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是我大學剛畢業結識的朋友。 彼時她在一家外貿公司工作, 對接出口我們工廠產品的業務。 短發的她, 圓臉上總是帶著爽朗的笑,經常穿著shorts。 那個時候我初到廈門,看到衣著風格相似的她, 一下子就心生好感了。
她在廈門長大,父母是上海人,都不會說閩南話。 廈門家裏平時隻有她和她父親在,她常邀我去她家,吃飯留宿,我們的友誼迅速升溫。
沒有多久她去出差, 臨走前她將自行車的鑰匙給我, 說隨便我用。 當年自行車幾乎算是一個家裏的大件, 卻在我手裏被偷了。 她回來後大手一揮,說沒什麽。 我素來也是仗義疏財的性子,至此更將她引為知己。完全沒想到應該賠她一輛自行車。
她的性格同我另外一位密友有不少相似之處,我為自己又得遇一知交而幸福不已。她把我介紹給她三個自小一起長大的閨蜜, 我也認識了她的父母和姐姐。
她的父親非常儒雅,又充滿好奇心,很是平易近人。 我經過他工作的醫院時, 總會過去看他。 難得碰到他不忙的時候, 就能聊幾句。 他要忙的時候,我和男友就會給他留下一把大白兔再走。 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們是忘年交。
隻有一次,我去找他是因為皮膚破了感染要就醫,他看了就說得打青黴素。 那一針似乎很疼, 也或許是因為他像父親般的存在。
她的母親是上海一所大學的校醫,很溫柔,也會碎碎念。 有一回去上海,我到學校的醫務室去看她母親。 我眼簾下長了一個小豆粒, 她說是霰粒腫,得挖掉。 我一向膽小,對醫療上的任何小手術都心存畏懼。 但是她母親是那樣的溫柔,我一下子就放鬆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我對她父母都心懷孺慕之情。 他們填補了我年少離家在外,對親情的某種想象。 而他們,在得知我生下第一個孩子後,還親自上門來探望。
後來她應聘去了一家瑞典的醫療器材公司,被調去了上海。 她工作很忙, 經常出差。 我打電話到她家, 經常是她姐姐接。 她姐姐比我們大幾歲, 據說是天才學霸那一掛。 我們經常都會聊一會兒,直到她有空來接電話。
她走之後,我同她的幾個發小一直都有聯係, 同其中一個還成了比較親近的朋友,會時常見麵。 她會時不時回廈門, 因為她父親和她婆婆家一直都在。 幾乎每次我都是從另外一個朋友那裏得知她回城了。 我有時也會向她抱怨,但其實並沒有往心裏去。 每次見到她,或是通過電話, 我都很開心。
有一年在白雲機場同她不期而遇。 那之前我們已經許久沒有見麵了, 我欣喜不已。 第一次做母親,我有許多新的體驗和感受,急切地想同她分享。
上飛機後,我坐在她旁邊滔滔不絕, 她忽然說“你坐回自己的位置吧, 飛機快要起飛了”。
我有點愕然, 因為她旁邊的位置其實是空的。 我還是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時隻覺得有點奇怪,還有一點意猶未盡,並沒有多想。 下飛機時, 她匆匆離開。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 我不再主動給她打電話了。從那以後, 我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
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裏, 我始終不明白,她為什麽就這麽收回了她的友誼。 我們共同的兩個朋友,同她的聯係也越來越少了。 另一個朋友,前些年因為孩子成了同學,又同她來往多了起來。
有一天我們相約聚會, 說起嵩。 她告訴我,嵩曾說起同我斷交的原因:她認為我一直同她交好, 是為了接近她的父親。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不擇手段各種示好, 隻是為了接近她的父親而已。
我大為愕然:她竟是這樣想我的? 竟是這樣看待我們的友誼的?
我是因為喜歡她在前, 才自然而然地把她的家人也視作家人。 我喜歡她的大氣爽朗,喜歡她的衣著品味, 我們有許多共同的話題, 她怎麽會覺得, 我對她的情誼是別有所圖?
在同她斷絕來往許久之後, 我才知道,她父親是國內心血管方麵的專家,是那種常常被人求上門來的醫生。 她曾不經意地說過, 她父親是軍方某大佬的私人醫生。
我一直活在體製外,對官僚體係中的常識缺乏興趣和了解。 雖然聽說過那位大人物的名字, 卻沒有理解那意味著什麽。 我於人情世故上,一直懵懵懂懂,直至中年才算勉強開竅。又一直有一點不合時宜的清高在, 自認無欲無求,交友全憑心意,而不用是否得用來衡量。
年少時所有的情傷加起來, 大概都抵不上她的棄我而去。
一朝得知原委, 驚詫之後是歎息:嵩大概是跌在了她自己的心魔之下了。
而我, 也終於釋然了。
一路走來的朋友, 有的不免漸行漸遠。 嵩之後, 我慢慢明白,有些人隻是陪你走一段路的。 走到某一個路口, 便各自走上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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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前年回去看父親時, 聽說嵩的父母住在同一家養老院。 便立即聯係上門拜訪兩位老人。 他們已經88歲了, 看上去仍然精神矍鑠。 阿姨還是那般溫柔的樣子。
叔叔同我說起兩年前他還去了非洲,現在不行了。 是了, 叔叔一直喜歡旅行。 退休之後聽說在國內跑了不少地方。 後來大概是過了軍方的限製期, 終於能夠出國去看看了。
如今他們隻是我敬重的長輩, 見到他們, 我仍然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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