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歸處,便是年。他鄉亦是心安處。
此刻的廚房裏,蒸鍋正冒出縷縷白霧,海鮮的鮮甜氣味絲絲縷縷飄散開來。我看著桌上準備好的龍蝦、螃蟹,還有那條腹部閃著銀光的魚——這是給員工們的新年禮物。窗外的美國小鎮安靜如常,沒有鞭炮聲,沒有滿街的紅燈籠,但我的心卻像被這熱氣烘著,暖洋洋的,妥帖得很。
九年前剛來時,春節隻是個遙遠的概念。那時候覺得什麽都新鮮,什麽都無所謂,在異國的第一個除夕夜,不過是隨便吃了頓快餐,看著電視裏重播的春晚,心裏空落落的,卻也不覺得有多難受。遊客的心態就是這樣,總覺得一切都是暫時的,不必當真。
後來開起那家傳統中餐館,一切都不一樣了。春節前半個月就開始接年夜飯微信群裏的預訂,電話從早響到晚。我要設計套餐,要備貨,要安排送餐路線,要協調司機的時間。那些年,我見過太多人的中國胃在除夕夜被喚醒的樣子——有留學生捧著飯盒眼圈發紅,有老移民一家人圍坐桌前小心翼翼打開餐盒,像是打開什麽珍貴的禮物。而我自己的年夜飯呢?往往是忙到深夜,後廚剩下什麽就湊合吃點什麽。累是真累,可心裏滿當得很。那些年,我的餐館成了許多人在異鄉過年的“歸處”。
如今不同了。幾家美式中餐館在平日熱熱鬧鬧,到了春節反而清閑下來。美國客人不會因為中國年而改變用餐習慣,我的春節終於可以真正屬於自己了。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奢侈——可以安靜地準備一頓純粹為自己和家人做的年夜飯,可以好好想想,年到底是什麽。
記憶一下子拉得很遠。我仿佛又看見隴海鐵路旁那個蹲著的孩子,小心地收集著花花綠綠的煙盒紙。“大前門”、“牡丹”、“鳳凰”……每一張煙盒都像一扇小窗,我透過它們揣測那些抽煙人的故事:他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而遠處,綠皮火車轟隆隆駛過,車窗裏晃動著模糊的人影。那時候總覺得,坐在火車上的人是最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見任何風景。我多羨慕他們啊。
後來我真的坐上了火車,去了縣城,去了省城,去了首都。但無論走多遠,春節一定要趕回家。因為家裏有媽。她做的年夜飯,她貼的窗花,她守歲時忍不住打盹又強撐的樣子——那是拴住遊子的線,無論飛多遠,一扯,心就疼,就得回來。
太平洋真是寬闊啊,三萬六千裏的距離,把我和媽媽隔成了視頻裏兩個小小的窗口。她的白發在屏幕裏格外刺眼。今年我又不能陪她吃年夜飯了。想到這裏,喉嚨還是發緊。可是奇怪的是,那股年輕時揪心的鄉愁,不知何時已沉澱成更深更沉的東西。
四個孩子正在客廳裏聊天,他們的中文和英文一樣的流利,他們喜歡吃漢堡,也喜歡吃肉夾饃。我經常講一些我小時候過年的故事。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就像我小時候聽遠方故事一樣。我突然明白了——對於他們來說,這裏就是故鄉。這片我曾經作為“他鄉”努力適應的土地,已經是他們的根。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我送出的一份份年夜飯。也許對許多客人來說,我的餐館就是他們在異鄉的“歸處”。而如今,我自己也終於在他鄉找到了“歸處”——不是地理意義上的那個點,而是一種心安的狀態。當我在廚房為員工準備海鮮禮盒時,當我計劃著明天要給孩子們發紅包時,當我和妻子商量著春節假期的安排時,那種踏實感和多年前母親在老家操持過年時是一樣的。
蒸鍋的計時器響了。我打開鍋蓋,蒸汽撲麵而來,龍蝦已經變得通紅通紅,螃蟹也披上了喜慶的顏色。這紅,多像中國年的紅啊。雖然形狀不同,雖然地方不同,但那份想讓在乎的人開心的心意,是相通的。
孩子們跑進廚房,兒子指著龍蝦大叫:“爸爸,好紅啊!像過年的顏色!”
我摸摸他的頭,心裏最後一點惆悵像蒸汽般散去了。是啊,紅紅火火的,多好。
年味兒到底是什麽呢?是具體的食物、具體的儀式,但更是心裏的那份惦記和溫暖。當你心裏有了牽掛的人,也有了牽掛你的人;當你所在的地方有了值得守護的日常,也有了可以期待的明天——那麽,無論身在何處,年就來了。
我把海鮮分裝進禮盒,係上金色的絲帶。明天,我的員工們會收到這些,會笑著互道新年快樂。而我和我的家人,會圍坐一桌,吃一頓真正為自己做的年夜飯。太平洋那頭的母親,我會給她打去視頻,讓她看看我們的年夜飯,聽聽孫輩們挨個給奶奶說“新年好”。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遠方的天空有星星開始閃爍。那些星光,既照耀著大洋彼岸的故鄉,也照耀著我此刻站立的地方。
心有歸處,便是年。他鄉亦是心安處。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