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一半是火一半是冰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上的飛機了。等我重新平靜清醒過來的時候,飛機早已飛過了大半程。心裏到這時反像是卸下了什麽沉重的東西,有一種久違的輕鬆。終於不用再處處觸景傷情,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逃避回憶。
果然,正如張鵬所說,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睡一覺,醒來就會好很多。
我胃口大開,把整份飛機餐吃得幹幹淨淨。臨近降落前,我起身去洗漱,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也順便拾掇好心情。
這次回荷蘭,對我來說依然是一次逃離,但和上次不同。那次是逃離家,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而這次,是逃離過去的舊時光,走向一個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如今的我,也已經漸漸把荷蘭當成了家。
在接到譚天電話之前,我滿腦子還在排練怎麽婉拒歐陽飛宇。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傷心大哭,把我的思緒攪得一團亂麻,所有預設好的台詞全都忘得無影無蹤。而且等我推著行李車走出閘口,看見歐陽飛宇站在人群中,衝我露出那個溫暖的笑容時,我又變得很懦弱,拒絕的話一句也想不起來,本能的隻想將這堆篝火再保留一會兒。我在心裏對自己說:再等幾天吧。
歐陽飛宇看見我說不出的高興,小酒窩都快要飛過來了。他快步上前來擁抱我,我心裏一慌,趕忙將行李車推給他,金屬扶手不偏不倚隔在我們之間。他愣了一下,但隨即了然地接過推車,而我手心裏全是汗。
歐陽飛宇推著車一路不住的側頭朝我看,我猜如果他不是要推車的話,一定會伸手攬住我。
“你怎麽這麽多行李?” 歐陽飛宇一邊幫我把行李搬上車,一邊問。
“有些是給豆豆的,有些是Pieter托我帶給他家人的,還有送同事的……”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來,整整三箱子東西,竟沒有一件是特意為歐陽飛宇準備的。慌亂間想起張鵬塞給我的那兩盒茶葉,連忙在心裏把它們劃歸到歐陽飛宇名下。
“來的路上堵車嗎?” 我生硬地轉移話題,顯得很忙碌似的把歐陽飛宇已經疊放整齊的箱子往裏推了推,雖然箱子根本就紋絲未動。
歐陽飛宇卻輕笑一聲:“你怎麽不問問我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他倚在車邊,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那你…… 過得還好嗎?”我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機械地重複著他的問題。
“不好,一點兒也不好。” 他突然上前按住我的肩頭, “我每天都在等你的電話,可msn頭像一次也沒跳出來,我都懷疑它是不是壞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親昵的埋怨,像極了從前我對譚天嬌嗔埋怨時的語調。
然而這樣的親密感讓我心頭警鈴大作,也感覺有點不適,下意識的想往後躲閃,可是他的手牢牢的將我固定在離他身體一個前臂的距離內。他的掌心熱得發燙,透過我薄薄的T恤麵料灼燒著我的皮膚。
我想一定是送行時的那個默許的吻,讓他篤定的認為我們已經進入親密關係了。我不由的尷尬著急起來,隻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塞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
“我遇見於蓓蓓了。”我冷不防地拋出這句話。
歐陽飛宇剛才眼中熾熱的光芒瞬間凝固,就像被幹冰噴過的火焰,“嗤”地一聲熄滅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突然失了力道,我趁機向後撤了一步。
他的麵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動,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我..….我是怕你難過……所以才……”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那雙總是圓圓的眼睛此刻像兩顆過季的葡萄,蔫蔫地耷拉著,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的表情讓我心中不忍,放棄了責備的念頭:“算了,反正我也沒打算聯係誰。但以後這種事請你告訴我,別擅自替我做決定。”
“ 好,我記住了。”他忙不迭地點頭,目光卻仍在我臉上逡巡,仔細觀察著我的神色。
這場交鋒倒帶來了意外收獲,他沒再追問我為什麽沒給他打電話。我暗自鬆了口氣,卻又為自己的倒打一耙感到些許羞愧。就像明明是自己忘了回信,卻反過來責怪郵差送錯了地址。而且這種手段我是從來不會用在譚天身上的,如果他這麽問我,我先是會很開心,說明他在惦記我,然後囉哩囉嗦跟他細致的解釋一遍。
一路上,歐陽飛宇規規矩矩的開車,沒有試圖拉我的手。我隨意的跟他分享國內的見聞趣事,他也饒有興趣的聽著,但看得出來他的興致沒有剛才高了。
歐陽飛宇幫我放下行李後,有些不自在的似乎想留又不敢留。我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就說:“你忙了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你把車開回去好了,改天有空再還給我。這兩盒茶葉給你。”
歐陽飛宇接過茶葉,囁嚅的“嗯”了一聲,想了想又補充到:“冰箱裏有吃的,我今天早上剛從超市買的。”
我心頭一暖,朝他笑笑說:“謝謝你,等倒完時差我請你吃飯。”
歐陽飛宇表情不太自然的扯了扯嘴角,隨手帶上門走了。我知道我的客氣讓他感覺生分和失望了,但我必須這麽做。
歐陽飛宇走後,諾大的屋子雖然攤滿了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但掩不住四處蔓延的空蕩感。我又回到了孤單一人的日子。這裏是我的另一個家,但這家裏隻有一個空屋子和我自己,連咳嗽一聲都帶著回音。不過咳嗽聲至少有回音作伴,而我沒有。
我打開電視機,隨便調了一個頻道,隻希望屋子裏除了東西的碰撞聲,還能有人的聲音。我必須學會和習慣這樣的孤獨,而不能因為害怕孤獨去隨便抱住一棵樹。
我打開冰箱,裏麵有牛奶雞蛋和蔬菜水果,都是我常買的那幾樣,整齊的碼放在玻璃板上,像在列隊迎接我回家。我倒了杯牛奶放進微波爐裏,我望著嗡嗡旋轉的玻璃轉盤出神。歐陽飛宇那麽好,好到無可挑剔,可為什麽我的心就像這杯牛奶,無論如何加熱,在微波爐裏都不會泛起一絲漣漪?
如果說我不愛張鵬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內心無法將他從親人轉變成戀人,可歐陽飛宇呢?他苦苦等待我多年,跨越千山萬水追隨而來,把真心捧在手裏等我收下。我明明感動得要命,卻始終找不到那種胸口發緊、呼吸停滯的怦然心動。我到底是不愛他,還是我已經失去了愛別人的能力?
曾經我覺得譚天總是辜負我的一片真心,可是我現在對歐陽飛宇的辜負是過猶不及。譚天或多或少還回饋過我,而我什麽都沒能給過歐陽飛宇。當年譚天欠我時,那種負氣傷心的悲憤讓我以為已是極致。如今輪到我欠歐陽飛宇,才明白愧疚是另一種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罪惡感。
我把牛奶一飲而盡,決定等周末請歐陽飛宇去吃飯,跟他說清楚。做了這個決定後,我才心情鬆快起來,哼著小調洗漱睡覺。
臨睡前給父母和張鵬發了平安信息。手機屏幕還未暗下去,張鵬的回複就跳了出來:“昨天你走後,我去見了小譚。”
心髒突然重重撞向胸腔,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昨天我哭得那樣狼狽地逃離,他……還好嗎?我不肯去見他,掛了他的電話,他是不是認為我很絕情,聽說我有 “新男友”,他會不會難過?無數問題在舌尖打轉,又被我硬生生咽下。把手機扔到一旁,我縮回被窩假裝沒看見這條消息,但是不出所料的,翻來覆去也沒睡著。
如果還記得那些賬號密碼,此刻我一定會忍不住登錄查看。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讓我永遠找不回那些通往過去的鑰匙,才能繼續“堅定”到底。
我不想讓張鵬擔心,所以沒在荷蘭的半夜時間回複他,好不容易挨到可以借口時差早起的淩晨,我撥通了張鵬的電話。
張鵬正在午休,跟我寒暄了幾句後,說:“本來不想跟你說他的事,怕你又難過,但是昨天他囑咐我一定要給他帶句話,我答應了。”
“什麽話?” 我的心髒仿佛被一隻大手攥住,連血液都停止流動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歎息:“他說……他始終全心全意愛著你,也真心實意的計劃過你們的未來,隻是……或許用錯了方式。請你原諒他。”
我怔住了。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裏,譚天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他總是覺得太“肉麻”不肯說,如今是什麽力量促使他做遲來的告白呢?隻是這告白竟要通過第三人轉述,多麽諷刺啊!
曾經多少次,我一步三回頭的等著他說句軟話哄我一下,卻隻換來他皺著眉頭說 “別這麽矯情”。他說用錯了方式?可那些被嫌棄的焦慮、被忽視的期待、被擱置的承諾,又豈是輕描淡寫一句 “用錯方式” 就能帶過的?就如同刻在樹幹上的字,不是橡皮能擦掉的。
那隻攥緊的大手漸漸鬆開來,我的心髒又跳動起來。我聽見自己對張鵬說:“若他再問起,就說我已經不怪他了。隻是覆水難收,當年同在一個國家尚且走散了,如今隔著半個地球,又何必白費勁。”
張鵬沒再勸說什麽,隻說如果譚天來找他會如實轉告,我們隨便聊了幾句就結束了通話。
當我蓋上手機時,我覺得我的心是真的變硬了。我可以在為他哭得昏天黑地時,轉身漠視他的求和,狠心地拒絕他。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半沉溺在回憶中,不停掉淚,另一半卻已經冷硬如鐵,像個局外人,站在高處俯瞰著這一切。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火的一半證明我還有體會到情感流動的活力,冰的一半說明我能理性平靜的看待聚散分離。
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荷蘭夏日的清晨總是來得這樣早。露珠還懸在陽台欄杆上,將墜未墜,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被陽光蒸騰出的清香,幹淨得仿佛能洗淨所有昨夜的淚痕。
我推開落地窗走到陽台,馬斯河上的晨霧正在一點點消散,像被撩開的紗幔。對岸建築的玻璃窗反射著朝陽,碎金般的光點在河麵上跳躍。這樣嶄新的清晨,讓人忍不住相信昨日的種種都可以被原諒,被遺忘。
我深深吸了口氣,讓微涼的空氣充滿胸腔。從今往後,我要學著像這荷蘭的夏日一樣,讓黑夜短暫些,再短暫些;讓每一個黎明都來得更早一些。舊日的記憶會像河上的薄霧般一天一天淡去,而我要一天比一天多撐起一點自己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