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雪 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拚出你我的緣份”
羲和元年二零三零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羲和星港。
這裏的航站樓比新宇的更低,也更寬,燈光是那種細細、慢慢的暖。不像塔城那種冷硬的金屬白,這種暖色調像一雙手,把人從金屬骨架裏撈出來,重新放回塵土裏。
鍾玉璋推著行李箱走出閘口的那一刻,幾乎是憑一種熟悉的氣味把自己“認”回來的——那是熱茶、舊木、還有下雪前潮濕的冷。
她腳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忽然有點恍惚原來“回來”這件事,真的可以落地。
隔離帶外站著一個人。沈景鵬。
他沒有揮手,也沒有大聲喊她的名字,隻是向前一步,目光牢牢鎖死在她的臉上。他穿著黑色羊絨大衣,眉眼冷峻而克製,像在確認眼前這個身影是不是燈光晃出的幻覺。
玉璋也看著他,喉嚨莫名有些緊。 新宇的距離不隻是航程。在那邊,她學會了不露怯,學會了把情緒壓進章程,學會了把所有的軟弱都藏進最深處。
所以當她此時站在羲和的燈影下,竟然有點不會走了。
景鵬大步走過來,先她一步伸出手。 他們沒有擁抱。隔離帶、攢動的人流,以及骨子裏那點近乎刻板的克製,把動作截斷了。他們像兩個突然找回彼此的舊盟友,激動得隻能先握住手。
指尖一觸到,玉璋的心口很輕地顫了一下。 沈景鵬的掌心比她記憶裏更熱,熱得像雪天裏剛捧起的一杯茶。
他握得極緊,緊得像怕她下一秒又要被卷回那艘大飛艦裏。他原本穩重如山的眉頭此時死死皺著,眼神裏那股壓抑的心疼,幾乎要滿溢出來。
“你怎麽……瘦成這樣。”
那不是嫌棄,是心疼。他像是要把她的骨頭一根根數過,數到最後,連他的聲音都發了緊。
玉璋仰頭看著他,原本幹練的下頜線,現在清瘦得有些淩厲。她喉嚨發酸,想說聲“沒事”,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輕得對不起沈景鵬這半年裏陪她改題、守著她作息的每一個深夜。
她隻好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在進行某種歸航後的交接。
景鵬沒問“辛不辛苦”,也沒問“想不想我”,這種能瞬間擊穿她防線的廢話。他隻是順手接過沉重的行李箱,動作自然得像這本就是他的天職。
緊接著,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套邊緣。 “手怎麽這麽冷?”
玉璋下意識想抽回來。在塔城待久了,她習慣了什麽都自己扛,怕自己看起來太需要照顧。
結果景鵬沒給她這個機會。他霸道地把她的手連同手套一起緊緊裹進掌心裏,語氣很穩,卻是不容置疑的力道
“別逞強。”
玉璋怔住了。 這種話,她在新宇已經很久沒聽過了。那不是規程,不是任務要求,而是一句帶著“我在”的保護。
她沒再掙紮,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心裏那塊被塔城磨得又冷又硬的地方,終於輕輕鬆開了一個角。
沈景鵬攬過她的肩,帶著她往出口走,黑色的大傘已經撐開。 “我去打車,你去出口等我。”他把傘麵往她那邊傾斜了大半,擋住了羲和微涼的風,“剩下的事,吃完飯再說。”
玉璋靠了一下他的肩頭,聞著那股熟悉的木質香氣。 此時,遠在幾千公裏外的塔城,或許正有人在星軌上畫著沒頭沒腦的豬頭三,也或許有人正對著冷藏櫃裏的星冰飲發呆。
但那些,都已經離她很遠了。
她已經著陸了。
***
此時,羲和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那是一場極致純淨的雪,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座城。屋脊被壓出柔軟雪白的輪廓,街道反而顯得更深邃,整個天地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玉璋跟著景鵬走在去旅館的路上。 雪不大,空氣卻冷得清透。路麵上鋪了薄薄一層白,像是尚未落款的宣紙。兩人的步子邁得極準,不緊不慢,鞋底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種頻率竟然出奇地一致。
那種安心是難以言說的。
不需要任何交談,不需要確認眼神。那種頻率一致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雪夜裏,像是一道寫得最穩的代碼,把玉璋這半年在新宇沾染的所有喧囂、驚擾和緊繃,一點點洗得幹幹淨淨。
景鵬側過頭看她,呼吸在冷空氣裏散成白霧。他伸手,把圍巾往她脖子上又繞了一圈,動作輕而緩,指尖掠過她瘦削的下頜時,帶著讓人眷戀的溫熱。
“我先回學校了,你下午想去哪兒?”他問,“你回來第一天,多休息,先緩緩。”
玉璋仰起頭,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轉瞬化成細碎的水光。他還是那個樣子,像一塊磨過的石頭,冷的時候穩,熱的時候也穩。
她忽然有點想撒嬌,可這種話對她來說太生疏。最後她隻說“我想去看長城。” 景鵬沒有問冷不冷,隻點頭“行。”
等他們站在長城上,那是屬於北方冬日極致的純粹。風比城裏更硬,雪被吹成斜線,從古老的城垛上掃過去。遠處山脊一層層退開,灰白相疊,像古畫裏被淡墨暈開的遠景。
玉璋把手套往上拉了拉,指節被風吹得發麻,卻覺得心裏安靜得可怕。 她從新宇帶回來的那股緊繃,那些“不許軟”、“不能停”的弦,在這片蒼茫的天幕下終於找到了落點。
“還是羲和的景色最美。”她輕聲說。 景鵬側頭看她,沒有反駁,隻“嗯”了一聲。很輕,卻很篤定,像是在說你回來就好。
雪落得更細了,天地間像是在屏息。遠處的城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把這一年最後的夜色慢慢點燃。玉璋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新年除夕。
世界安靜得像被蓋住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人輕輕抱住,不是擁抱的那種抱住,而是——有人在風雪裏站得極穩,順手把你帶到了背風處。
景鵬往她這邊挪了半步,很小的一步,卻剛好擋住了一陣迎麵撲來的冷風。 玉璋愣了愣,她沒有看他,鼻尖卻突然發酸。
她其實不是一個容易被感動的人,她更習慣把所有東西變成“可控”。可雪落下來的這一刻,她忽然很想任性一次,把所有的“我可以”、“我能扛”全都放下。
她想要一個人,在她冷的時候擋風,在她累的時候拎包,在她回家的時候,能永遠站在隔離帶外等她。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住那點酸軟“新年快樂。” 景鵬看著她,目光很穩,像把這句話接住了,又放回心裏“新年快樂。以後每年都陪你看。”
玉璋沒有回答“好”,她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終於落地了。以為回到羲和,所有東西都會像雪落下來一樣,把凹凸不平的過去蓋平。
她那時還不知道——有些裂縫,雪蓋得住一時,蓋不住一生。
***
轉眼到了傍晚,風把街口的燈牌吹得輕輕發顫。冬夜的空氣幹淨得發脆,呼吸一口都像吞進一小片冰。
她帶著景鵬,約了發小喜鵲兒和倪大壯,在老城那家火鍋店碰頭。店裏熱得像另一個季節,紅油在鍋裏翻滾,牛油香一層層往上冒,玻璃窗上很快起了霧。
倪大壯一落座就把圍巾往椅背上一甩,拍著桌子說:“來來來,先把羊肉點上,別跟我客氣。”
景鵬坐得端正,主動接過菜單,先問玉璋:“你能吃辣嗎?要不要鴛鴦鍋?”又順手給大家倒水,動作不花哨,穩穩當當。喜鵲兒看在眼裏,眼神裏明顯多了點滿意——那種“我閨蜜終於帶了個像樣的”的滿意。
吃到半截,喜鵲兒一邊涮毛肚一邊聊起前陣子跟爸媽回楚老家做客:“對了,我爸媽這次來帶我們拜會了楚家。楚家兩兄弟。哥已經成家了,老大挺能混的。老二——哎,老二都快三十了,還沒結婚呢。”
她嘴裏嚼著藕片,語氣卻帶著點認真:“你別說,老二給人的氣質跟景鵬有點像。都挺踏實的,不端著,也沒什麽傲氣。就是那種——你讓他幹事,他不會出錯,靠譜。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還沒結婚。”
倪大壯立刻起哄:“那是,靠譜才是男人的硬通貨。來,為了這份難得,咱們幹一個,先敬景鵬,這靠譜男人。”
景鵬沒接話,隻低頭夾了一片牛肉,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那種暗暗的情緒像鍋底的辣油,浮上來一層,又被他壓回去。玉璋當時沒覺出來,隻覺得他突然安靜了點。
飯局散了,四個人從火鍋店出來,冬風一吹,身上那層熱氣立刻被抽走。倪大壯跟喜鵲兒在路口揮手,說要去買點零食。玉璋和景鵬並肩往停車場走,腳下的雪粒子“咯吱咯吱”響。
走到半路,景鵬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硬:“剛才你朋友說的……楚家老二,誰啊?”
玉璋愣了一下:“啊?什麽誰啊……就老家的人吧。”
景鵬皺著眉,像是在確認一條信息:“叫什麽?幹什麽的?你認識?”
玉璋一臉莫名其妙:“我不認識啊。我也就是聽說。”
景鵬沒再問,可那口氣沒下去。玉璋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人怎麽突然這麽敏感?她還沒來得及吐槽,景鵬又轉回正事,像努力把情緒拉回正軌:“晚上我們去祈哲院撞鍾吧?聽說那邊的鍾聲挺靈。”
玉璋點頭:“行。你安排?”
他“嗯”了一聲,語氣總算軟了些。
可計劃剛定,景鵬就臨時被兼職叫走,說有一單急活兒,必須去。玉璋看他匆匆套外套、係圍巾,心裏那點“撞鍾一起去”的期待像被人輕輕按滅。她沒說什麽,隻說:“那我待會兒和喜鵲兒一起去。”
景鵬把鑰匙一揣,像想解釋,又把話咽回去:“等我忙完……再補。”
玉璋笑了一下:“你忙你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這笑是不是在給自己找台階。
***
晚上,她跟喜鵲兒在祈哲院附近匯合。停車場燈光很冷,車流緩慢挪動,遠處院牆上掛著紅燈籠,風吹得燈穗輕擺,像一排緩慢呼吸的心跳。
她剛停好車,抬頭就看見不遠處有個男人背對著她。剪裁利落的深藍色大衣,肩線很沉,站姿鬆弛卻有分寸。燈下那一截側臉輪廓幹淨,像海報裏走出來的成熟穩重款。而且這個人的側臉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隻有羲和首府的冬天,才允許這種衣服存在——風一吹,衣擺像把人的氣質也拎起來。
玉璋看了兩秒,心裏默默點頭:審美在線。
她正要轉身走,喜鵲兒的消息彈出來:
【到了沒?你有沒有看到楚老二?】
玉璋邊走邊回:
【他來幹什麽?】
喜鵲兒很快發來一串語音,她點開,隻聽見喜鵲兒興奮得壓不住的聲音:“他來送我們啊!我們沒打到車!人挺靠譜的,休假還在工作,一邊開車一邊還在開會呢——你說這是不是有點靠譜?”
玉璋腳步一頓:“這不是工作狂嗎?”
喜鵲兒笑得更歡:“工作狂怎麽了?人家還給我們買了一堆吃的!你有口福了,等會兒給你塞一袋——”
玉璋忍不住也笑:“我剛才在停車場看到一個穿得很帥的男人。真的,尤其羲和的冬天,才能穿上這種大衣,很有羲和的味道。”
喜鵲兒立刻不服:“那你是沒看到楚老二!也很帥!”
玉璋“嘖”了一聲:“你就吹吧。”
喜鵲兒哼哼:“你就是要求高。”
玉璋把圍巾往上提了提,朝祈哲院的門口走去。鍾聲還沒響,她卻莫名覺得——今晚不會像她原本以為的那麽平靜。
院門口風更大,燈籠輕晃,像在提前給某個不該出現的人讓路。
***
廟裏的人,比她想象得還多。
祈哲院依山而建,夜色一落下來,整座院子像被燈火輕輕托住。山門外車水馬龍,進了門,卻像一下子換了時空。簷下掛滿了紅燈,風一吹,燈影微微搖晃,把青灰色的磚地映得一明一暗。香火氣裹著冬夜的冷,竟有種說不出的清醒。
玉璋和喜鵲兒順著人流往裏走。
院子裏幾乎全是人。有人雙手合十,低聲許願;有人舉著手機拍照;還有情侶並肩站在鍾樓下,羽絨服挨著羽絨服,呼出來的白氣都纏在一起。
喜鵲兒把手縮進袖子裏,邊走邊感歎:“這也太誇張了吧,跟不要錢似的,大家全趕著今晚來求。”
玉璋把圍巾往上攏了攏,露出來的那半張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聞言笑了一下:“說明都不容易。誰不想圖個心想事成。”
喜鵲兒看了她一眼,忽然問:“那你呢?你今天想求什麽?”
玉璋腳步慢了半拍。
前麵鍾樓下的燈很亮,人影被拖得細長。她看著那團暖黃的光,像是認真想了一下,才輕聲說:
“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吧。”
她說得很輕,像隻是給自己留一句體麵。可那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原來她如今最大的願望,已經不是熱烈,不是驚喜,不是非誰不可。
隻是平安。隻是順利。
隻是不要出差錯。
喜鵲兒沒聽出那點輕微的停頓,還笑著撞了撞她肩膀:“你這願望也太務實了,一點都不貪心。”
玉璋也笑:“人到這個年紀,貪心容易出問題。”
話音剛落,鍾樓上忽然傳來一聲鍾鳴。
“當——”
那聲音沉得像是從山裏撞出來,一層層蕩開,穿過風,穿過燈影,穿過人聲,最後落進每個人心裏。院子裏原本還有些吵,這一下,竟不約而同靜了片刻。
玉璋抬起頭,看著那口銅鍾。
鍾身在燈下泛著舊舊的金色,像被無數人的心事一點點磨亮的。
她站在人群裏,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這一年到頭,她其實一直都在替別人解釋,替別人圓場,替別人把那些不好聽的話往回收。可是到了這裏,到了鍾聲落下來的這一刻,她居然也想替自己求一點什麽。
哪怕隻是“平平安安”。
撞鍾的隊伍排得很長,喜鵲兒卻興致極高,撞完了還不肯走,指著旁邊的求簽處說:“來都來了,抽一支唄。”
玉璋本來沒想抽。
可那一刻,或許是鍾聲還在耳邊,或許是風太冷,或許是心裏那一點說不清的空,忽然被放大了。她竟也沒拒絕,隻是接過簽筒,站在燈下,輕輕搖了兩下。
竹簽碰撞,發出細細碎碎的輕響。
下一秒,一支簽落了出來。
她低頭,彎腰把它拾起,指尖微微發涼。
解簽的地方設在偏殿廊下,一盞暖黃的小燈照著桌麵。桌後坐著一位老和尚,披著深色袈裟,眉目很靜,連說話的樣子都透著一股“看多了,也就不驚了”的平和。
他接過簽號,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玉璋,才緩聲開口:
“此簽曰——”
他聲音不高,卻很穩,像廟裏的鍾,不需要刻意壓著,人自然就會靜下來聽。
“緣起緣落,皆有定數;
緣聚緣散,自在因果。
強求未必成圓滿,執念終成心上鎖。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廊下的風正好吹進來,把簽紙邊角輕輕掀了一下。
玉璋站在那裏,忽然就沒說話。
她原本隻是隨手一抽,並沒真信什麽。可這幾句簽文落下來,偏偏像一根細針,不見血,卻準確得讓人心口發緊。
她垂著眼,把那幾句話又在心裏無聲地重複了一遍,像有人隔著很多年,輕輕提醒她:
有些東西,不是你努力就能留住;
有些關係,不是你明白就能重來。
喜鵲兒湊過來看,沒太看懂,隻覺得聽上去挺玄:“這簽怎麽……有點像在勸人想開?”
老和尚抬手,把簽紙遞回去,神色溫和,卻不含糊:
“姑娘,這簽不是凶簽,也不是薄情簽。隻是老僧看來,姑娘情路坎坷,實則福祿深厚。是勸你——緣來不拒,緣盡不追。”
“世上許多事,未必求不到,隻是求來了,也未必真是你的福。惜眼前緣,舍心頭執,反倒能保平安。”
他說完,便低下頭,不再多言。
像有些話,隻點到這裏,便夠了。
玉璋接過簽紙,指尖微微一緊。
她忽然覺得胸口發空。
她低頭把簽紙折起來,動作很慢,臉上卻仍舊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明白了。就是說,別太較勁。”
喜鵲兒沒聽出那笑裏的輕,立刻附和:“那挺好啊,說明你以後會順。能放下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
玉璋笑了笑,沒接。
她隻是抬起眼,看向廊外。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燈穗輕輕搖晃。人群仍舊熱鬧,笑聲、腳步聲、鍾聲混在一起,可她卻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短暫地從人群裏抽離出來,站在了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遠處又傳來一聲鍾鳴。
“當——”
風吹過廟門,燈籠輕輕搖晃。那一刻,玉璋忽然覺得,這一晚本來隻是來求個平安,結果平安沒握住,倒先被一句簽文、一陣風、和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把心裏原本藏得好好的那點波瀾,全都輕輕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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