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一步,秋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程度已超出自己能力處理的範圍。打電話給張總,把經過概述一遍,特意強調了弟弟和前夫都不是故意的,“是真沒認出關書記是誰!”張總叫她別慌、更別聲張,他會聯係書記的秘書小薑派車來接。估計不會送去醫院,叫醫生來書記家裏治療就好了,保證整件事善後處理得滴水不漏。
一番提心吊膽,書記被接走了。秋妍呆坐在沙發上,腦海中上演著各種最壞的情形。這件事能這麽算完麽?弟弟和柏淵可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他倆要是都坐牢了,留下自己和母親怎麽顧得過四個孩子?哦對,弟媳那邊還有倆小娃,他們這一大家人豈不是完蛋了?難怪自古管紅顏叫禍水,她惹出來的禍,讓男人、老人、孩子們都跟著遭殃。
柏淵倒是鎮定,又可以說本已萬念俱灰還不如給個痛快。“坐牢就坐牢唄,本來也是還不完的債,連累一家老小淒淒慘慘地被人欺負。我進去後你們就當再沒我這個人,該怎麽過日子還怎麽過。”
話雖這麽說,但凡一絲生機重現,人的本能還是會想盡辦法抓住。四天後,也就是2006年3月7日這天上午,柏淵接了個電話,當即動手收拾行李。離家前給店裏的秋妍去電話:“我跟商會的老黃去一趟越南。他在胡誌明市有個做生意的侄子,說好像發現副會長一家人的行蹤了。家裏就交給你了。”
“越南?你要去幾天?”
潮汕一帶有不少人去了越南,主要集中在胡誌明市的第五、六、十一郡。從兩年前起越南便對華實施落地簽證,那時候其他東南亞國家還沒開始類似的政策。柏淵的護照是法院裁決之前辦好的,當時他也是緊張觀望,預備著形勢一旦不妙就跑出去避避風頭。
“待多久不好說,得看情況定。”
“那你可要注意安全!萬一衝突起來,對方人多勢眾,你倆不是對手的。別冒險啊,那些錢咱們都能掙回來,孩子們可不能沒有爸爸。”
秋妍掛斷電話,又接到關書記秘書小薑打來的。這幾日因時常打給小薑詢問書記的傷勢,已經和他熟絡。
“秋妍,書記讓我問問你,明天靖海灣那個婦女節座談會能不能過去給個講話?稿子已讓人寫好了,當然你要是願意臨場發揮,求之不得。”
秋妍這下為了難。關於這個座談會,上月在張總辦公室見到關書記的時候他提過,被她婉拒了。而眼下既然她的家人導致書記受傷,耽誤人家好幾天的工作,這次的會議肯定也沒法出席,於情於理她都不該推脫。人家書記大人大量,瞧這情形是不打算追究誰的責任,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在她店裏幫工的那倆實習生也是書記派來的,隻是柏淵這幾天剛好出國,保姆晚上又不住家,隻能把母親叫過來幫著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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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陽,按占地麵積算大城市,比深圳和汕頭兩地加起來還要大一些。市委將這次婦女節下鄉慰問走訪點定為揭陽南部的省級重點扶貧區——惠來縣。慰問團早上先到縣政府所在的惠城鎮一帶走訪,下午去東部沿海的小鎮和村莊,在那兒召開座談會。當晚回惠城鎮的酒店入駐,第二天上午再去縣西。
由於座談會兩點開始,上午的日程與秋妍無關,正午時分,市府派來的車才將秋妍接走。座談會選在離靖海灣不遠的維也納3好酒店。秋妍乍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經司機確認,確實是叫“3好酒店”,類似於讀書時拿過的《三好學生》獎狀。一個半鍾頭的車程。這一路上,秋妍一邊讀著別人為她寫好的稿子,一邊在心裏打腹稿,盤算著怎麽加點個人經曆進去。期間望向車窗外,惠來縣雖靠海,景貌與自己老家揭西縣差不多,到處是破破爛爛東倒西歪的民居。最富的縣和最窮的縣都在廣東,這對外省人來說也許不可思議。
唉,不知道柏淵在越南怎麽樣了,安頓下來了麽?有沒有給家裏打長途電話?她忽然覺得離他很遠。對他這次出國,她其實擔心得不行,就算真找著了又能怎樣呢?你在越南報警,人家的警察會理麽?又不是什麽大案要案命案,中國方麵的警察就算接到通知也未必肯出麵要求引渡。然而這種情況下不放男人親自過去瞅瞅他是不會甘心的,這她也能理解。
差一刻兩點,小轎車停到維也納3好酒店門口。秋妍跟著服務生上二樓的會議廳,別說,酒店外觀看著有點土,會議廳倒是布置得流光溢彩,美輪美奐。總共有四十來號人吧,秋妍主動坐到後排。人家其他發言的女代表、三八紅旗手都是什麽國營企業女廠長,附近小學的黨委書記啊,常年在基層醫院裏救死扶傷的女醫護人員。論豐功偉績,秋妍比不過她們。所以她打算將這次發言的主題定為出身貧寒、早早輟學的農家女如何克服各種困難、孤身一人在大城市立足的勵誌故事。
輪到她上台。秋妍固然平日裏能說會道,真站到眾人目光的焦點裏,說不緊張是假的。然而轉念一想,還好她“走出來”了。從小被父母扔給外婆的她本該在農村種一輩子的地,嫁一個常年外出務工、回家把她當保姆使喚的男人。即便進城打工也很可能把青春都搭進什麽製衣廠電子廠去了。所以能有今天,有自己的事業已經很幸運,人要學會知足,而她也應當對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和頑強做一個正麵的肯定。也許這正是書記讓她上台發言的目的。
想到這裏,她的心定下來,照著稿子再結合她的一些個人經曆侃侃而談。比如剛進製衣廠那時候,她每天隻能做三十件。為了盡快提高技術,她那班到點放工後,沒有像其他女工那樣趕緊回宿舍休息。而是站到熟手工身邊觀看,向人家學習,慢慢地每天也能做一百件,工資比其他新手提得都快。又講自己剛開始做服裝店生意的艱辛,先是花時間了解各種布料是否縮水、是否容易起褶子。因為資金不足,進的貨品以廉價的居多,她會仔細檢查每一件的針腳、拉鏈,看到瑕疵就親自動手修補一下。後來一琢磨,既然自己在製衣廠學過手藝,為啥不學以致用?於是在店裏置了台縫紉機,隻要是買的店裏的褲子,可以為顧客免費改長度和腰身。這麽著,生意才一天天好起來。
等終於講完,掌聲比其他人的還要熱烈。秋妍這時才注意到,原來關書記就坐在下方前排呢!左眼已能正常看人,隻是個別處的淤青還未散盡。這就敢公開露麵了?不怕給人見到說閑話麽?
待下午的座談會結束,其他女代表們乘坐大巴,被一一送回各自的村鎮。秋妍不知道自己是何安排,站在領導們的慰問團周邊觀望。就在關書記準備離開酒店的時候,酒店經理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湊上前來,“書記,都說您能文善墨、學富五車。難得來我們這種犄角旮旯一趟,能不能冒昧向您求個墨寶?”
秋妍也注意到了,大堂門口的一張桌子上早已擺好筆墨紙硯。記得張總跟她說過,早些年關書記在嘉應師範學校讀書的時候,曾在校刊上發表過一篇論文,一夜成名。論文旁征博引,從朱光潛到馬克思信手拈來,這在電腦還未出現的年代體現的是不容置疑的博學實力。
關書記收到請求,大方地應允了。走到書桌前,拿起毛筆,隻考慮了十來秒就作詩一首。酒店經理激動地將詩詞展示給大家看,全體人員鼓掌!經理隨後陶醉地念道:
“福至惠來已經年,
一眾巾幗敢爭先。
錦繡江山誰來繡,
不愛春裝愛秋顏。”
秋妍隻有初中文化水平,詩詞這玩意兒本來是聽不懂的。然而大致能明白“惠來”說的是這個地區,“巾幗”是指女英雄。“誰來繡”,不會跟她製衣廠的經曆有關吧?待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都懵了——書記這是當眾向她表白啊!還好她不是什麽名人,在場的估計早忘了她上台發言時的自我介紹。就算有那記性好的心生疑竇,估計也不會真的相信高高在上的市委書記會當眾寫詩向她一個無名小卒示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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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坐在車裏的秋妍像是乘飛機浮在雲端。今天經曆的一切、或者說,最近幾個月的經曆都有些不太真實,如同感冒發燒的夜裏做的一個口幹舌燥的夢。待下車後,發現此處不是縣政府所在地惠城鎮啊?是位於隱蔽小路邊的一間農家飯館,能聽到不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秋妍跟著司機下車,進了飯館,見總共有兩張桌子,一張是空的,另一張坐著關書記。司機隨後離開了,秋妍去書記那桌坐下,二人一時沒有言語,等著夥計上菜。一共上了四盤,因為靠海,以海鮮為主,上菜速度較快。那份海鮮砂鍋粥秋妍尤其喜歡。
吃到一半,秋妍問書記臉還疼不疼,不怕給同事們看到?
書記笑了,“小薑給我編了個故事,說我微服出巡在街邊攤買宵夜的時候,遇上吃霸王餐的小混混。我替攤主打抱不平,結果被小混混打了。還搞的人證物證具在,反正糊弄過去了。”
秋妍噗嗤一笑,隨即想起關書記的太太,心下黯然。這個借口不可能騙得了枕邊的老婆吧?想起張總這兩天告訴她的,書記來揭陽任職後曾有過三個女相好,但目前來說“心裏隻裝著秋妍一個”。
“不賴啊!”飯畢,書記歎了口氣,雙目卻異常明亮,“一天做一百多件衣服是種什麽情況,我想象不出。隻能說,我這個書記的工作還不到位啊。”
二人起身離開飯館,結賬的事自有其他人負責。來到小路上,書記拉起秋妍的手,朝著海的方向緩步而行。他的手又大又厚,秋妍想,也許在應付特派員初次見麵握手那時候就已經注定會有今天了。
在一塊大礁石上坐下。三月初的南海,已隱約有了腥濕的暖意。越過海,往西往南,那片海岸線上首當其衝的就是越南了,怪不得叫“越南”。柏淵應當還好?不會跟人起了衝突,橫屍街頭了吧?
書記像是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送給你的。”
秋妍的第一反應是戒指,隨即意識到那不可能。打開來看,是條白金鑽石項鏈。還挺適合她的品味,細細的鏈子,偶爾閃出一顆鑽石,前方的吊墜是三粒依次增大的眼淚。讓她想起當年柏淵向她求婚那時候,送的也不是戒指、是項鏈,價值可能隻有麵前這條的十分之一。當時他穿著印有藍色機器貓的圍裙,從機器貓的口袋裏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小東西。
秋妍沒忍住,眼淚奪框而出。
“哎,怎麽哭了?”書記問。
她抹了下眼淚,抬頭衝他一笑。不要說“高興得”,不要說出口。真正的高興是不會說出口的,就讓他這麽以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