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群裏,八旬母親忽然用“渣男”形容父親。 我一時有些啼笑皆非。 我們誰也沒有接話。
“渣男”這個詞是近些年才流行起來的網絡用語, 落在他們那一代人的婚姻裏, 多少顯得有些荒誕。 不過,母親這樣形容父親,也並非全無來由。
小時候住的教師宿舍前,有條小河。 夏天的晚上,大家都會把竹床搬到外麵乘涼聊天。 父親對我們說,他出去給我們買西瓜。 可他這一走,就是整晚,我已經不記得最後是否吃到了西瓜。這件事情,母親這些年不止一次翻出來, 作為父親貪玩、不顧家又不太誠實的證據。
還有一次,母親下課回來做中飯, 發現家裏竟然沒米了。 那時候我們住在校園裏,老師不用坐班。父親沒課,出去同人下棋,便什麽都忘了。 母親怒火中燒,衝到同事家裏,當著眾人的麵將棋盤掀翻。 那是我記憶中,母親唯一一次如此發威。 不知為何,此後那麽多年,她再也沒有那樣決絕的衝動。
父親和母親是高中同學。文革前幾年的高考,已經要政審了。母親常說自己的成績比父親好,卻因家庭成分問題無緣大學。 而父親那般不愛學習的人,反倒得以上大學。
父親一筆字寫得不錯,說是還會拉二胡。他的樂感大概不錯, 曾取笑我像母親,五音不全。 他酷愛圍棋,經常對著棋譜研究。 圍棋讓他著迷,他找各種借口出門,隻為同人對弈。 八十年代棋風很盛,同道人極多,還有各種比賽。 父親最好的成績,全市第一。
母親十二歲獨自帶著兩個幼弟生活, 責任感極強。 二十多歲成家生子。 一邊工作,一邊操持家庭。 她對丈夫最大的期望,大概是分擔家務, 盡心教導子女。 而二十幾歲的父親,興趣很多。 他說,好幾次邀請母親去看電影,她都拒絕了。從那之後,他漸漸習慣獨自出去。
父親常有一些不太合宜的奇思妙想。有一年他打算養雞, 買了好幾個大鐵絲籠子和許多小雞。 雖是放在屋外,還是難免氣味。 養了多久我已記不清, 隻記得這是母親譏笑他的“投資失敗”之一。
有一次,他興致勃勃帶回一隻小狗。 母親非常不喜, 舉的例子是鄰居一位部隊團長, 因為家中狗惹禍,常與人爭執。 而我們不過是平頭百姓, 斷不能養狗。 於是父親隻得把小狗帶到很遠的地方,棄掉。 許多年後,我問起這件事, 他神情有些悵然,說那小狗一路都想跟著他回家。
另外一件父親“不務正業”的事, 是他和朋友去了潮汕地區,說是想倒賣電子表賺錢。 生意是否做成,我不得而知。隻記得他接手了一台Sony的Betamax,花光了爺爺奶奶留下的積蓄。
八十年代初,近萬元對普通家庭而言已是巨額財富。那時有勇氣去南方進貨倒賣的人並不多。 好不容易去了,卻沒有賺到錢的,大概更少。
當然,別人去是做生意,是謀生。 父親去,卻更是逐興,是一次冒險。
父親對各種新奇玩意,有著濃厚的興趣。 不過他們那一代人,節儉是刻在骨子裏的。於是他買回來的各種東西,往往價廉卻不物美。 母親的抱怨和憤怒,似乎從未真正阻止過他的購物衝動。
有一回,母親把家裏一隻老式燙鬥送給熟識的裁縫。 那是過去燒炭的鐵熨鬥, 排不上用場。 父親卻很不高興,覺得好好的東西不該隨便送人。
前些年自動炒菜鍋剛出來不久, 我一看到便覺得父親一定會有興趣。 果然如此。雖然用了幾次後,他嫌不夠方便棄之不用, 但收到的那一刻, 他定然是興奮的。那就夠了。
這種像孩子見到玩具般的喜悅,母親一生都無法理解。
母親口中貪玩、不負責任的父親, 在我上高中的每個清晨,早早起來做早餐和我要帶去學校的午餐。 有一段時間,家裏養著好幾隻貓, 父親會買回小魚幹, 同米飯一起煮成貓糧。 鄰居見了, 直說太奢侈。
他們在許多事情上從來不合。 母親看不慣父親的貪玩和散漫,對他總是不屑、批評和貶低。 父親也始終不明白母親那種近乎刻板的自律和責任感。 年輕時是激烈的爭執, 中年時是無休止的抱怨。時間久了, 兩個人心裏大概都積下了許多怨氣。 晚年父親幾乎對母親的喋喋不休不做回應,更多時候隻是沉默。
父親晚年因為黃斑病變,眼睛幾乎不能視物。 最後一次帶他出行,盡管已經看不清楚, 他仍是興致勃勃, 從未抱怨。
古人說:子欲養,而親不待。
如今父親在養老院,不能自理, 亦有嚴重的認知障礙。以他的性子,既不能隨意出去走動, 也不能在平板上下棋自娛,若是意識清醒,大概更難熬。
母親這幾年獨居, 偶爾提起父親, 幾乎沒有一句好話。 那些事情在她心裏, 從來沒有真正過去。 仿佛那些年的不快越積越重, 把別的記憶都遮住了。
有一次我看到舊日的一張照片, 那是他們風華正茂,看起來亦是一對璧人。想來年輕時, 他們之間總有過彼此吸引。 母親年輕時很漂亮,外向活潑, 父親大概也是因此動了心。
我對母親說, 你們半個多世紀的婚姻中, 多少都有一些溫馨幸福的時刻吧。 沒想到母親竟一下臉色大變,毫不遲疑地說:沒有!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憤怒, 她否認的, 似乎不隻是那段婚姻, 也連同我們的來處。
對於父親來說,比起待在家中,連一點清靜都難得,或許如今這般混沌, 如孩童般被照料起居, 反倒是一種解脫吧。
我成年後, 曾建議他們離婚,或是分居。 他們到底沒有勇氣邁出這一步, 放開手各自安好。 這樣糾纏一生,到頭來對他們兩個人來說, 都未免有些悲涼。 這樣想來, 如今的分開, 也許反倒是他們一生裏難得的一點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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