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白玉,真名韓柏淵,當秋妍聽到男人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咯咯地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巧吧,怎麽會這麽巧呢?“漢白玉”隻是她初次見他時在腦海中胡亂起的外號,竟然同真名如此接近,似乎冥冥中有些唯物主義解釋不了的現象存在。
“怎麽了?我……”站在麵前的男人困惑地問她,但這種困惑若隱若現,很快被意識流判定為無關緊要的情緒而拋棄。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探尋上了,目光繁忙地在她那張細嫩光滑的麵孔上遊動。似乎那上麵有叢林和險峰,有盛開的百花和聞香而至的蝴蝶,有讓人一旦誤入就癡迷得再也無法轉身離開的魔幻樂園。
第二天,她如約去他工作的護膚品公司麵試。可以看得出來,他的同事們都很欣賞她,但最後卻沒能拿到代言的機會。一個半月之後廣告在珠江台播出,原來代言被公司一名重要客戶要走了,給了那位老板包養的一個小星星。小星星的皮膚也白,但身材瘦小,不比秋妍結實的長腿。大眼睛尖下巴,笑的時候沒有秋妍那般流光溢彩,不笑時則帶著股幽怨。
“別往心裏去啊,那些煤老板們全是這種病態審美觀!”那天她同柏淵出去吃飯的時候,他滿嘴不屑地對她說,“都什麽年代了?還跟舊社會地主老財納妾一個品味,專找四肢羸弱、麵色蒼白的狐狸精。要我說呢,恰恰反應了這類男人骨子裏的自卑。自強自立的女人他們是承受不起的,最好跟藤蔓那樣一輩子依附他們。”
秋妍聽到這裏,默默地放下筷子。柏淵是廣東金融學院的畢業生,八九十年代的時候學校隻能招專科生,十年後才設立了本科。姑且不說秋妍自己隻有初中學曆,她揭陽農村老家的那些男人們就算大字不識的也自認高人一等,女人都是終生服務於他們、用來提供情緒價值的附屬品。柏淵則是全然不同的境界。他能真誠地欣賞並讚美她的能力和事業,並非為了討好她。每次在她店裏等她下班,他會四處查看她的貨架擺放,給她提各種建議。他認為她應當趁年輕去高校回爐讀書,修一些視覺營銷啊,零售管理,消費者行為學之類的課程。
“我16歲就離開學校,課堂知識全忘光了,哪家學校會要我?”她不以為然地說。
“想讀書,總有地方給你去的!現在不是還有什麽五年一貫製,讀完了直接拿大專文憑……”
嗯,除非有人能幫她全權打理店鋪的業務,但秋妍知道這是不現實的。她能有今天,光靠吃苦耐勞都不夠。夾縫中生存的人,對每一線天光都要有極強的捕捉能力,節骨眼兒上她甚至不在意犧牲色相。當年做廠妹的時候就沒少被人占過便宜,隻要不是實質性的都忍了。否則誰來照顧她、誰肯替她加薪?讓她得以翻身立命的第一桶金又該去何處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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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在她認識柏淵的同一時期,她的身邊又多了一位追求者。某天晚上快要收工的時候,鍾太太出現在店門口,身邊跟著個男人,看樣子三十出頭吧。大熱天穿一身西裝正裝,秋妍猜是在銀行之類的地方工作。果不其然,據鍾太介紹道,男人是工商銀行揭陽分行的一名客戶經理。早年在廣東財經大學(當時還叫廣東商學院)畢業時留校當過講師,後來才轉去銀行工作的。祖籍茂名,年幼時跟著父母遷來揭陽的,所以外貌和口音不似揭陽這邊的潮汕係,更接近常見的廣府人長相。眉骨和顴骨較高,太陽穴處內嵌,雙目穩定務實。其實柏淵也不是純湛江人呢——秋妍暗想——祖父母是山東萊陽籍,怪不得人高馬大。
鍾太一向直言快語,豪不閃躲地表明來意。說男人是她老公的朋友,兩年前離了婚,有個女兒跟前妻。鍾太是最近才了解到他的情況,立馬就想起秋妍來了。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鍾太轉身對梁經理以略帶邀功的口氣說道,“秋妍人長得靚,性格該溫柔時溫柔、該爽快又爽快。一個年輕姑娘靠自己雙手起家,全揭陽市也找不出第二個!”
秋妍今年23歲,同樣歲數的女大學畢業生也許不急著談戀愛,但和她一樣初中畢業就出來謀生的女人大部分都結婚甚至有兩三個孩子了。要知道計劃生育在兩廣和閩南地區從來隻是喊句口號而已。秋妍自己也是喜歡孩子的,將來不管跟誰結婚肯定不會隻生一個。此時見這位梁經理相貌周正,說起話來文質彬彬,尤其是其職業和工作性質,即便離異再婚,可選擇的範圍也廣得很。
而且鍾太不是特意強調了前妻生的是女兒?就國內二婚市場的普遍狀況而言,離異男跟前妻的孩子是男是女,差別太大了!很多條件好的單身女在相親廣告裏就會寫明——根本不會考慮有兒子的男人,無論兒子跟不跟他。反之亦然。當然主要是因為兒子將來結婚時要出彩禮、買新房。廣東這邊彩禮倒是要得不多,隻是象征性的,且梁經理家也不缺這個錢。但他這樣的男人以及他的父母肯定還是想追一兩個男孩的,秋妍琢磨,那才是他們梁家的命脈。
總之秋妍不排斥同他交往試試看。這之前想追她的人不是沒有,但與她出身類似、沒受過高等教育的那些同類她瞧不上。那晚見麵之後倆人一起外出吃過幾頓飯,去了趟揭陽學宮(雖是市裏的著名景點,忙於生計的秋妍一直沒機會也沒心情去瞅兩眼)。逛高檔商場的時候梁要給她買禮物,貴重的她沒要,但也挑了兩樣自己喜歡的。
某天傍晚倆人走累了,隨意坐進路邊一家麵館。秋妍清楚,人在疲倦的時候容易放鬆警惕,打算借這個機會打探一下男人對婚姻家庭的真實想法。
“小娟今年六歲,那秋天就該上小學了哦?”
“是啊,”梁經理喝光麵前茶杯裏的茶,目光在店裏其他客人之間逡巡。“一旦上學就要開始忙了,那麽小的年紀,唉!沒辦法。”
秋妍早就留意到,梁不像柏淵那樣經常注視她。也許這是他的風格和禮數,又或者他對她並沒有強烈的興趣。問:“你前妻一個人帶孩子辛苦麽?她工作忙不忙?”
梁經理搖頭,“她跟你不一樣,從沒上過班,後來跟的那個男人應該也不用她出去工作。最近聽說懷孕了,這樣最好,兩個孩子還要上班的話怎麽照顧得過來?我一直覺得,掙錢就該是男人的事,都結婚了還讓女人出去拋頭露麵累死累活的,這樣的男人不窩囊嗎?”
要說梁經理的觀念放到同一時代的西方或者中國北方一二線城市,肯定會引起新女性們的強烈反感。但在南方沿海大部分地區不僅不算作性別歧視,甚至會被女人們當做顧家好男人、鑽石王老五的婚姻宣言。當然秋妍是不打算放棄時裝店的,傾注了她幾年的心血,無論關門結業還是高價出售都如同割舍親生孩子一般撕裂。
好在梁經理也沒有期望她關門的意思,還主動建議她換去好地段,租家更大的門麵,說他可以幫她從他工作的銀行弄到貸款。那之前秋妍不是才替弟弟賠了人家海鮮大排檔老板三萬塊的“補償費”?當個季度進新貨的資金已經捉襟見肘了。93年的時候三萬塊不是小數目,像秋妍這種小本生意若是走正規手續向銀行提出貸款申請不僅門檻高,且需要抵押物的。梁答應給她二十萬的低息貸款,還不需要任何抵押——正常來說後者與低息幾乎不可能同時存在。這種“小額”貸款他一個人就可以批給她,名目為他們銀行響應國家號召、支持民營企業搞的特殊優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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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8號是秋妍的生日。“718,妻要發哦,真會挑日子!”柏淵在說這話的時候偷偷查看她的神色。
關於她的生日,小時候隻有外婆記得,但拮據的外婆最多給她添一碗雞蛋蔥花麵。秋妍一個人外出打工後就再沒人給她慶過生,直到今年兩個男人爭著給她過,而且都是請她去他們家裏吃飯。他們的小心思她自然明白,晚飯後多半是要留下她的。
梁經理婚前在榕城區買了房子,離榕江不遠,雖非獨棟,但那套四室一廳在複式公寓和大平層還未誕生的九十年代已經算豪宅了。前妻很會做飯,離婚後梁雇了個鍾點工阿姨,每天來家打掃衛生、把髒衣服洗了,兼做晚飯。梁說在外麵吃總不如在家裏放鬆、隨心所欲。柏淵也請秋妍去他家。他是住一室一廳,租來的公寓。秋妍知道他積蓄不多,公司的業績看著也就那樣。他倆平時外出都是去步行街,或者爬黃岐山。
總之這兩個男人在好些方麵是反著來的。梁經理話不多,偶爾多說幾句也是以感悟或者感慨為主。柏淵出遊的時候可以一刻不停。他興趣廣泛,幾乎沒有聊不來的話題,但最關心的是她的原生家庭和早些年的打工經曆。
秋妍最終決定接受後者的邀請。因為柏淵說做菜是他的愛好,而秋妍這輩子還沒吃過男人做的飯,除了在飯店裏。老家的男人們是從不肯進廚房的。來到柏淵公寓後,最出乎她意料的是家裏隨處可見的藍色公仔——源於兩年前開始在中央台上映的《機器貓》,也是四年前就在廣東電視台播過的《哆啦A夢》。連柏淵胸前那條小圍裙都印著叮當的笑模樣,圍裙的白口袋也和叮當的口袋一樣可愛。
沒有吹牛,當晚的八寶飯、蠔烙和普寧豆醬雞都是湛江和揭陽兩地的經典菜式。飯菜吃到尾聲時,柏淵把擦拭幹淨的雙手伸進機器貓的口袋裏一件件往外掏,秋妍這才注意到裏麵鼓鼓囊囊的裝著東西。有隻鑲著假鑽的發卡。口紅是霞飛產的,當年中國化妝品行業的龍頭標杆。最後是個紫色天鵝絨外皮的小盒子,秋妍打開的時候心中忐忑不安,若裏麵裝著戒指那她還沒想好該如何回複。
原來是條藍白相間的項鏈,挺漂亮的,價格應該在千元上下吧。秋妍認為她可以收下,但柏淵的神色卻變得不自然起來。
“其實……本來是想買戒指的……”平日裏侃侃而談的男人似乎不敢直視她,兩隻手藏在掏空的口袋裏,額頭上有出汗的痕跡,像是剛剛又炒了兩個菜。“但考慮到咱倆還不算男女朋友,連手都沒拖過對吧?呃……可是我真的很鍾意你啊,秋妍!我們認識時間雖然不長,但我從一開始就能確定你是我這些年一直在尋找的女人。”
秋妍撫摸著手中的小盒子。是的,其實盒子裏的項鏈也可以換成戒指,因為她能斷定他是真的喜歡她。雖說男人們在求偶階段都會比平時積極一些,但他對她的真誠是發自內心的。不隻噓寒問暖還有感同身受。雖然不曾說出口,可他顯然時刻都在關心著她、惦記她才無法離開她的生活,而非因為她可以為他的人設增光添彩,或者他自己“需要一個老婆”。
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她最想嫁的那位。跟他在一起時,馬路上的空氣能提高幾個清新度,吃過多少遍的食物裏能品出新的味道。笑容是湧上心頭的,不是堆上臉皮的。將來她的孩子們若能繼承他的基因、在他的愛護下長大會是件多麽令人激動的事情!畢竟,女人的青春隻有一次。
所以貸款和開新店的事都可以放一放。打拚了這麽多年,如今站在該為自己終生幸福考慮的岔路口,她決定嫁給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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