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峰
那三個裝打印紙的紙盒,總是靜靜地堆在儲藏室的角落。每次搬家,它們總是最後才被提起,卻偏偏最難打包。幾十年來,它們一直跟著我,從一個住處輾轉到另一個住處,從一個國家輾轉到另一個國家。盒子裏裝的,多數是我自十八歲起收到的別人寫給我的信,少部分是我寫給他人的信。
前幾天,我終於做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那就是整理這些舊信。這已經是第二次整理。十年前那次翻看時,信件幾乎都是別人寫給我的;而這一次,紙盒裏又多了一些信,其中大多是我當年寫給父母的,少數是四十年前離開中國前收到、一直留在父母家的來信。父母去世後,我把這些信一並帶到了海外的家中。
打開紙盒的那一刻,一股舊紙的氣息迎麵而來,帶著淡淡的墨香。我常把它稱作“時間的味道”,雖然這並不科學。信紙和信封大多已泛黃,仿佛沉睡了幾十年;而郵票上的顏色與圖案依舊鮮明,像在悄悄講述它們的故事。郵戳有的清晰可辨,記錄著寄出的城市和日期;有的卻模糊不清,字跡像被歲月輕輕揉皺,卻依然透著溫度和記憶的痕跡。
這些信件不僅把寫信的人帶回眼前,也把當年的通信情景重新帶回腦海。那時,我才真正體會到“等信”的滋味。等待的過程緩慢而細膩,帶著些許焦急,卻也夾雜著溫和的期待。如今的人很難感受到這種心情。給朋友發一條信息,十分鍾沒有回複,腦海裏便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沒看到?是不是不方便回?還是幹脆不想理我。如果事情緊急,性子急的人甚至會直接打電話確認。那份耐心等待的心緒,如今似乎很少有人再經曆。
在紙質書信的年代,通信是一件完整而緩慢的事情。一封信從寄出到送達,要經曆許多環節。郵遞員把它收走,郵局分揀,再被裝上火車、汽車、輪船或飛機,送往另一個城市,甚至另一個國家。到了目的地,還要再分揀一次,最後由另一名郵遞員送到收信人的手中。整個過程少則三四天,多則兩周甚至更久。而等待,本身就是通信的一部分,也是一種獨有的節奏。
我第一次真正體會“等信”的滋味,是在一九七八年初,離開北京,到外地上大學的時候。身處陌生的城市,舉目無親,與父母和親友的聯係,全靠一封封緩緩寄出的書信。那時電話尚未普及,寫信便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寄信、等信,日子就在等待中緩緩流淌。它像吃飯,也像睡覺,平凡而自然,卻在這份平凡裏,總帶著一絲牽掛,也夾雜著一點期待。
我常常在圖書館寫信,每隔兩周給父母寄一封。開頭總是那句熟悉的話:“爸爸媽媽:您們好。最近一切都好吧。我這邊也挺好的,不用擔心。”接著寫下這兩周的瑣事:上了什麽課,食堂的飯菜味道如何,宿舍的同學相處得好不好,天氣是冷了還是暖了。外人看來,這些或許都是廢話,可寫著寫著,我仿佛又回到了家,坐在老飯桌旁,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氣息,溫暖悄悄地環繞在身邊。
給朋友們寫信,總帶著一種輕鬆隨意的節奏。先打幾句招呼,然後分享自己的學習點滴,偶爾聊聊對時事的看法,也會八卦一些共同認識的人和事,讓整封信多了幾分親切感。
寫給她的信,卻截然不同。那時她還是女友,後來成了妻子,再後來,我們各自踏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但在那些信裏,她始終是那個讓我落筆前必須深吸一口氣的人。每次寫信,我總要反複斟酌:寫得太熱切,怕顯得唐突;寫得太克製,又擔心顯得疏遠。於是常常一句一句修改,一段一段重寫。記得有一封信,我耗費了很長時間,仍覺得不滿意,最後幹脆把整頁信紙撕掉,從頭再寫。然而,那張被撕下的信紙我並沒有丟棄,而是夾在筆記本裏,一夾就是幾十年。如今再次翻開,紙上的撕裂痕跡依然清晰,像一道小小的傷口。歲月早已讓它結了痂,但它仍靜靜地在那裏。
寫完信,我不會隨手把它投入最近的郵筒,而是特意走到郵局,把信投進門口的郵筒裏,自認為這樣寄出的速度會更快。那段不長的路,卻像一場小小的儀式。把信投入郵筒的瞬間,總會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有什麽東西從身邊離開,開始踏上它自己的旅程。信裏裝著問候、舊日的記憶,或者幾句隻敢寫下卻不容易說出口的話。
接下來,就是等待。
如果某天收到特別盼望的信,我會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讀起來。信裏的內容讓人安心時,那一天的心情便格外明朗。拿著信往回走,腳步也會變得輕快。若連續幾天沒有信,心裏便隱約空落,會擔心信是否寄丟,甚至懷疑自己上一封信是不是寫了什麽不該寫的話。
在所有的書信裏,家書總是最多的。父母寫來的信很簡單,開頭總是問候,接著幾句叮囑:“我們身體都好,你別惦記家裏。吃飯別太省。夏天記得掛蚊帳。”平淡的字句,卻能讓遠方的孩子心裏湧起一股暖意。讀著這些信,仿佛能看到父母坐在桌邊,握著筆,一筆一畫地寫下每一個字。慢慢地,我才明白,家書從來不是為了傳遞什麽重要的信息,它更像一根無形的線,把兩端的人悄悄牽在一起,安靜而堅定。
除了家書,留下最多的,是那些來自她們的信。年輕時的感情,總是來來去去:有的停留得久一些,有的隻是短暫相逢;有的悄悄藏在暗處,有的毫不掩飾。有的刻骨銘心,有的稍縱即逝。無論結局如何,我幾乎都保存了這些信件。它們來自不同的人,也寄自不同的地方。信封上的郵戳記錄著許多城市,甚至遙遠的國家。歲月流轉,有的筆跡依舊清晰,一眼便能認出;有的漸漸陌生,仿佛隔著一層時光。那些信,不隻是紙和文字,它們將我年輕時的感情與記憶一點點串聯起來。
紙盒裏的信,大多仍靜靜地躺在原來的信封中。郵票有的完整,有的已經被撕掉,那些是我在中國讀大學時撕下,送給喜歡集郵的同學。每一枚郵票都獨一無二:有的描繪山川風景,有的刻畫人物肖像,還有些是節日的紀念花樣。有的郵票上蓋著清晰的郵戳,像一枚小小的時間印章,將信固在某個瞬間,讓那些早已遠去的日子,悄然在腦海裏浮現。
整理舊書信時,我發現了一個微妙的變化。到了二〇〇〇年前後,紙質信件在生活中迅速減少,幾乎消失。那段時間,我和父母的通信開始依賴傳真。傳真來得很快,卻總覺得少了紙張的溫度。把寫好的信紙放進傳真機,看它緩緩卷入,另一端吐出一模一樣的字跡,卻再也沒有拆開信封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曾經的折疊方式先對折,再橫折,最後把開口塞進去一角,也慢慢失去了意義,仿佛連那份儀式感都被悄悄帶走了。
我與父母用傳真聯係的日子並不長。不久之後,我們改成打電話。那時,我已經能承擔國際長途電話費,可以與父母聊上很久。電話固然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也能立刻回應,但掛斷的那一刻,一切就散了。而信件不同,它會留下來,字裏行間的溫度會一直伴著人。
紙質書信早已離開我的日常,可那些舊信仍靜靜停留在身旁,像時間留下的影子,溫柔而恒久。
這一次整理信件時,我心意已定。上一次整理時,我幾乎舍不得扔掉任何一封信,而這一次,卻完全不同。我先把每封信拍照上傳到雲端,然後用碎紙機銷毀了大部分書信。理由很簡單,這些信對別人來說,並無意義。僅留下的一小部分,我小心地收進一個紙盒。原本的三個紙盒,如今隻剩下這一隻。我合上盒子,輕輕放回儲藏室。也許以後不會常常翻看,但隻要它們還在,那些人、那些往事,就依然存在,從未真正消失。
至於我用電子郵件、短信以及各種社交軟件與親友聯係的情形,那又是另一段通信的故事了。若要細說,或許還得寫一篇新的文章。而這一篇,就先停留在紙質書信的年代,停留在那些有人寫信,也有人耐心等信的日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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