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梅曾經在五年之內連著搬了三次家,隻為了守住一個秘密,而這個秘密被人戳破後,她無意間發現,其背後竟然還隱藏著另一個更大的、足以摧毀她的信念的秘密。
1992年新年伊始,勞碌半生的方怡梅終於熬出頭,丈夫剛剛升任單位的辦公室主任,兩年前,兒子李學武北京大學畢業後在機關單位吃公糧,在家門口上大學的女兒李向梅很快也要畢業了。想到往後那一眼望到底的幸福日子,她幹脆辦了病退,再也不用每天擠公交車,去紡織廠那轟鳴作響的車間三班倒了。
清閑的好日子才過了兩個月,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打亂了她的平靜生活。
來人穿著入時,輕施粉黛,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她的身材保養得很好,一雙眼睛好像會說話,水汪汪地能照出人影兒,女人見了都會心生憐意。她在門口一站,連陰暗的屋子都透進了不一樣的光,隱隱約約還帶來一股輕柔的香風。
那香味兒可真好聞,方怡梅頭一回知道,香水兒還有不刺鼻,不讓人作嘔的。
方怡梅打量著她,心思迷亂:一看就是個文化人兒,眉清目秀的,林妹妹托生的吧?哪兒像我,眼大眉粗,吼一嗓子能傳出二裏地,好在兒子隨了爹,女兒也像他,一家子除我都是知識分子。
“同誌,您找哪位?”平時高嗓大門兒慣了,方怡梅有點不習慣夾著嗓子眼兒說話,特別是在自己家裏。
“大姐您好,我是吳麗麗,冒昧登門……哦,我是……李主任的前同事。”
吳麗麗講話溫柔有禮,又聽說是丈夫的舊識,方怡梅心生好感,便客客氣氣把她讓進門來。
趁著方怡梅沏茶的工夫,吳麗麗凝視著牆上的照片發呆,她心緒翻湧,恍如隔世。
仿佛時光倒流,照片裏的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依然溫文爾雅,笑意盈盈,他身邊的那個小女孩兒,天真無邪,笑得山花爛漫,如冬日的暖陽,一股暖意直達她的心底。
宛如二十年前一枚丟進心湖的石子,它蕩起的漣漪無休無止,一直延續到了今日。
“您請坐”,方怡梅端來一杯茶,遞給吳麗麗,“老李在班兒上,您有事兒找他?”
“哦,大姐您甭客氣……我是,專程來找您的。”
天馬行空般的思緒戛然而止,吳麗麗接過茶杯,拘謹地站在原地。似乎那杯茶太燙,茶杯在她雙手裏左右兩邊不停地調換。
“找我?我就一家庭婦女……”,方怡梅暗暗搓著雙手,她的心跳莫名地加速,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也來湊熱鬧。
吳麗麗終於開口:“大姐,我是……來求您原諒的。”
“你怎麽,越說我越糊塗了,咱倆好像,沒啥過節吧?”
那個壓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方怡梅原以為她是可以帶到墳墓裏去的,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林妹妹’,突然讓方怡梅猝不及防,方寸大亂。
像開了閘的庫水,吳麗麗突然淚流滿麵,“大姐,我就是……向梅的親生母親。二十多年來,我從沒斷過對她的思念,我知道,對您來說,真相很殘忍,可是,我,我當年也是身不由己,命不由人,不是不想養,是不能啊。”
1967年,大學畢業生李建新在單位是個科員,因為家庭出身問題,入黨、提幹他都靠邊兒站。方怡梅經人介紹認識了大她四歲的李建新,因為自己本身隻是初中畢業,她特別崇拜知識分子,對文質彬彬的李建新一見鍾情,李建新雖說對這個根正苗紅、跟自己沒什麽共同語言的紡織女工不甚滿意,可對於一心想要進步,又是三代單傳的他來說根本沒有選擇,很快,他們結婚、生子,一切順理成章,就象擰開水龍頭就會出水那麽自然。
二十二年前,方怡梅的丈夫李建新去濟南出差,帶回家一個繈褓中的女嬰,說是在火車上,鄰座一個年輕女子讓他幫忙照顧一下孩子,女人內急,想去趟廁所解手,可過了半個鍾頭,火車停下了又開走,那女人始終沒回來。李建新無奈,隻好打開繈褓,見裏麵有張字條,說是女兒生於1970年2月5日11時26分,因為家庭原因,生母無力撫養,萬般無奈之下,隻好托付好心人幫忙把女兒養大成人,雲雲。
李建新白撿一孩子,擔心回去跟家人、單位說不清楚、道不明白,便讓周圍的乘客作為見證人,為他作證。
女嬰才兩周大,眉清目秀,滿頭烏發,她在方怡梅懷抱裏餓得哇哇大哭,方怡梅心疼得不行,已經有了個兩歲兒子的她,再要收養個孩子談何容易,她跑了多次居委會,求爺爺告奶奶,就差作揖下跪了,三個月後,她終於把收養女嬰的手續辦好了,為她取名李向梅。
如今,辛苦養育二十多年的女兒眼看大學就要畢業了,不料,一個陌生女人卻不期而至,橫刀奪愛,要把自己的心頭肉帶走,方怡梅頓時感覺天都塌了。
“小梅是我親生的,你走吧,走!”
“姐,我真的是向梅的生母,哦,她後腰上有顆指甲蓋兒大小的桃花痣,可對?我生她時難產,一天一夜都沒生下來,最後隻好剖腹,因為有難言苦衷,我隻好在她兩周大時將她送人。姐,我知道您養育她長大成人不容易,我願意補償您,這是一萬塊,您先拿著”,吳麗麗從包裏掏出一大疊錢往桌上一放,撲通跪在地上,不停地哀求。
“大姐,算我求您了,您也是位母親,知道骨肉分離的滋味兒,我不敢求您原諒,隻想求您可憐可憐我,我得了不治之症,臨死之前想盡量彌補此生的缺憾……哦,我父親49年跟隨國民黨軍隊撤退去了台灣,留下不到周歲的我與母親相依為命。改革開放初期,我父親回國投資,因為占得先機,賺了點錢。我母親兩年前去世,我父親雖然在台灣另娶,卻膝下無子,他後妻也於半年前去世,如今他一個人孤苦無依,想讓我帶著女兒一起去台灣與他團聚。”
方怡梅突然覺得眼前這女人麵目可憎,她身上那股子香水味兒也變得令人作嘔。
“起來說話,我又不是包青天,受不起這個。”
“姐,我知道這些年讓您受累了,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當年實在是出於無奈,才將孩子送人的,隻為了給她留條生路。活生生的一條命啊,我怎麽忍心讓她還沒睜眼看看這世界就走?!姐,人心都是肉長的,都是在世上走一遭,求您可憐可憐我,讓我們母女相認吧。”
方怡梅瞟了一眼桌上那一大疊的票子,心裏不是個滋味兒:一萬塊哦,學武訂婚,我拿出攢了半輩子的錢給媳婦,也才一千塊,唉,人比人氣死人,連錢都嫌貧愛富!
吳麗麗跪地不起,她眼巴巴地望著方怡梅,“姐,這點錢不成敬意,您先收著,回頭我再給您添兩萬。”
方怡梅嘴角一擰,話從牙縫裏擠出:“嗬,挺趁的嘛,家裏開金礦的?起來說話!”
吳麗麗站起身來,好似出殼的小雞見到了裂縫處的光,她顧不得拍去膝蓋上粘著的土灰,趕緊表態:“姐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待向梅的,我父親已風燭殘年,我也來日無多,以後,我家的財產都是向梅一人的,我不會讓她會受丁點兒委屈。”
有錢了不起?就可以任性?就可以搶人家的閨女?!
“我不賣閨女,拿好你的錢,走人!”方怡梅冷冷地說著,聲音悶在她喉嚨裏,震得她自己的耳朵嗡嗡作響。
吳麗麗不死心,“姐,向梅也還是您的女兒,永遠都是,她可以隨時回來看望您……”
“少來這套,你是不懂人話,還是不懂人事?!別給臉不要,出去!”
方怡梅怒吼著,抓起那捆她一輩子興許都攢不下錢,恨恨地扔向門口,她的自尊心不允許被人如此糟踐,她的女兒小梅就是她親生的,二十年的孜孜養育之情,難道還抵不過十月懷胎?!
“姐,您別生氣……”
“滾——!!”方怡梅猛地一拍桌子,上麵的茶杯都跟著抖了抖。
吳麗麗默默地擦了把淚,拾起地上的錢,悻悻地走了,臨出門時不忘輕輕地帶上門。
方怡梅出了口惡氣,內心的餘怒依然波瀾壯闊,可冷靜下來轉念又一想,她不由得脊背發涼:這女人到底什麽來頭?她是怎麽找上門兒來的?為了隱瞞小梅的身世,我都搬過三次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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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部小說根據身邊發生的火車上撿孩子的真事創作,故事乃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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