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將我的身體輕柔地抱起,將我的腦袋歇在她細弱柔嫩的肩上。她的胳膊軟綿綿的,摟緊了我的肚子。好癢啊,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我仰麵朝上,咚地一聲,被她輕輕放到了柔軟的褥子上。我揮舞起我的胳膊和腿,朝上方用力地蹬著。
橘黃色的光,從我頭頂流水般傾瀉下來,十分溫暖和舒適。我盯著那個圓圓的“小太陽”,一眼不眨地看著,好像那裏有什麽。
溫熱的濕毛巾,一下蒙到了我的臉上。稚嫩的手指推動著它,在我的臉蛋和手背上胡亂地擦拭著,好舒服啊,皮膚好像開始呼吸了起來。我仰起頭翻了一個身,開始手腳並用,往床的裏側爬去。身後響起一把清亮的小女孩的笑聲,“哈哈,真真,真真別跑。”
聽見這把熟悉的聲音,我猛然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她那張可愛的笑臉,那雙美麗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那麽溫柔地看著我。在我的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臉。我的眼睛濕潤了起來,我想張嘴喊她的名字,然而,隻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秦月,秦月!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又一回依照我們前世的約定
又一回,來你芳菲的夢裏
尋你
我跪在那裏,用兩隻胳膊撐住床,顫顫巍巍地,我拾起自己沉重的身體,使出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朝前邁開步。顛簸中,我跌跌撞撞,邁動著倉促的步伐努力向前,終於,我一頭撞進了她張開雙臂等待的懷抱。是那樣溫暖的懷抱!一瞬間我淚流滿麵。她緊緊地抱住我,用欣喜的聲音回頭大聲喊道,“媽媽,媽媽,快來看呀,真真會走路了!”
“姐姐,姐姐!秦~月~!”
我一下睜開了眼。
入眼一片模糊的灰白牆壁。隱約看見一塊黑色邊框,在視野正中。我眨著眼睛,一些水跡從我的眼尾滑落出去。慢慢的,我的視力擁有了焦距。窗簾拉得很嚴,邊緣透入一點陽光,映照在對麵牆上。一隻黑板懸掛其上。寫著;主治醫生,護士,今日診療。後麵還有一些粉筆字,看不清是什麽。
頸間的酸痛驟然襲來。我意識到,我的頸子上套著一個硬質頸套,讓我的頭很難動彈。我感受著四肢,很酸很麻,此刻它們彷佛不長在我的身上,我卻又能感知它們麻木的存在。恍惚中我微微動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我可以指揮自己舉起右手,放到眼前觀察。是我自己的手。
頭很痛。我怎麽了?腦中一片模糊。
門口傳來響聲,有人推門,探進一顆頭來。他戴著黑色邊框的眼鏡,臉上棱角分明。一看到我,來人眼裏迸射出驚喜的神色。
“許亦真,你醒了!”
他快步走到我的床前蹲了下來,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右手。一陣銳利的疼痛從我手掌傳來。
“你知不知道,我聽到消息,電話都沒拿穩。”
我張了張嘴,嗓子說不出話。他拿起桌邊的一杯水,將吸管送到我的唇邊。一股清涼甘甜的滋味,彌漫過我的唇齒之間。入耳是我幹澀而沙啞的聲音。
“你是誰?”
我看著眼前這人的臉,實在想不起來他是誰。他的神情一下子惶恐了起來。
“你,你怎麽了?我是章洋啊!我是你兒子許航的爸爸!”
航航,我的寶貝!我怎麽把他忘了。
“航航,航航在哪?”我急切地發聲。
“你別著急,他外婆帶著他在家呢。我剛把他們送回家。”
章洋,他說他叫章洋。記憶如洪水般洶湧而來,模糊的鏡頭在我腦海一閃而過,層層疊疊。章洋。我感覺太陽穴那裏突突地搏動了起來,激起一陣劇烈的鈍痛。
“章洋,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不在這個美麗的星球上了。別怪我,為何舍得拋下你遠行,又為何不對你細述原委。請原諒我如此任性。這一場與命運的決鬥,請你原諒我——我決定單刀赴會,獨自前行。
我愛你!真心地愛你,我親愛的小洋。你隻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你。永遠永遠愛你。希望你善待我們的寶貝。但我知道,這一點我無需囑咐你。
希望你替我去勇敢地生活,盡情地愛。希望你,替我去走遍千山和萬水,去看人世間每一道溫暖的風景。在魂裏,在夢裏,深深地吻你!我最親愛的人。
我們來生再相見。我們一定會相見!
秦月”
一行一行清秀的字跡,被淚濡濕的字跡,在我腦中慢慢浮現。
“你的名字是,立早章,海洋的洋?”我顫抖著唇。
“對。是我,我是章洋。你不記得我了嗎?”回應我的,是他握緊我的手。
我試圖抽回自己的手指,他更加用力,製止了我的行動。
“你出了車禍,有輕微腦震蕩。休息兩天就好了。我,”
我對麵的人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陪伴他的話的,還有他堅決的表情,“我不管別人怎麽看我,我要讓你明白。我知道,許航是我和秦月的孩子,而你是秦月的妹妹。我全都知道。我想了這麽些年,也想不明白秦月當初為什麽要離開我。我們的感情,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章洋停頓了片刻,幾乎嘶吼地說,“可是,她已經走了!她走得太遠,我怎麽追也追不上了!”
他抬眼看我,“現在我隻希望,留下來的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和許航一生一世。”
黑框眼鏡裏,透出的,是他熱烈的眼神。
我的心中酸澀。淚水再一次彌漫上來。我想了想,狠心開了口。
“秦月得知懷了許航的時候,無意中發現,她胰腺上長了一個瘤子。是惡性的。”
對麵的人,猛然看進我的眼睛。震驚的。
“她很愛你。可是,她也不想殺死她和你的孩子。她不想失去唯一一次做媽媽的機會。”
冰冷的話,從我嘴裏吐出,不受我的管轄。
“為什麽,你現在才來?為什麽?”
章洋呆呆的,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們是在她車禍入院搶救的時候,CT顯示肺轉移和骨轉移,調閱病曆才知道的。為了能生下許航,她一直瞞著我們全家人,拒絕接受治療。要手術、要化療就不能要許航,要許航就不能治病……”我哽住了聲音。
“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爺要這麽狠心?”
終於,我放聲大哭了起來。這個六年前讓我欲哭無淚的問題,如今,卻讓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難以自已。秦月,秦月,我可憐的姐姐。命運是何其不公,讓你要麵臨那樣殘酷的選擇。讓你鮮花一般的生命,那樣過早地凋零。
我對麵的男人聽著我的哭聲,一動不動。他將雙手深深地插進了頭發裏,用力捧住了自己的頭。他的肩膀顫抖著,顫抖著。他閉上了眼睛。
許久許久,他的眼角露出了一絲晶瑩。
我陪著他抽噎。我不知道,這一刻我能說些什麽。
咚,咚,門上傳來輕響。有人推門進來。
一個俏麗的女人。一頭利落的短發,深棕色澤,襯得她膚色如雪。她雙眼的輪廓極深。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浮上我的心頭。她身著白大褂,胸牌看不清。說話的音色很亮,
“打擾兩位。我能進來下嗎?”
章洋好像從夢中驚醒。他迅速用手掌揩了一下眼睛,掩飾著站起來,
“啊,陸姐姐,你來了。你來看亦真?”他半側過身,對著來人點了點頭,“你們先聊,我待會兒再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關門的那一刻,我看到他垂下的臉上,眼睛紅紅的。
我看向站在我床前一步的女醫生。我眯起眼睛,仔細看了一眼她的胸牌。臨江第一人民醫院,精神內科,陸致遠副主任醫師。
“那是楊帆的媽媽,我姐姐。她叫陸致遠,名字有點兒像男生。”一道我熟悉的低醇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她是,陸致成的姐姐?我用雙手撐起自己,想要坐直身體。
她的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按理說,我不該來打擾你。你不是我的病人。我是作為,”她頓了一下,微笑說道,“你男朋友的姐姐來看你的。”
男朋友?我的心,迅疾地在我的胸腔裏撞擊著。
“許亦真。你好,我叫陸致遠。我是陸致成的姐姐。”她朝我伸出了手。
我的臉,不爭氣地熱了起來。陸致成,是這麽向她介紹我的嗎?
她的神情嚴肅。
“我不該來打擾你,但是陸陸那裏,由不得我不急。你能去看看他嗎?”
“他怎麽了?!”我驚叫起來。
“你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事嗎?”她的眼神,和陸致成有一點說不出的神似,讓我感覺好親切。
我的頭隱隱作痛起來。一些模糊而混亂的畫麵從我腦中閃過。白色的閃電仿若要將天空裂開一般,隆隆的雷聲,伴隨著傾盆而下的雨。那雨不停地拍到我的臉上身上,劈頭蓋腦。我忽然想起,陸致成他,他捧住我的頭,用力地親我,一下又一下。他帶著一種憤怒,一種深沉的憤怒,乃至一種絕望。他突然抱起我,他的手臂勒得我透不過氣來。他抱著我大步往屋內走去。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扶住自己的額角,不敢再想下去。
我們吵架了?我猛地想起一副景象,他拉著大門,用手指著我,叫我滾出去。窗外一道閃電,緊接著的,轟隆隆的雷聲連綿不絕。他的眼中一片冰寒,我看著那樣的他,我的心劇烈地疼痛起來。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你剛經曆了腦震蕩,要好好休息。記憶會慢慢回來找你的。”耳畔傳來陸醫生輕柔的聲音。
“警察引述據肇事司機的話,說司機送客人回陸陸家那片小區,沒想到那麽壞的天氣,還有人在小區路上走。司機說你當時沒了魂一樣,也沒帶包,沒穿外套,就那麽失魂落魄地,猛然一下衝到他的車前,他閃避不及,急忙打方向盤。斜拉裏有個人影直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你往旁邊讓。結果就是,你和陸陸被車的側邊撞到,一起飛了出去。”
我的手指,驟然抓緊了床單。
“陸總他,他現在怎麽樣了?”我的聲音,帶著我不能控製的顫抖。
“情況不大好,到現在人還沒醒。剛才章洋去找他說話,把他們從小到大的糗事都嘮叨了一遍。跟人打架,一起到派出所被拷了一晚上的破事都說了。陸陸好像沒啥反應。我有點著急了,這才想著來讓你去看看他。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現在還沒休息好。”她看著我。
“我現在就去!”我猛然掀開被子就想下床。一陣劇痛從我頸後傳來。
“哎,小妹你悠著點。你脖子有軟組織挫傷,還好沒有骨折。司機說,陸陸把你的頭護在了懷裏。”
我呆呆地聽著她的話。“到現在人還沒醒”。我的心裏,一陣急切的銳痛。
陸醫生拿起牆邊的輪椅輕巧地一轉,推到我的身邊。然後她走到我身側,一手托住我的右手手肘,試圖幫我從床上站起。
門突然被人推開。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靠在門框上,身上穿著有點滑稽的藍色紙衣——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外科醫生穿的隔離衣——這人五官端正,但組合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他一臉冰冷,
“喂,陸主任,您這麽公然到我病房裏搶人,不太像話吧?醫院政策管不了您了?無法無天了?”
扶著我的那雙手顫都沒顫。陸姐姐穩穩地將我送進輪椅裏坐好,再將床上一條小毛毯扯來,替我將腿蓋住。她用不冷不熱的聲音起身回複,
“病房裏空氣不好,我推亦真出去走走,過會兒還給你。”
陸姐姐推著我,迎麵走到那個高大男醫生的身邊。我聽見她冷靜的聲音,略微帶著一絲忍耐。
“讓一讓好嗎。好狗不擋道。”
那個男人抓住了陸醫生的胳膊。我有些不安地看著他們倆。過了片刻,那人輕笑一聲,放開了手。
我們走出病房的時候,身後那人喊了一句。
“喂!隻準借一小時。腦震蕩患者必須休息。”
我們走出了很遠,陸姐姐開了口,
“讓你見笑了亦真。那是我老公,他姓楊。”
“很可能會變成前老公。”過了片刻,她淡然接道。
我一怔。我想起了楊帆,那個有著明亮笑容的少年人。我想起他耐心陪許航玩的樣子。我的心揪了一下,我不安地抬眼看了看陸姐姐。她輕柔地拍了拍我的肩,
“亦真啊,我可以喊你亦真嗎?”
我趕忙回複,“當然可以了,陸醫生。”
“喊我姐姐好嗎?”她笑著說。
我一震。一種難言的情緒直衝心頭,我的鼻子忍不住的酸起來。姐姐。是的,姐姐。我輕聲說好。
“亦真,我知道你的名字,已經一年多了。”
我不能轉頭,隻能僵硬地回答,“哦?”
“是的,有一年多快兩年了。你知道,我媽媽總是嘮叨陸陸的個人問題。對了,我媽和我喊你男朋友‘陸陸’,這是他的小名,你知道的哈”,她笑著說,“陸陸總是推脫。我們問急了,他就說,他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就一直問他是誰,他一直都不說。後來過了好久,他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他說你們倆是同事,周末總是一起加班。”身後的人邊說邊笑。“哈哈,真可愛。加班!”
我的臉一片火熱。甜蜜的感覺湧上心頭。原來他那麽早就跟他的姐姐說起過我。他說,我是他心裏喜歡的人。
我著急開口,“陸姐姐,陸總他現在~”
推著我的人在同時發聲,
“不過他說,好像你有個很要好的筆友?他說他無意中在你電腦上看見過你們的通信。所以,他一直不敢直接跟你說”。她歎了一聲,“你也知道,陸陸在感情上受過傷。他很封閉自己。”
我的心,隨著陸姐姐的話,大力地跳動著。
“等陸陸醒了,咱們可就是一家人了,對不對?“她突然停住步伐,俯下身子,輕柔地在我耳畔低語,
“歡迎你,亦真。”
我的臉再一次滾燙了起來。我小聲說,“謝謝姐姐。”
她的聲音裏又帶上了一絲緊張,“楊一鳴打了包票,說陸陸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醒。可到現在還沒醒。他一分鍾不醒,我這心裏就一直提著,不敢真的放下來。”
“他到底怎麽了?”我緊張發問。我不能轉頭看陸姐姐,隻能任憑自己的心,惶恐不安地跳動著。彷佛在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顱腦血腫,老楊給他做的手術。這個死人,整天拽得二五八萬的。陸陸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跟他沒完!”陸姐姐話音裏,帶上了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的眼眶濡濕了起來。一種深沉的懊惱的情緒,深深將我籠罩。如果我能早一點,好好跟他把所有事情說清楚,會不會就不會出事了?
陸姐姐再次輕柔地撫了撫我的肩,“哎,小兩口吵架,離家出走一下消消氣,也是常見的。不過,昨晚那麽大的雨,又一直電閃雷鳴的,陸陸怎麽不攔著你啊?他的手斷啦?”
見我沉默,她又笑著問,
“那麽,你是偷摸跑出去的?”
我的情緒傷感起來,“是的,我們吵架了。吵得很凶。是因為,”我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陸姐姐推著我,繼續走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又開了口。
“我聽章小洋說了,你一直在幫他和你的姐姐秦月撫養他們倆的孩子,有整整六年了。”
我愣怔了一下。章洋全都告訴她了?
她接著說道,“章洋說,你不讓他告訴別人,怕許航知道。這一點我很理解。但這次你和陸陸出了這麽大的事,章洋說,他必須要說出來。他說不能再任由著你一個人瞎胡鬧。”
我愣愣的,沒有說話。
陸姐姐的聲音難過起來。“我認識秦月的,雖然接觸不多。陸陸,章洋,秦月,他們三個從初三開始就是同學。”她溫柔地說,“秦月非常聰明,懂事。長得可漂亮了。”
她歎了一聲,“我真沒想到,她後來會那麽不幸,遇到了車禍。而且,她竟然還給章小洋生了個孩子……唉,想起來真叫人心痛。”
淚從我眼眶裏落了下來,滴落在我的前襟。
“章洋說,不能再由著你隱瞞這些,搞得大家之間的誤會越來越深。你放心,我們都知道分寸的,絕對不會亂說話。尤其是對許航。”
我嗯了一聲。
“他還說,他要和陸陸一起,公平競爭你。”
我的心裏陡然緊張了起來,“不,不,姐姐你誤會了。我們三個人,不是那樣的關係。”
陸姐姐溫柔地笑,“亦真啊,不是我偏心我們家陸陸。章洋這小子,家裏那麽有錢,他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啊。聽他說法,他才認識了你半個月不到!我們家陸陸可是喜歡你兩年了。”
我強忍著劇烈的心跳,輕聲回應她,“我喜歡的人,也一直是他。是陸陸。”
啊,我怎麽也順嘴說了他的小名?我赧然地想。陸陸,你到底怎麽樣了?我還有沒有機會,重新喊你的全名?如果上天能聽到我的呼喚,求您,再給我一次這樣的機會吧!我急切地向遠處的重症監護室大門看去。我多希望,這一刻我能插上翅膀。
“哈,那不就結了。”陸姐姐笑了。推動我的輪椅輕快地跑起來。
“看,我把誰給你推來了?”伴隨著陸姐姐輕柔的笑聲,一扇門在我眼前徐徐打開。
端坐在病床上的那個人,我再一次直直地撞進了他的眼裏。他那黑亮的眼裏,一直那麽深邃,藏著那麽多的話,彷佛千言萬語。一陣狂喜從我內心深處湧起。我的淚又在同時,洶湧地衝進了我的眼裏。
我們靜靜地看著彼此,沒有說一句話。
病房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隻剩下了我們兩個人。他深深地看著我,我們的眼神膠著在一起。
“你能原諒我嗎?”他輕聲說。低醇的聲音裏,流露無限後悔,和自責。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急切地回答。
他向我伸出了手,我努力向前。我們的手指,緊緊交纏在了一起。
看著我的人,喃喃自語,
“是我昏了頭。我罔顧事實,罔顧自己內心對你人品的判斷。”
“我一心一意地想,為什麽我愛上的女人,全都是這樣的‘壞女人’?”
“昨晚我追著你出門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去他的什麽道德,什麽對錯,這就是我的命。我陸致成認了。就算是要下地獄,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他溫柔地凝視我,“直到剛才,章洋把我從術後麻醉裏叫醒,告訴我所有的事,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我才終於聽見了,你昨晚對我說的那些話。你當時為什麽不辯解呢?”
他輕聲說,“你在雨裏走得飛快,我都追不上你。我在心裏罵自己。罵自己舍不得你。我把你說得那麽壞,你為什麽不解釋一句呢?哪怕你真做了那樣可怕的事,難道,你就沒有一點點苦衷麽?就沒有一句話辯解麽?難道你其實,確實是喜歡章洋的?你不願意辯解,是因為你當年真的愛過他?”
“你不明白,那一刻我有多麽痛苦!我有多麽嫉妒章洋。難道我真的會舍得,把你趕出去,讓你哭得那麽傷心?你不知道,那輛車朝你撞過來的時候,我的心跳都停了。”
“直到今天,章洋告訴我一切,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狠。我才知道,原來你是秦月的親妹妹。你一直在幫自己的姐姐撫養許航。你原來並不知道,秦月她已經。”他的聲音微微哽住了。
一行淚,靜靜地從我的眼眶裏流了下來,我回答他,
“我都想起來了,想起我忘記的事。秦月住進了ICU,我緊急趕回家。車禍不是主要原因。那個時候我和我爸才知道,她得了胰腺癌,一直在拖延治療。等許航生下來,已經擴散了。”
我忍不住抽泣,“我爸爸主張,我媽身體不好,不能讓我媽知道實情,隻能說是因為車禍。否則,否則知道自己的孩子這麽苦,我媽肯定熬不住!我爸說,尊重我姐遺願,暫時不告訴章洋。讓她安心地走。”
陸致成靜靜地聽著我哭。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秦月和章洋分手後,後來我陪著章洋,去找過你爸很多次。外語係那個小子被章洋揍了個半死,早就承認說是配合秦月演的戲。秦月的分手理由,就是可以跟那個男的去澳大利亞。章洋說隻要秦月想,他立馬就可以去辦移民。可是,秦月還是堅持著搬出去了。那個時候,章洋隻是以為秦月變了心,每個周末都要我去上海陪他喝酒。過了幾個月,章洋反應過來不對勁,但秦叔叔怎麽也不肯告訴我們秦月去了哪!我們怎麽也找不到她。”
陸致成的眼眶紅了。
“直到有一天,你爸爸對章洋。說了秦月的墓地。讓他別再找了。”
“那天章洋酒駕,他又去看秦月了。”
“你們姐妹倆,都是這麽像。”他看著我,神情悲傷。“為什麽,你不肯說出來呢?你覺得,我會把這些事告訴許航,去傷害許航嗎?”
我無法麵對他的指責。
“對不起。”
我垂下了眼睛,囁嚅著說,
“我是擔心,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會不會不讓我再養許航了?”
他突然收緊了他握住我的手指。他使了一點力,我微微掙紮了一下。
我的臉一下子火熱了起來。啊,天呐,我怎麽把心裏的話這麽直通通地說出來了?我的心髒劇烈地搏動著。我難為情起來。
他微微鬆開了我的手。他的問話,讓我無言以對。
“你對你喜歡的男人,就這麽看扁他的嗎?”
“我,”我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一種寧靜而甜美的滋味在我們身邊彌散開來。我們默默的,沒有說話。
“對不起老章了”,靠在床上的人淡淡地說,“這小子說要和我公平競爭,又說我現在腿斷了爬不起來,他要占領先機先跑去和你表白。怎麽樣,他成功了嗎?”
“你的腿,”我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緊,隻是小腿,我姐夫給我修好了。”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熱力通過他的手掌傳過來,我一陣臉紅心跳,抽回了手。
“你還沒告訴我,老章他有沒有希望?”
“我,我剛才告訴了他,秦月當時所有的情況。我感覺,他很心碎。如果按照姐姐的心意,或許我該永遠閉嘴,不把實情告訴他。可是,這一次我吃夠了隱瞞真相的苦。我還是希望,章洋能真正明白姐姐對他的愛。”
“你們倆,把我們男人想得也太脆弱了!”床上的人突然激動地坐直了身體,“怎麽,我們是泥捏的?是紙糊的?秦月的選擇——我不想多說不尊敬她的話——她當時為什麽不告訴章洋,有困難一起麵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麽著急生孩子幹什麽,犧牲自己的身體,換來許航小小年紀沒有親媽,讓章洋這麽傷心絕望,難道,這就是她認為的更好的選擇?!”
我默默無語。
“而你。你對許航太好了。我從來沒有一絲一毫想得到,你不是他的親生母親”。
我看著他。忍著淚,微笑了一下。
我輕聲說,“我不知道姐姐是怎麽想的。我隻知道,她很愛章洋。也很愛許航。我一想起她將小小的許航抱在懷裏,低頭凝視著他的小臉的樣子,我就想哭。”眼淚從我的臉頰滑落,一串一串。
“我好想她。我好想秦月。”我忍不住抽泣起來。
坐在病床上的人,向我展開了他溫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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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落花----寫給章洋和秦月》
花兒為什麽會落下來呢
落在帶著香味的月光裏
落在你柔嫩嫣紅的唇瓣
噓,別說話
別去吻,今夜前來相會的雨
花兒為什麽會甘心情願地落下來呢
落在這片帶著馥鬱香氣的月光裏
借給她們嬌軟身軀浮力的月
教會了,她們在旋轉中不斷遞進的舞
模仿,夜空裏那一場永不會熄滅的流星雨
此刻,月光下的我
又一回依照我們前世的約定
又一回,來你芳菲的夢裏
尋你
輕叩你緊閉的柴扉
等待,月色下你嫋娜而來的嬌俏身影
你在等什麽呢
等月光在你溫熱的身體
長出一樹一樹花的火種
她們柔韌的枝條攀附著你
襯托你那花瓣一般
秀美的容顏
----你不言不語
你在等什麽呢
你等著,情欲的火場
下起一片鋪天蓋地、覆滅你與我的雷陣雨
你等那紛紛墜落的花瓣
淋濕你
柔嫩嫣紅的唇瓣
你等她們悄悄來告訴你
噓,別說話
別再去說,我與你
月夜裏
那一場未曾看守、卻又無人逃生的分離
你等著
等下一回
輪到我們倆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