盤不穩,打了個趔趄後便摔倒在地。
阿晟和阿昱正要擊掌慶賀又撂倒了一個,忽然聽見“啊”的一聲慘叫,原來雲澤到底還是小幾歲,一個不留神,右肩肩胛骨被朱昱天的如尖錐狀的五指戳中,鮮血立刻從肩膀的衣衫滲出,把朱昱天的五個指尖頃刻染紅。
雲澤吃痛,躺在地上捂著右肩,眼淚都快要出來,但是顧及自己侍衛的身份,不能給大燕國丟臉,因此使勁兒咬牙忍住,哼都不哼一聲。
另外的三兄弟立馬聚攏過來,查看雲澤的傷勢。
慕容皇帝當年和這些少年英雄一起打下了一片江山,把“義”字看得比天高。他見阿澤受傷,早就心疼不已,後悔自己沒有早出手。於是一邊口裏吩咐著雲川 ,叫他別耽擱,趕緊帶弟弟去禦藥房找許太醫查看傷勢,一邊抽出腰間長劍,準備跳下殿台為阿澤報仇。
其實“慕容複”早在那龍椅之上,就看出這個朱昱天最不好對付,隻是一時還看不出他的武功來源。直到朱昱天的五指戳中了雲澤那一招,猶如電光火石一般點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