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個運氣特別好的人。
你看，我坐飛機，幾乎從來沒有正點起飛過。當然，我也沒掉下來。所以，運氣不是特別好，但也不是特別差。
但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特別好的人。雖然剛才在機場圖書角的留言簿上寫了這麽一句，可是看了看，還是在“ 特別”這兩個字之前加上了“運氣”二字。因為我想把留言拍下來，發給宣宣看。她一直說我是個好人——一個特別好的人。
我在留言簿上寫到：
親愛的宣博同學，此刻我正在返程的路上，依然想你。謝謝你喜歡我。我不是一個運氣特別好的人。謝謝你出現。你讓我又重新平靜下來，謝謝你願意走進我心裏。我遠比你想象中需要你。請別不安，我們齊步向前。
我在署名之後畫了一個五角星。那是我和宣宣的小秘密。她說她不喜歡“心”，喜歡“星”，因為我的名字裏有“星”字。
寫完留言，我拍好照片，加上剛才拍的那個“我在大興機場很想你”的路牌，一起發到了宣宣手機上。
我在書架旁的地板上坐下來，抱著手裏的提包，想著宣宣。
宣宣，我很想你。
我翻看我們的聊天記錄，裏麵有不少宣宣發給我的視頻，她問我俏皮的問題，逗我開心。我忍不住輕聲回答她，忍不住眼淚。
第一次見到宣宣是在新生大課上。我最喜歡每個學年的第一堂課，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幾十雙眼睛盯著我，每一雙都充滿了純真的青春力量，充滿了好奇和渴求，讓我仿佛也年輕起來。
那天我照例點名，然後表演一下我對學生名字過目不忘的本領，算是立個形象吧。這一招很好用，學生都很驚奇。其實沒啥，就是把名字和形象結合一下，心裏編個小故事，一定能記住，百試不爽。
比如，叫張凡亮的男生，黑黑的，居然戴著淺色鏡框的眼睛，我就心裏編：黑張飛，不凡之處就是眼鏡閃亮。
我通常點名半個班，然後開始背著叫他們的名字，孩子們都挺開心自己的名字被老師一下子記住了。
可是，我在一個女同學那裏“滑鐵盧”了。她叫趙宣博。不知為何，我第一印象，她叫“趙博宣”，可能是因為女孩很少把“博”用於名字最後一個字吧？而且她看起來就像是以前的香港小花旦宣萱一樣。我當時給她編的故事是：趙四小姐，博學、宣萱一樣漂亮。
我說“對不起，老師也有錯的時候。你們在大學裏，就是要學會對老師的質疑。”
她和大家一起笑。
她笑起來更像宣萱了，男孩子一般的劍眉下麵的黑眼睛彎了起來。於是，我在心裏叫她“宣宣”。
後來發現，宣宣和我一樣來自廣東，雖然家鄉相隔很遠，方言幾乎互相聽不懂，但還是多了一分親切感。沒人的時候，我們會拿廣東白話聊幾句，以慰鄉愁。
然後，在鄉音裏，我們發現彼此的靈魂也在靠近。宣宣很直接很勇敢，我很害怕很惶恐——高校明文規定禁止師生戀。我告訴她這個情況，她笑了，說可以等，但要我指天發誓，不可以多看別的女生一眼。
我沒有理由不答應宣宣，而我眼裏也隻有她。
但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十九歲，我在那個年齡是什麽樣？我為何不能晚生十五年，成為她的同屆同學呢？那麽一切都是順理成章了。高中不可以早戀，但大學是鼓勵戀愛的，我們學校甚至開了好幾門有關戀愛和兩性關係的課程，輔導老師一天到晚讓同學們抓緊時間去實踐。當然，實踐對象不可以是老師。
於是，我們在眉目流轉之間，在手指觸摸的刹那，在操場偶遇的欣喜和遠遠追隨背影的惆悵中展開了靜水流深的戀情。我不知道宣宣如何，但這種對感情的暢快投入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哪怕是捏著她交上來的考卷，我都有刹那間心動過速的感覺。這對我來講，是一種新生——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談戀愛。
準確地說，是第二次。但上一次因為來得太突然，我還年輕，稀裏糊塗的，最終如何分手的到現在也沒搞明白。她是校長的女兒，是主動離開的那個，而我，在大家的眼裏，並不是吃虧的一個。他們認為我就此攀上了事業捷徑，卻沒人在乎我的心是如何一步踏空的。
校長千金不在我們學校讀書，我們是在一次活動中遇見的。當時她開車送父親來學校，抱著一摞資料，校長招呼我去幫忙。
然後一切都順利得嚇人。我們陷入了熱戀。我在職業道路上平步青雲，年紀輕輕成了副教授第一梯隊，而且得到了出國進修的機會。可是，誰也沒想到，遠隔重洋的她發來一句短信：分手吧。就結束了一切。
她恐怕覺得，來得容易去得快，占盡便宜的我不值得被交代一個理由。
進修回來，我成了大家的笑話。係裏先前承諾的對我的提拔也擱置了。我夾著尾巴做人，不知如何麵對校長。後來他女兒帶著大款老公來過學校，好在，校長不久之後也離開了。
這事兒就算是翻篇兒了。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可是我心裏的一角，就是放不下，就是那種被結得不平整的傷疤扭住了死死展不平的感覺。
直到宣宣的出現，直到她走進我心裏，那塊傷疤才神奇地開始了自愈。我的天亮了，我們不約而同地開始各自努力，各自優秀起來。她常年是第一名的好學生，而我終於拿到了副教授資格。
大三的時候，她拚命開始準備考研。她問：“我考你的研究生行嗎？”
我說：“不行。”
“那我考別的學校的研究生。咱們就可以……”
“也不能公開。畢業之後兩年，學術圈有無形的規定，不能談戀愛。”
“為啥？”宣宣瞪起眼睛。那時我們已經開始周末在校外偷偷約會了。
我握住她的手，說：“約定成俗，說畢業兩年之內還算有學術聯係。”
“狗屁道理！”
想到還要讓宣宣等兩年，我也要罵人了。可是，我們別無選擇啊。好在宣宣爭氣，考上了另一所名校的研究生。“再搞兩年地下工作，咱們就結婚！”
我們抱著這個甜蜜的共識展開了小心翼翼的新生活。那一段時間，雖然躲躲藏藏的，可是我們覺得好像是在打遊戲，或者是在拍電影。那種竊喜別有一番滋味。
可是，好景不長。
宣宣漂亮聰明，個性活潑開朗，自然喜歡她的男生一大堆，嫉妒她的女生也不少。她一上大學就交到的好友祝羽嫣就是一個。她們是真正的同鄉，居然能考到一個大學，還是同班，緣分匪淺。
祝羽嫣人很文靜，個子不高，發黃的細軟頭發總是齊眉劉海清湯掛麵。她功課不是很好，因為抄作業的事情，曾經和宣宣鬧過小矛盾。出乎我們意料的是，這麽個沒太多存在感的女生，畢業前居然和同屆的校草男神走在了一起。那男生是北京人，聽說家裏給祝羽嫣安排了很好的工作。我知道，當初他追過宣宣，死纏爛打，被拒絕之後曾經一蹶不振。或許，祝羽嫣拯救了他吧？
宣宣好像鬆了口氣，說：“挺好的。不然她總是吃醋。”
“為啥呢？她又不知道你談戀愛。”
“可以吃醋的地方不一定是談戀愛啊，程老師你太笨。”宣宣笑話我。
的確，不一定。
很快，我們就被現實教育了一番：一個人的醋意可以很濃烈，很持久。
暑假開始的時候，網上開始出現有關我和宣宣的流言蜚語。先是幾條推文，跟著一些帶節奏的評論。很快，背影照片開始出現。評論如同開閘泄洪般湧進來。最後的炸彈，就是拍到了我們在公寓一起煮菜的錄像。
我們被人肉，個人資料很快被曝光於天下。宣宣認為是祝羽嫣幹的，因為她曾經懷疑祝羽嫣跟蹤她，也在我們小區周圍看見過她的身影。但這些無法確定，也沒有證據……
我們還是不夠小心，我們的地下工作做得還是不夠嚴密。那個拿著長焦距相機拍我們的人，到底為了什麽？
很快，我們無暇關心這一切的緣由。我被學校開除了。宣宣未來的導師，也是我以前的大學老師，找到我們，委婉地勸宣宣主動退學。他給宣宣找了一個在大連的對口工作。他勸說：“風口浪尖，不要硬碰硬的。先避開一下吧。”
同時，他也給我介紹了一個甘肅三類大學的教職。“教學工作不能中斷啊，你去曆練一下，將來才好運作。你是個人才，就這麽離開學術圈，太可惜了。”
於是，我們打點行裝，奔赴人生中轉站。分離之前，我向宣宣求婚。宣宣哭著答應了。她說對不起我，是她連累我了。當初是她主動的。
“你陪我一輩子，就不怪你。”我把訂婚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然後我帶宣宣回老家見父母。他們很喜歡宣宣，沒提網絡上的東西，雖然我肯定他們都聽說了。
宣宣帶我去給她父親掃墓。
“我爸心髒驟停猝死。其實我覺得這樣的死法挺好的。沒有痛苦，沒有牽掛。”
宣宣出神地看著墓碑，我憐愛地看著她。我記得那是一個豔陽天，大樹的枝葉篩下斑駁光影，把她抖動的睫毛上極為細小的淚珠映照得流光溢彩。我摟住她的肩膀說：“等穩定一些，我們就結婚。然後爭取盡快結束兩地分居，生個小寶寶。”
宣宣沒回答我，隻是靠在我的肩頭說：“寶寶來到人間，不知道會攤到什麽樣的父母，好似開盲盒。”
我笑了：“咱們的孩子，有你我的優秀基因，錯不了。”
“你沒明白，我是說父母。”
我們那次沒有見到宣宣的母親。她去香港出差了。宣宣說無所謂，反正她早就拋下女兒和丈夫，追求事業去了。他們離婚之後一年，宣宣的父親就去世了，宣宣是跟著奶奶生活長大的。奶奶走了之後，宣宣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孤兒。
“直到找到你。你是我最親的人。”
每次想到宣宣的這句話，我就鼻子發酸。
宣宣，我好想你。
“前往廣州的旅客請注意，你所乘坐的CZ4443號航班，即將開始登機。請您前往G21登機口，準備登機。”
我聽到廣播，把手裏的黑色提包放在了旁邊，站起身來，準備把羽絨服塞進行李箱。
“哎呀媽呀！這誰的行李箱啊？哪兒有橫著放的？絆死人啊。太沒公德意識了！”旁邊的大媽尖叫起來，話音未落，我就看見她手裏的水瓶掉落，蓋子打開，熱水傾瀉，很快淋濕了我的提包。
我立刻彎腰抓起來提包，趕緊放在書架上打開查看。錦緞濕了，包裹的那個精美木盒還好。我拿手拚命擦掉上麵的水跡，緊緊地摟在懷裏。
“天啊！這種東西……你要帶上飛機？”那個身型碩大的女人高聲嚷嚷起來：“這麽晦氣的東西，要和大家一起飛？你怎麽想的啊？這麽沒有公德心？”
“我……”
“航空公司沒有規定嗎？”大媽看見周圍的人被她完美吸引了注意力，表演欲瞬間爆棚：“大家看看啊，骨灰啊。多麽不吉利的東西，帶上飛機？誰問問豆包兒，能帶嗎？”
有人馬上開始低頭看手機，有人拍照，我肯定有人開始錄像了。
“好像不能哎......”
“可以吧，但要申請的。”
“真是晦氣。”
“就是啊！你們……你們看看這種人都不為別人著想的。要不是我發現，就這麽……多膈應人啊。”大媽義憤填膺道。
“喲，還是個網紅呢。”有人嘟囔了一句。人群炸開了，幾乎每個人都開始低頭看手機。大媽的注意力也被說話的人吸引過去，把腦袋湊到那人的手機上研究起來。
“我說嘛……”
“男盜女娼的，嘖嘖。”
……
我覺得腦袋“嗡”地一響，下意識把骨灰盒抱得更緊。
別怕，宣宣你別怕。
最後一次這樣安慰宣宣是哪一天？
我們各自在不同的城市安頓下來，並且很快熟悉了環境，事業發展順利。就在我們開始適應新的生活模式的時候，網絡舊話的死灰又被一條留言點燃了：小三兒的女兒勾引年輕教授。
宣宣母親的隱私被曝光。說她當年離婚是當了小三兒，後來扶正，事業才平步青雲。還說宣宣也許就是別人的孩子。她爸爸的綠帽子戴了一輩子，直到綠死了。
“一定是祝羽嫣！”宣宣崩潰大哭，說自己成了公司裏被指指點點的對象。“我要告她！”
我同意。我為宣宣抱不平，開始聯係自己以前的同學，看看有沒有法律界的關係。宣宣一方麵很氣憤，一方麵很心疼我。她開始失眠。
萬萬沒想到的是，有那麽一天，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一睡不醒。
其實，我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律師，我們對於立案也有了進展。可是，宣宣卻走了。我去大連處理她的後事，抱著她的骨灰在她的小床上躺了最後一夜，也和她聊了一整夜。今天啟程送她回家。一路上，我在心裏不斷告訴她：別怕，正義總是會來的。
不知什麽時候，我已經被大媽揪著袖子拉到了櫃台前。櫃台小姐很驚慌：“程先生，您、您有向航司申請嗎？我們好像……”
“就是不能帶這種東西啊。航天航海都是高危的，那些晦氣的東西都不能帶。坐火車好了。”大媽的話得到不少人的附和。
“程先生！”一個滿頭大汗的男士擠到櫃台旁邊，對我說：“不好意思哈。我是地勤經理。這種突發狀況我們也是第一次遇見。按照條例，您應該提前申請的。”
“可以帶嗎？”我問。“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唉，我們的航班要晚點了。這樣哈，不然您今天別飛了，改乘火車？飛機票我們全額退款，還可以提供人道補償，您看……”經理的眼神在乞求。
“我要帶我愛人回家。”我執拗起來：“今天要回家。我可以補一個申請嗎？”
“這麽不識相！”
“什麽人啊。難怪胡搞的。”
“不講理了。”
……
我怒了：“你們這樣處理，符合邏輯嗎？航空公司訂票的時候也沒有說不能帶。安檢也通過了啊。就算我申請，你們會知會每個乘客嗎？”
“程先生，程先生，是這樣的，您別生氣。”經理試圖安慰：“您看看，我也是想幫您解決問題。”
“誰願意和骨灰坐在一起啊？”有人一呼百應。
“真是，我們今天的航班很滿……”
“頭等艙不滿。”一個男人的聲音冷靜而有力。
我轉頭看去，他看起來不到四十歲，身材挺拔，麵容嚴肅。
“程先生，您願意升艙嗎？我們可以提供優惠……”經理的話被大媽打斷。
“那還不是同一個飛機啊？”
那個男人走過來，低頭盯著大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您這樣的行為，我不清楚是否違法，但很令人鄙視。”
他掃視四周，問：“能有點同理心和同情心嗎？消費死者往事有意思嗎？能給別人留一點尊嚴嗎？再說了，網上的都屬實嗎？”
周遭一片安靜。
他對經理說：“我的票讓給這位先生。”
“衛先生，您剛才花了那麽大力氣要求換航班的，現在……”櫃台小姐說。
“我不飛了。”
經理半張著嘴，愣了半天，很快反應過來，給衛先生辦理了手續。
“謝謝！”我不知道還能說啥。
衛先生點頭一笑，說：“沒事。本來我也打算取消的。”他說罷轉身從人群裏擠了出去。
經理吸了口氣，先是對大媽說：“這個事件我們會交給航司法務部門處理的。將來或許需要您配合調查。”
“哎？關我啥事兒啊？”大媽也從人群擠了出去。大家順勢散了，仿佛是被領頭羊帶走的一群綿羊。
然後經理滿臉堆笑，說：“程先生，我們立刻為您辦理好免費升艙手續哈。我們航司一貫秉持以人為本的信念，我們……”
我沒聽完他囉嗦什麽，隻是心裏對宣宣說：“好了好了，沒事了。”
經理親自送我登機。我回頭看了一眼排隊的其他乘客，每個人的臉色早已恢複了正常。好多人低頭再看手機，或許網上已經有了剛才那一幕的完美回放了吧？
我在頭等艙的座椅裏坐下，懷裏抱著骨灰盒，心想：這是第一次坐頭等艙呢。是沾了宣宣的光啊。宣宣，咱們回家了。
飛機很快起飛，穿過漆黑夜色中肯定存在卻看不見的白雲，一路攀升。
我是否離天堂更近了？我是否離宣宣更近了？
我想在離宣宣更近的地方睡一覺。我想夢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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