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泊然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係著那根本無需整理的袖帶,借此避開母親那過於犀利的目光。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波瀾,試圖將這一切定義為純粹的事務性行為:
“是把人帶回來,不是同行。” 他強調著“帶回來”這個動作的目的性,刻意忽略其中所有非常規的手段,試圖將沈芷的存在簡化為一個需要被運輸的“對象”。
然而,謝玉珩並未被他這輕描淡寫的解釋糊弄過去。她看著兒子側臉上那冷硬的線條,心中百味雜陳。她想起他十歲那年,被迫扛起整個陸機堂的重擔,稚嫩的肩膀是如何一點點被責任與不得不麵對的殺伐磨礪出堅冰般的外殼。她想起這十年來,他獨自乘坐那輛馬車,往返於山穀內外,那車廂成了他唯一完全私密、不容任何人踏足的孤島。
一股混合著心疼、失落與更深擔憂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望著他,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卻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入陸泊然那看似無懈可擊的防禦:
“可你十年來,從未讓我與你同車。”
這句話,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帶著唯有母親才能體會的、細微而真實的酸意。她是他最親近的血脈,是這穀中他最應該信賴的人,卻也同樣被隔絕在那條無形的界限之外。
陸泊然係著袖帶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
母親這句話,沒有質問,沒有責備,隻有一絲淡淡的悵惘,卻比任何直接的詰問都更具分量。它像一麵鏡子,驀然照見了他自己都未曾深思、或者說刻意回避的異常。
他為何會對沈芷,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慣例?
這些問題,如同混沌的迷霧,在他向來清晰明澈的思維深處翻滾湧動,卻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他隻能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將所有翻騰的思緒死死壓在冰層之下,不讓一絲一毫泄露出來。
然而,那係了一半的袖帶,終究是泄露了他心底那一瞬的、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凝滯。
謝玉珩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更迂回的方式。她臉上堆起慈和的笑容,仿佛隻是隨口閑談家常:“那姑娘……瞧著年紀似乎不大,具體多大年歲了?” 她小心地避開可能刺激到兒子的用詞。
陸泊然眼睫都未抬,如同匯報公事:“二十有五。”
“什麽?” 謝玉珩的聲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瞬,立刻又強行壓了下去,眼底的驚詫卻掩不住,“竟比你年長了五歲?” 這完全超出了她對未來兒媳,哪怕隻是潛在的兒媳,的預期畫像。
陸泊然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就事論事的反駁:“穀中所有詭匠,都比我年長。她若論年紀,在其中算是最年輕的一個。” 他巧妙地將沈芷與“詭匠”類比,試圖將話題拉回“公事公辦”的軌道。
謝玉珩被噎了一下,隻得按下年齡問題,繼續挖掘基本信息:“她叫什麽名字?總有個名姓吧?”
“沈芷。”
“沈芷……” 謝玉珩在心中默念一遍,迅速搜索記憶,並未找到哪個知名的機關世家姓沈。她斟酌著用詞,試圖探聽更關鍵的訊息:“那……她是在外頭犯了什麽事?還是……有何不得已的苦衷?”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充滿同情而非審判。
“沒犯事。” 陸泊然的回答幹脆利落,堵死了從這個角度引申出“收容”、“庇護”等可能牽扯人情的故事線。
謝玉珩不禁蹙眉:“沒犯事?那……你為何特意將她帶回穀中?” 她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這一次,陸泊然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近乎自語、帶著一絲極淡茫然的語氣回答:“……我也想知道。”
這回答簡直讓謝玉珩瞠目結舌:“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把她帶回來?!” 這完全不符合她兒子凡事謀定而後動的性格!
陸泊然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極其自然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個“嗯”字,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我做了,無需向你解釋緣由”的篤定和固執,把謝玉珩所有後續的質問都堵在了喉嚨裏,噎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撫了撫胸口,順了順氣,決定徹底放棄“犯罪論”和“苦衷論”,轉而采用更常規的“家世調查”法:“你……可曾見過她的家世檔案?總要知根知底才好。” 她暗示著,即便是助手,背景清白也很重要。
“查了。” 陸泊然倒是沒否認。
謝玉珩立刻追問:“如何?”
“孤兒,無門無派。” 六個字,概括了一切,也斷絕了謝玉珩從中聯想到任何世家聯姻、人才引進等常規劇本的可能。
謝玉珩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她開始追問那些在她看來,一個男子若對女子稍有不同,必然會注意到的細節:“那她的脾性如何?是溫婉還是活潑?外貌……總有個大致模樣吧?聲音可還清亮?可還識文斷字、懂得基本禮儀?她……究竟有什麽特別擅長的,能讓你如此另眼相看?” 她問得又快又急,恨不得將沈芷從裏到外剖析個透徹。
然而,陸泊然仿佛根本不願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多費唇舌,隻淡淡地總結陳詞:“她隻是助手。外貌、脾性、聲音,於破解機關無益,不重要。”
謝玉珩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中那股無力感混合著委屈湧了上來。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帶著一絲受傷的語氣,輕聲歎息道:“阿然,你現在……連母親都要這般防備了嗎?” 她試圖用親情叩開他的心扉。
陸泊然終於抬眸看了母親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並非帶著戒備的銳利,而是一種純粹的、基於邏輯的判定。他淡聲回應,語氣甚至稱得上坦誠:
“不是防。”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半句,“是沒必要。”
一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將他母親所有迂回的、直接的、帶著關切與好奇的試探,全數斬斷,幹淨利落,不留絲毫繼續追問的餘地。
謝玉珩看著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絕無可能從兒子嘴裏掏出任何關於那沈芷姑娘的、帶有感情色彩或私人性質的評價了。她長長地、無奈地舒出一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決定暫時放棄。她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平日裏的端莊,隻是帶著些許疲憊:
“行吧,先用膳。你舟車勞頓,母親也特意為你準備了接風宴。” 她將滿腹的疑問與好奇暫時壓下,準備另尋他法,總之,關於這個能讓兒子破例多次的沈芷,她絕不會就此罷休。
廳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方才那場關於“助手”的問答仿佛還殘留著無形的冰碴。訓練有素的侍女們適時地悄聲上前,開始布菜。精致的瓷碟與銀箸擺放間幾乎沒有聲響,唯有食物的熱氣嫋嫋升起,帶來一絲人間煙火的暖意,試圖驅散那份尷尬。
謝玉珩執起玉箸,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滿桌佳肴,卻在落筷的瞬間,極快、極隱蔽地朝侍立在自己身側的貼身女侍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裏包含著太多未竟之語:好奇、探究,以及一絲不容置疑的主母威儀。
女侍跟隨她多年,早已心意相通。見狀,立刻幾不可查地微微頷首,悄無聲息地退後兩步,轉身便隱入了廳堂側麵的帷幕之後。她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立刻安排一份同樣精致妥帖的飯菜,送往茶心苑那位沈姑娘處,並且,要借著送餐的機會,好好“看一看”那位姑娘的樣貌氣質、言談舉止,探一探她的脾性底細。總之,按照主母想要了解未來兒媳的標準,能打聽的、能觀察的,務必事無巨細,全都打聽清楚回來稟報。
謝玉珩這才仿佛稍稍安心,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餐桌。她側過臉,目光落在坐在主位上的兒子陸泊然身上。
廳內柔和的燈火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光線流淌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淡淡的陰影。他依舊是那副冷硬疏離的模樣,用餐的姿態優雅而刻板,仿佛在進行一項既定的儀式。
然而,不知是不是錯覺,謝玉珩總覺得,這次回來,兒子眉宇間那常年凍結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絲絲?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在回到這屬於他的山穀、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後,仿佛不易察覺地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她說不清這變化具體在哪裏,那並非表情的緩和,也非言語的增多,更像是一種……縈繞在他周身氣息的細微轉變。如同堅冰內部,因某一縷不知名的暖流經過,而產生的極其微妙的分子鬆動。
謝玉珩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中那種模糊的直覺再次浮現——這次出去,兒子身上,似乎真的發生了什麽。一些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卻足以讓她這個母親心生波瀾的變化。而這變化的源頭,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那個此刻正獨居於茶心苑,名為沈芷的“助手”。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思緒,決定耐心等待女侍帶回的消息。這陸機穀的平靜水麵下,怕是真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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