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節,我格外疲憊,不是身體的倦,是心裏那種沉沉的,悶悶的,說不出口的累。年本該是熱鬧的,可這一年,我走在親戚之間,說著得體的話,掛著合適的笑,心裏卻像壓著一塊石頭。去看望病人,去參加葬禮,去麵對一場場不得不赴的場合。每一件事我都認真去了,可每一次,都像在透支心力不是敷衍,是心真的放在那裏:在病人床前,在逝者靈前,在那些舍不得的人身上。心疼著,牽掛著,難舍著,哪一件都輕慢不得,哪一件都像在從心裏往外掏東西。那些情緒像潮水,一波一波湧來,擋不住,也躲不開,隻能站在原地,任它淹過自己,再退去,再湧來。就在這樣的時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識到:我們這一代人,正在親曆一個時代的落幕。
其間去看望了八十八歲的大姑,她耳不聾眼不花,微信比我還用得熟,各種APP,小程序都能搗鼓明白,我一直覺得歲月對她格外溫柔,讓她活得清醒又跟得上時代,可那天聊天時,她忽然感慨起來。她說,人老了,每逢過節就會想起離世的父母。我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正是臨近春節,如今她上了年紀,一到過年,就會忍不住想他們,想著想著,心裏就有些難受。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可我知道,那不是平常的事。
我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溫的,有老人特有的那種幹燥和柔軟,皮膚薄薄的,下麵的骨節清晰可辨。她也握住我的,沒有再說下去,我們就那樣坐著,她的手在我手心裏,小小的一隻,像一片秋天裏舍不得落下的葉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思念父母這件事,是不會因為年紀大就變淡的。八十八歲,兒孫滿堂,可心裏還是有個角落,住著她的父親和母親。他們走的時候,她早已是別人的妻子,母親,可在那個角落裏,她永遠是他們的女兒。那個角落一直都在,隻是平時不去碰它,一到過年,它就自己疼起來。原來我們一輩子都在學習告別,可一輩子都學不會。
起身離開的時候,我說姑姑別送了,門口有風,別著涼。我隨手把門掩上,可剛走下樓,就聽見身後的門又打開了。她站在門口,身子微微探出來,就那樣看著我們,樓道裏的光從她身後透出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剪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看,在目送。我沒回頭,我怕一回頭,眼淚就掉下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裏五味雜陳,堵得慌,我忽然想起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想起我爺爺,他總穿盤扣中式襯衫,白色居多,洗得幹幹淨淨,熨得平平整整。戴著眼鏡,坐在窗前看書看報,一頁一頁翻得很慢。有時會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些什麽,寫得工工整整。我那時太小,不懂他在記什麽,隻覺得那個畫麵安靜又安心。他在我小學五年級時走的,那天起風了,很大的風。我記得很清楚。
想起我姥姥,她也是愛幹淨的人,衣服永遠整整齊齊,頭發在腦後挽一個髻,梳得光溜溜的,用黑色發卡別住。我小時候看她梳頭,動作利落,三兩下就盤好,一根碎發都不落。她在我讀高中時走的,那時候我已經更深地懂得離別,也更懂得心疼。
想起我奶奶,她在我記事之前就不在了。我對她沒有任何印象,隻能從長輩們的隻言片語裏,拚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過年過節,大家提起她,會說"你奶奶在的時候如何如何",講一些我永遠無法見證的事。她是那個時代裏,我來不及認識的人。
想起我二姨,她走路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說話爽朗,句句都讓人心裏妥帖。我記得她曾坐在姥姥院子裏擇菜的樣子,陽光灑在身上,她低著頭,細細掐掉菜根上的泥,那畫麵安靜得能讓人看上很久。這個春節,她也走了。
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隨著他們離開,一點一點暗下去,靜下去。
而還在的人呢?我大姑還在。她還會用微信,還會在我們離開時,打開門站在那兒目送。她年輕時閑不住,下班回來手裏總不空著。我記得她有一本《上海服裝裁剪》,書頁翻得卷了邊,裏麵夾著舊報紙剪的紙樣。她坐在縫紉機前,腳一下一下踩著踏板,針腳細細密密走過布料,發出嗒嗒嗒的聲音。襯衫,褲子,給孩子改小的舊衣裳,她低著頭,就著窗外的光,看得無比認真。如今八十八,她不再踩縫紉機了,可她還在,還站在門口目送我們。
我媽媽也還在。隻是她去上墳時,會念叨一句:"娘,我腿腳不行了。"我站在旁邊,忽然發現她的背影真的老了,背更駝了,走路也不再利索。從前是她牽著我走,現在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白發在風裏輕輕飄著。她們還在,可我知道,見一麵,少一麵。
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好像有十張牌,從時間之神的手中,一張一張打出去。越打越少,越打越快。你不知道下一張會是誰,但你清楚地知道,牌桌上剩下的已經不多了。那些被抽走的牌,帶走的不隻是他們自己,帶走的,是一個時代。是他們那一代人的記憶,故事,經曆,吃過的苦,受過的累,熬過的日子。是爺爺那件洗得發白的盤扣襯衫,是他握筆寫字的姿勢。是姥姥那個利落的發髻,是陽光滑過發絲的樣子。是二姨靜坐在陽光下的模樣,是她手裏輕輕掐掉的泥須。是奶奶那些我來不及聽見的故事。而還在牌桌上的,是依舊目送我們的大姑,是背影漸老的父母,是所有我們想多看一眼,多陪一會兒的人。
從姑姑家出來,走在街上,我看見一個年輕媽媽蹲在地上,前麵靠牆站著一個剛會站的小娃娃。娃娃背貼著牆,小腳丫並攏,手張開著,想動又不敢動,臉上是又想笑又緊張的表情。媽媽蹲在兩步開外,拍著手輕聲哄:"來,來媽媽這兒,慢慢走,不怕。"小娃娃猶豫了一下,終於邁出一步,搖搖晃晃,像隻剛學飛的小鳥。媽媽眼睛亮起來:"對,對,再來。"又一步,身子一歪差點摔倒,媽媽趕緊扶住,一把摟進懷裏,笑著親了又親。
我站在那裏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我們小時候也是這樣學走路的。沒有嬰兒車,沒有學步帶,就是靠牆站著,大人蹲在前麵,拍手,鼓勵,一步一步走過來。那些扶過我們的人,有些已經不在了,有些還在。那個蹲在前麵的人,是我媽媽嗎?還是我姥姥?我記不清了。隻記得那種感覺一前麵有人在等你,在拍手,在笑,在說"不怕,來"。而現在,那些等過我的人,有些已經不在了。還在的那些,輪到我去等她們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人生真的很殘酷。我們不斷目送愛我們,我們愛的人,一個一個離開。不斷告訴自己要接受,要放下,要堅強,可每一次,還是疼,還是舍不得。當然也有新生。街上總能看見剛會站,剛會走的小娃娃,貼著牆,搖搖晃晃邁出人生第一步。媽媽蹲在前麵,拍著手,眼睛亮亮的。他們不知道離開的人是誰,不知道那些名字意味著什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對他們而言,隻是過年要喊的人,是要紅包時嘴甜的對象。
他們不懂,不懂那些老人也曾年輕過,有過他們自己熱騰騰的人生,不懂他們用一輩子撐起一個家,再用餘生默默看著家枝繁葉茂,不懂那件洗白的襯衫,那個利落的發髻,那本翻舊的書,那些深夜縫進去的疼愛,是什麽意思。等他們懂的時候,已經晚了。就像我現在才懂,爺爺為什麽總坐在窗前看報,姥姥為什麽梳頭那麽認真。那是他們的日子,是他們活過的證據。他們想把證據留給我,想讓我記得。可那時候我不耐煩,總覺得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時間看,有的是時間聽。現在想看了,有些人已經看不見了,還看得見的,要好好看。
沉悶的時候,我會站在窗前看天邊晚霞。那麽絢爛,那麽美。可我再也沒法像年少時那樣,發自內心讚歎。我隻是看著,看著,然後想起一些人,一些事。想起爺爺窗前的背影,想起姥姥梳頭的手,想起二姨擇菜的午後,想起八十八歲還在目送我們的大姑,想起背影漸駝,白發飄飛的媽媽。
想起那些已經住進時間裏的人爺爺,姥姥,二姨,還有我來不及認識的奶奶。那些住進時間裏的人,如今在哪兒呢?大約在晚霞裏,在風裏,在我每一次想起他們的時候。在爺爺襯衫的褶皺裏,在姥姥發髻的光澤裏,在二姨擇菜的那個午後裏,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裏。
我忽然想起一個詞:刻舟求劍。我們這一生,就是在不斷刻舟求劍。劍隻有一把,可刻痕越來越多。天邊雲彩在水中的倒影,都像劍的影子。我們總在追憶,總回到故地,看著熟悉的地方,想著不在了的人。所有故地,不過都是那條傷痕累累的舟。隻有刻下刻痕的人知道,這裏,曾遺落過一把心愛的劍。而那些劍,有些再也找不回來,有些,還在手裏,要握緊。
後來我聽過一句話:親人的離世,是喬遷。是從有兒女的地方,搬到有父母的地方。還有一句話:他們不是走出時間,而是住進時間。可說實話,該疼的時候,還是疼。是過年請家堂,供桌上多了一副沒人動的碗筷是喊一聲稱呼,忽然沒人應了;是翻相冊時,看見熟悉的臉,才驚覺隻剩下照片。是想起爺爺的襯衫,依舊幹淨;想起姥姥的發髻,再也看不見;想起大姑的縫紉機聲,隻留在記憶裏。是看見大姑目送的身影,心裏一酸;是看見媽媽的白發,猛地一疼。
時代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落幕的,不是轟然一聲,而是悄無聲息。一個人走了,又一個人走了。一張張熟悉的臉,慢慢變成牆上的照片。一個個故事,漸漸沒人講了。一個個稱呼,漸漸沒人應了。而那些還在的人,還在目送我們,我們也在偷偷目送他們,在心裏一筆一筆刻下他們的背影,白發與步履。
而那些貼著牆學走路的小娃娃,還會繼續出生。他們會長大,奔跑,變成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有一天,他們也會蹲在牆
根,拍著手,對另一個小娃娃說:"來,來我這兒,慢慢走,不怕。"那時候,他們會想起那些等過他們的人,想起那些不在了的,和那些一直等到最後的。
來的人帶來希望,走的人帶走記憶。我們站在中間,一頭牽著新生,一頭送別舊人。兩頭都牽著,兩頭都疼。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心情,大概就是,站在新舊交替的路口,回頭是滿滿的回憶,向前是長長的告別。想留住什麽,卻什麽都留不住。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隻能看著那個時代,慢慢落幕。隻能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住進時間裏。看著還在的人,慢慢變老。然後自己站在原地,繼續生活,繼續變老,繼續成為下一代人記憶裏的"那個老人"。繼續在春節,想起不在的人,牽掛還在的人。繼續在某個傍晚,看著晚霞,忽然掉下眼淚。繼續愛,繼續痛。繼續活著。
隻是偶爾,在街上看見貼著牆學走路的小娃娃,看見蹲著拍手的年輕媽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想對那個小娃娃笑一笑,想對他說:你來的這個世界,少了一些人,但還有很多人在。他們會愛你,扶你,蹲在前麵拍著手等你走來。也許他們中,有人穿盤扣白襯衫看報,有人梳著利落的發髻,有人坐在縫紉機前,為你縫一件小衣裳。
然後有一天,你也會蹲在牆根,拍著手,等另一個小娃娃向你走來。那時候你會想起那些等過你的人,想起那些不在了的,和那些一直等到最後的。
就像我現在想起爺爺,姥姥,二姨,所有住進時間裏的人。想起大姑,媽媽,所有還在時間裏,還在目送我的人。他們不在了的,住進了時間;他們還在的,住在我的心上。
歲月人來人往,而我,始終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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