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失而複得的瓷娃娃
我整日窩在家裏,起初爸爸媽媽還沒在意,以為我是在忙著準備CFA考試,加上這邊沒什麽朋友,他們也沒多問。可後來他們發現,我連小區門都很少出,更別提散步、購物這些事,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最後他們具體怎麽合計的我不知道,反正沒多久,就給我找了個在京州市少年宮暑假舞蹈班當臨時助教的職位。剩下的一個月裏,我每周需要去那裏四天,每天三小時。雖然沒有工錢,隻象征性的發幾張冷飲票,可這職位偏偏戳中了我愛跳舞的命門。既然確認譚天不在京州老家,那麽我在這裏就不用顧忌會碰上他了。我左思右想決定接下這個工作。
舞蹈班有正式的老師,都是舞蹈學院畢業的專業人士。我雖然有舞蹈功底,卻沒有執教證書,所以大多時候隻是負責維持紀律,或在分組練習時帶一組孩子做領隊。
不過我並不介意,教小朋友跳舞本就是件快樂的事。看著她們小小的身體努力揮動手腳,我仿佛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孩子們也特別喜歡我,分組時總是爭著要到我這組來,還常悄悄從家裏帶了好吃的零食分給我。有一次,一個年紀最小的女孩臨下課時,媽媽來接她,她卻緊緊抱著我不肯鬆手,吵著要跟我回家。
和小朋友們相處得久了,我的情緒也慢慢明朗起來,不再如原來那般沉悶。有時候下了課,趁著人不多的時候,我會去少年宮的遊樂場轉轉,坐一坐讓人頭暈目眩的登月火箭,在蹦床上盡情跳躍翻身,或是挑戰那麵彩色的攀岩牆,重溫兒時的樂趣。
少年宮西側的旱冰場總是熱鬧非凡。透過玻璃圍欄,我看著裏麵的人影飛旋穿梭,像一群輕盈的燕子,想起自己在荷蘭冰麵上的自在,對這方磨砂地板也忍不住躍躍欲試。
直排輪的鞋子比冰刀鞋更重一些,不過倒是很穩,我一站上去就保持住了平衡。我按自己學習真冰的經驗,擺開八字腳,左一下右一下的開始嚐試。剛開始還找不準平衡點,但滑了沒多久,腿部的肌肉記憶就找到了熟悉的節奏,也很快摸索到了直排輪的拐彎、停止的技巧,順暢的滑行起來。還不到一個小時,我也能像個有經驗的老手一樣自由來去了。
之後我經常有空就過來練習,在少年宮的工作快要接近尾聲的前一天,我溜了一會兒之後就感覺有個目光一直追隨著我。找了一會兒發現,旁邊休息座位上有個人一直盯著我看。她是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孩,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身高大概一米六二左右,身形纖細。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神情專注,隻是鼻梁略顯扁平,嘴唇也稍微厚了一些。但她皮膚白皙,臉型是柔和的鵝蛋形,這些特質衝淡了五官比例上的些許不協調,仍覺得清秀耐看。
奇怪的是,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發現之後回望她,她也絲毫沒有躲閃,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像是在向我打招呼,又像是在觀察什麽反應。她起初盯著我的臉,隨後目光緩緩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我在腦海裏快速搜索著,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正當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搭話時,一個穿著一身黑色朋克風格的女生走到她身旁。而這一位,我認識。
我們不隻是認識,而且非常熟悉。她跟我第一次見麵也在溜冰場。當她也循著那女孩的視線望向我時,我想我倆腦海裏一定同時飄過一個詞——陰魂不散。
史雲霞的嘴唇微微張開,形成一個驚訝的弧度。我們隔著那道鐵藝圍欄靜默對峙,像兩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溜冰者穿過身前帶起的風,卷起她皮衣上的金屬鏈條,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我注視著她煙熏妝下明亮的眼睛,那裏躍動的火焰幾乎要灼傷我的視網膜。有多久沒見到這樣的她了?記憶突然閃回宿舍樓梯口,譚天背我上樓的時候,皺著眉頭扯她鉚釘靴說了句“太難看了”。他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身上所有的光。自那以後,她便換上了清純淑女裝,在譚天麵前如一株小雛菊般弱小纖細。
而現在,那個真正的史雲霞回來了。黑色皮裙包裹著她翹起的屁股,破洞網襪若隱若現,脖頸間的choker綴著小小的十字架。她隨意撥弄著染成紫紅色的頭發時,指甲上露出斑駁的黑色甲油。這種不修邊幅的野性,才是她與生俱來的模樣。
我忽然心裏bingo一聲,她肯定沒有跟譚天在一起,而且譚天媽媽也沒有再拿她當未來媳婦那樣培養,不然怎麽可能允許她像株野蠻生長的荊棘玫瑰,渾身尖刺都張揚地支棱著,在陽光下開得沒心沒肺?
不知怎麽,我竟暗暗為她鬆了口氣。當個真實潑辣的野丫頭,不比在譚媽媽麵前演乖乖女更逍遙嘛。
此時旁邊那個小姑娘跟史雲霞低語了幾句,看到史雲霞微微點了下頭後,竟然十分欣喜,開心的衝我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她的笑容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她倆一黑一白,一怒一喜,讓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來回應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媽媽說她的車快要到少年宮門口了,讓我出去跟她匯合。我默默的看了史雲霞一眼,然後朝那個小姑娘友善的回笑了一下,轉身離去。
史雲霞回到京州來了,她和譚天究竟是誰先從北京撤離了呢?而那個陌生女孩又是誰,我們分明是第一次見麵,而且她跟史雲霞看起來很熟,又為何毫無來由地對我表現出如此明顯的好感?
我腦子裏都盤旋著這許多疑問,隻是我並不想去找史雲霞驗證。
第二天是我在少年宮工作的最後一天。小朋友們聽說我要離開都依依不舍,有幾個還哭了,抱著我的腿不肯撒手,惹得我也跟著傷感起來。我好不容易才收拾好情緒,跟大家一一告別。走到教室門外時,竟然看到上次溜冰場裏那個陌生的姑娘探頭探腦的在四處張望。
“嗨,你好。” 我過去跟她打招呼,“我們上次在溜冰場見過,你在找什麽教室?”
那姑娘一見到我頓時展露出笑容來:“林溪姐姐,你叫林溪,對吧?”
她眼裏也因著笑容生出光芒來,明亮亮的樣子像極了譚天第一次在新聞社報名時見到我的樣子。我也立刻記起上次為什麽我覺得她的笑容熟悉了,因為她笑得很像她的媽媽。
“你是……譚……” 我在腦海中努力檢索著譚天妹妹的名字。
“譚月。” 她笑著幫我補充到,“我以前接到過你的電話。”
“對,譚月。我記得你,那次我重感冒,你說我的聲音像賣爆米花的。” 我故作鎮定的跟她說笑著,但心情其實十分的緊張和忐忑。要說上次遇上於蓓蓓,還能敷衍過去我的行蹤,不提起譚天的種種,麵對他的親妹妹,我要怎麽交代呢。
“嗬嗬,那時我還小。” 在我遐想連篇的當口,譚月不好意思的說,然後掏出一個小紙盒遞到我麵前,“我打聽了好多地方才得知你在這裏上課。我今天來找你,是想把這個給你。”
“給我的?什麽東西?” 我很詫異怎麽第一次見麵她就要送我東西。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譚月神秘兮兮的說。
我輕輕打開那個盒子,裏麵塞滿了防震用的紙屑,最底下躺著一個瓷娃娃。它梳著兩支總角辮,額頭飽滿,圓中帶點鵝蛋形的臉蛋寫滿喜氣,彎彎如月的眼睛裏閃著調皮的光,小巧翹起的鼻尖下,是一張紅潤微揚的小嘴像湖裏的嫩菱。它看上去軟糯可愛,活潑靈動。隻是,她的後腦勺磕缺了一個角。
“我二哥說這個瓷娃娃長得很像你,看到你後我也這麽覺得。”譚月笑嗬嗬地說。
霎那間心中久遠的記憶被喚起。原來這就是譚天說的那個“很像我”的瓷娃娃。我們相識後的第一個寒假,他說過年時妹妹得了一個瓷娃娃,第一反應就是覺得像我,還立刻打電話給我,隻是當時我錯過了那通電話。後來他用一套妹妹很喜歡的小人書換下了這個瓷娃娃,打算送我當禮物,卻不小心磕壞了娃娃的後腦勺。他覺得送我一個破的不體麵,便想等以後再找一個一模一樣的新的。
我得知後很開心他想到我,告訴他我不介意,讓他暑假回來時帶給我。可後來,他不僅忘了我的生日,還說瓷娃娃被妹妹弄丟了。那時我心裏很難過,覺得我和這個瓷娃娃無緣,或許正像我和他一樣,從一開始就沒有結局。
可現在,它又這樣突兀地出現在我麵前,帶著一點殘缺,也帶著時光裏那些未曾言說的心意,悄悄來到我手中。
我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他當時說的話:“林溪,我有個瓷娃娃想要送給你……它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我的眼眶有些酸,眨巴了幾下眼睛:“譚……他……這個瓷娃娃不是弄丟了嗎?怎麽又找到了?”
“最開始是我把它藏起來了。” 譚月調皮又抱歉的一笑,“雖然二哥拿小人書跟我換了,可我後來還是想據為己有,就在他離家後把這娃娃藏起來了。 隻是藏得時間久了後,我自己也想不起來放在了哪裏。後來暑假二哥回來我們一起翻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找到。去年我們搬家整理東西的時候,才從大衣櫃後麵發現了它。
今天我來就是想告訴你,當時是我的惡作劇造成二哥沒能把它給你,不是他故意忘記的,你不要怪他好嗎?”
“我沒因為這事怪他。你為什麽想要來告訴我?我跟譚……你二哥已經……” 在譚月麵前我說不出口譚天的名字,也說不出分手兩個字。
“因為我很喜歡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等著二哥把你帶回家。” 譚月純真的笑著,表情單純得像含苞待放的梔子花。
“你為什麽喜歡我?我們以前都沒見過麵。” 被人莫名的喜歡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但也是開心的。
“因為我二哥喜歡你,凡是我二哥喜歡的就一定是好的。”譚月驕傲的說。
剛才眼眶裏的酸泛到了心裏,我常常都覺得他並沒有那麽喜歡我,還是第一次從他家裏人的口中印證他對我的感情:“那史雲霞呢?你喜歡她嗎?昨天看見她挺照顧你的。”
譚月點點頭:“我媽讓她出門時看著我,她對我是還不錯。不過我覺得她比較凶,有點霸道,我更喜歡你,你看著就是個好心腸的姐姐。”
“嗬嗬,因為我像瓷娃娃吧。 ” 我笑笑問,“那天在冰場你怎麽認出我來的?”
“我見過你的照片,我二哥電腦裏存了很多你的照片。”
“很多我的照片?” 我有點納悶。
分手的時候我找不出一張譚天的照片,除了支教時的集體照,也沒有其他合影,他怎麽卻保存了很多我的照片。我記得除了梅園那次拍照我發過兩張給他,並沒有給過他其他照片啊。
“還有你小時候的呢?” 譚月興致勃勃的說,“那簡直跟這瓷娃娃一個樣。”
我小時候的照片?譚天是從何得來那些照片的?隻是這已經不重要,既然都分手了,他又何苦開始懷念?
“我昨天從溜冰場回去後就給我二哥打電話,告訴他我遇見你了。” 譚月得意的說,“他說今天就會回京州來找你。”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好似被閃電擊中了,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沒說……我跟他……已經分手了嗎?” 我結結巴巴的不知道想表達什麽。
“說過。” 譚月流露出一點難過的神色,“但是他說他想把你找回來,我也想。你可以告訴我你現在住哪裏嗎?我讓二哥去找你。”
“我……我……” 我緊張得滿頭大汗,突然脫口而出,“不用來找我,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啊——” 譚月的大眼睛裏變得水汪汪的,一直上揚的嘴角也掛了下來。
我慌張的看了看表說:“我媽媽來接我了,我先走了。這個瓷娃娃你確定還要送給我嗎?我是說……我已經有新男……”
“這個娃娃本來就是你的,希望你能收好它。” 譚月哭喪著臉說,“你能見我二哥一麵嗎?他非常非常想見你,他已經找了你兩年。”
“譚月,謝謝你來見我,還送我這個娃娃,我會好好珍惜的。但是我不能見你二哥。你還小,不明白,有些路是單行線,回不了頭的。” 我上前擁抱了一下譚月跟她告別,其實是為了偷偷抹去掉下來的眼淚。
那天在冰場偶遇之後,我其實有很多疑問,有關於譚天的,也有關於史雲霞的。但現在,這些問題我來不及問,也不敢問。握著那個瓷娃娃,我幾乎是飛也似地逃離了少年宮。
譚天雖然沒來過我在京州的家,但他知道地址。我怕他會找上門來,於是剛到家門口,就立刻吩咐警衛員:凡是找我的,一律說我已經離開。
原本我計劃後天才回老家,可我臨時決定把行程提前到明天。我跟爸媽借口說楊豆豆托我去她家拿點東西帶回去。於是買了去她家的火車票,打算再從她那兒轉車回老家。這樣一來,即便譚天立刻追到老家,也找不到我。
京州的最後一個夜晚,我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緊繃著神經,豎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樓上的房間正好能望見門口的崗亭,那一夜似乎沒有多少來訪者,一切靜得出奇。
直到火車啟動的那一刻,我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才終於慢慢鬆弛下來。可也就在這時,我開始懷疑起自己昨晚的恐慌是否多餘,譚天也許根本沒來。
如果他真的來了,按他一貫的能力,總會有辦法混進小區門來的。是他沒買到當天的火車票?還是從譚月那裏聽說我不願意見他,一時遲疑了?或者……是因為他知道我現在已經有了“新男友”?
想到這裏,我竟忍不住苦笑起來。沒想到那天Pieter一個無心的口誤,當時讓我氣得火冒三丈,怕被人誤會,如今卻被我默認,甚至主動幫著添枝加葉,散播開去,就希望被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