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默一行人來到停泊在珠江邊的一條老擺渡船旁。這條船被改造成了戶外音樂咖啡廳,經常有樂隊來表演。楊雨默不是長駐樂手,隻是兄弟缺席,就喊他來補位。他能彈會唱,是幾個當地小型樂隊的金牌替補。
今天雖然天氣隻是風暴間隙裏的暫時晴好,但趕上過中秋,江邊還是很熱鬧的。他們幾個人稍微準備了一下,就投入了表演。音樂隨著吸飽了水汽的溫暖光線氤氳江畔,讓不少行人為之駐足,甲板上的咖啡廳很快坐滿了。大家恐怕都想在風暴的間隙裏享受一下短暫的歡愉吧?
江麵風平浪靜,陽光甚至有些燥熱,但遠處的厚重雲牆正像黑色的怪獸一樣慢吞吞地包圍過來。大家都知道,在這短暫的晴好之後,是風暴的下半場。
他們今天的樂隊是五人配置,楊雨默是節奏吉他手,主唱累了,他會和貝斯手輪流頂替著唱一首。將近傍晚,烏雲驟起,本來濕潤的暖風也帶著一股寒意,今晚的月亮算是看不成了?不少客人因為怕下雨,紛紛開始起身離場。他們決定再唱一兩曲就收攤。這肯定是一個沒了月亮的中秋節,可笑的是,楊雨默唱的是一曲關於月亮的歌——《你看你看月亮的臉》。
“圓圓的,圓圓的,月亮的臉
扁扁的,扁扁的,歲月的書簽
甜甜的,甜甜的,你的笑顏
是不是到了分手的時間
不忍心讓你看見我流淚的眼
隻好對你說——你看,你看
月亮的臉偷偷的在改變
月亮的臉偷偷的在改變”
唱完這句,他就看見了章莉雯:正從咖啡座暗淡的角落裏走出來,找了一張剛剛空出來的座位緩緩坐下,眼睛一直穩穩地看向自己。那目光帶著思考和執著,讓楊雨默心裏一抖,手下的吉他差點漏了節拍。
曲罷,他勇敢地說:“這首歌送給章小姐。立早章的章小姐。要下雨了,回家吧。”
兄弟和零星幾個聽眾開始起哄。章莉雯沒有動,坐在那裏靜靜地微笑。
下午和表妹在富麗華飲茶之後,表妹不舒服,提前回家了。章莉雯自己逛到了江邊,沒想到和那個男生不期而遇。她一直躲在人群後麵聽他們唱歌,直到曲快終,人快散,才鼓足勇氣走上前去。明天她要去相親,今晚她要給自己一個機會。
當楊雨默說把這首歌送給她的時候,她知道,這個機會或許能被自己抓住——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強。
終於散場了。一切都發生得很快:那群玩音樂的人都走了,聽眾也沒了,隻剩下自己和那個男生。他大大方方走上前,伸出手來,說:“我記得你的名字。我叫楊雨默。”
他們居然毫無陌生感,在風暴降至的夜晚沿著珠江散步聊天,不去理會越來越大的風和腳步越來越急的行人。他們都沒料到,能和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聊那麽多,仿佛是要在限定時間拚命給對方補課:以往人生沒有彼此的日子是什麽樣的。就像是兩株草在狂風裏伸展手臂,努力要抓住俯仰不定的對方,好盡快完成沒人知道的生命對接一樣。
雨毫無預警地瓢潑起來。兩個人被淋得措手不及。楊雨默抓住章莉雯的手,拉著她往剛才表演的那條船跑去。
“老板和我很熟,去避一避雨。”他喊道。
章莉雯沒有反對,任由他拉著一路狂奔。兩人衝進老板的船艙時,都已經成了落湯雞。
老板把楊雨默拉到一邊低聲問了幾句,然後臉上笑開了花,說:“你們在這裏避雨,我去煮點東西給你們吃哈。”
兩人拿著老板給的毛巾擦濕漉漉的頭發,坐在一灘水的椅子上,啞然失笑。
不一會兒,火鍋來了——老板煮了整整一隻雞。這是章莉雯和楊雨默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熱氣騰騰的一餐飯。
“你……在新加坡讀書,有英文名字嗎?”楊雨默問。
“有啊,Grace。”
楊雨默好像是鬆了口氣。他開心地咧嘴笑,說:“太好了。我喜歡這個名字。Grace,amazing Grace。那首歌也很好聽。”
於是,他唱了幾句:“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當晚,章莉雯給在上海的父母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找到了男朋友,並且堅持取消第二天的相親。楊雨默則悄悄開始申請調往新加坡公司工作。
他們展開了熱戀,異地卻同心,創造一個個相聚的機會。
“Grace,等你學成歸來,咱們就結婚。”
“好!”
一晃三十年。
Grace碩士畢業的那年,他們在廣州結婚,幾年後一起出國,最後在美國安家落戶,生兒育女。兩個人事業有成,兒女也都自立了,近些年他們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彼此。回首一路走來的日子,艱難和矛盾的時刻漸漸被淡忘,剩下的淨是明麗的基調。
翻看相冊,他們並肩在好多地方留下了足跡。他們問自己:珍珠婚去哪裏慶祝?
心照不宣地相視而笑,他們知道彼此的向往:回到珠江邊。也許那條船不在了,也許不會再遇見風雨,但江邊牽手的情景,肯定可以重溫。
中秋節前他們飛回了廣州,看望兩家的長輩,查看了天氣:中秋節那天沒有風暴。應該可以看到月亮吧?
章莉雯的父母退休之後也在廣州定居。他們和女兒閑聊,提到這個女婿都是讚不絕口。
“幸虧沒去相親吧?”章莉雯得意地說:“還是你們女兒眼光好。”
“還說呢,馬大哈運氣好。要不是丟了護照……”父母揶揄她。“他撿到你的護照,你撿到了個寶啊。你看看周圍叔叔阿姨家的孩子們,好多離婚的。有的女婿背著女兒包養小三兒,那個保密工作做得可好呢,私生子都上大學了才被發現。再看你表妹,唉,怎麽能想到那混蛋包了三個狐狸精,嘖嘖……”
“我和雨默從來都沒秘密的,不用看我都知道他在外邊的行為是什麽樣的。”章莉雯篤定地說。
“當然啊,那孩子萬裏挑一。”老兩口看著他們帶回來的家庭影集,樂得合不攏嘴。
中秋這天,他們倆陪各自父母吃了午飯和晚餐,然後回富麗華酒店休息,準備晚一點再出門。
章莉雯換衣服、補妝,楊雨默在一旁剝荔枝,時不時喂一粒給老婆吃。就在章莉雯往耳朵上戴丈夫剛剛送給她的珍珠耳釘的時候,楊雨默的手機響了。
“我手髒,你幫我接一下。”楊雨默說。
章莉雯按下免提鍵,裏麵一個怒氣衝衝的女聲響起來:“楊雨默你真是狠心……”
空氣被瞬間冰封。
天地間隻有手機的電流還在脈動:“楊雨默,你真夠狠。告訴你吧,她要死了。知道你回廣州了,你自己看著辦。不然你負疚一輩子!”
後麵的話變得仿佛很遙遠,像是水裏傳來的模糊嗡鳴,兩個人的耳朵都抓不住細節。他們茫然地瞪著彼此,說不出話來。
對方掛了電話,又發過來幾條短信。
“你不聽聽嗎?”章莉雯緊緊攥著一粒珍珠耳釘,顫抖著說。
“噢。”楊雨默如夢初醒,按下了語音播放:
“張麗玟熬不過這幾天了。她在流花醫院。這裏是地址。你看著辦。她說……她要見你,不然死不瞑目。真是的,她上輩子欠了你。”
“啊?”章莉雯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誰?誰要死?張麗玟?一個和自己同名的女人?
“Grace,你……你聽我說。”楊雨默話音未落,就發現一股鮮血從妻子掌心滴落。他慌忙衝過去扳開她的拳頭,那顆沾染了鮮血的耳釘掉在了地上。
“怎麽…….你……我……”楊雨默一時心疼得無以複加。他在章莉雯麵前半跪下來,握住她的手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天,咱們去醫院。”
章莉雯抽回手,說:“不是我想的哪樣?我……”她垂眼看著地上的珍珠,眼淚落了下來。彎腰撿起來那個耳釘,她慌亂地拿身上乳白色的針織衫一角拚命擦拭,卻怎樣也擦不幹淨沾染的血跡。
“咱們先去醫院好嗎?”
“去看她?”
“不是,你的手......”
章莉雯低頭看,發現楊雨默一直拿拇指按在傷口上替她止血。
“我寧可先聽你解釋。”
楊雨默的肩膀鬆弛下來,他暗自舒了口氣,說:“謝謝!”
他鬆開手指,發現傷口並不深,已經不流血了。於是他從旅行包裏拿出來藥膏和創可貼,為妻子包紮好,又拿熱毛巾幫她擦幹淨手和耳釘。然後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說:“對不起,這是我自打認識你開始,就一直私藏的秘密。我一直想告訴你,可是……我錯了。”
“叮~”又有短信進來。
章莉雯看著臉色鐵青的楊雨默一動不動,於是自己去按下了播放鍵。
“雨默……”一個柔弱的聲音響起來:“我好想你。這麽多年了……我知道你為什麽娶那個女人,你還是忘不了我們的初戀,對嗎?我也一直忘不了你。這麽多年,每次我們都沒把話說透。我……我日子不多了……求你,來看看我……”後麵的話被哽咽和哭泣吞沒了。
章莉雯猛地抽了口氣,站起身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提包。
“Grace!你去哪裏?你聽我解釋。隻是同名而已,我……”
“我現在不想聽!你還是先去醫院吧。人命關天。你去把話說透吧。不處理好那邊,你也不必來見我。以後的事情……”眼淚搶在言語之前快速滑落,心疼地攔住她嘴邊絕情的話。
楊雨默用力點頭,道:“好。我去去就來。今天必須有個了斷。你別走,等我。我真的沒做對不起你的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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