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晨曦時分。
坐在電腦前的我,再次打開163信箱。不出意外的,有一封黑體字的信,呈現在我的麵前。標題上寫著,給親愛的你。
“親愛的亦真,你好。
看到你發來這樣一封充滿離別意味的郵件,怎能不讓人心生感慨?是啊,六年多的時間,也隻是轉眼一瞬間。就像你曾說過的那樣,隻是這年華匆匆逝如水,讓人傷。我們之間的通信,與你,或許有小小幫助。與我,你也明白,我隻是在與昨日的我自言自語。所以,你不必掛懷。
我們最近兩周的通信,加起來比過去兩年的都要頻繁。我明白,你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獨自前行。就像嬰兒臨睡前多喂上幾頓奶,來一場cluster feeding,這樣能睡個甜美的好覺。你說,未來的路無論陽光燦爛,還是陰雲密布,你都準備好了,要無所畏懼地走下去。正是這樣的心態,讓你覺得我與你之間的通信需要結束。至少需要中斷一段時間,對嗎?
你怕再聽到我對你的聒噪,我完全理解。你怕聽人言,怕聞秋聲。既然如此,我也隻能祝福你了——我深深地祝福你,我親愛的朋友。我祝你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你的朋友,淩雲”
我靜靜坐在那裏,深深地歎息了一聲。
許亦真,還是振作一些吧!
“無論它陽光燦爛,還是陰雲密布,我都會準備好,無所畏懼地走下去。”
我打開工作網站界麵,調出陽光海岸的計劃書和PPT文件。過去的這幾天,雖然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我與陸致成還有葉蓉蓉,也在同時頻繁地交換著工作郵件,討論這份計劃書和PPT文件的內容。我的態度很明確,由葉蓉蓉去北京陳述。我明確說了,因為家庭因素,我不可能丟下我母親和許航,去北京出那麽久的差。我也不在意計劃書的責任人寫著是誰,畢竟我們共同的目的,是要讓臨江分公司拿下這個標書。最終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三人達成了一致。
葉蓉蓉很感激我,總是稱呼我亦真姐姐。她並不掩飾她對陸致成明顯的好感。在她發出的郵件裏,字裏行間都可以感覺出來那種心儀的語氣。她也從不避諱這一點。
“一家養女百家求。”
我想到了這句話,有點想笑。這句話,對好男兒來說,恐怕也是一樣的吧?
我知道,我這種戲謔的心情,很像一個偶然撿到了一本獨門秘笈的練武者,心中的那份竊喜,和麵對其他同道競爭者感到的僥幸。
不過,我能肯定,我一定可以一直擁有這份竊喜嗎?
或許,我還是應該半軟半硬地要求陸致成,明確表達他的態度?他越早說明一切,不就越能避免小葉姑娘的傷心嗎?也越早能夠讓我安心。名分問題,有時候還是重要的。本姑娘確實需要這個家夥,用一種自然的態度向所有人承認,我現在是他的女朋友!隻要別讓我太尷尬就好。
不光是小葉姑娘,還有章洋啊,也需要我們盡快說明這件事。不是嗎?
“我原本想告訴你,在我沒有看到程小乙長得那麽美之前,我很想當麵會一會他,問他到底還是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我想告訴你,那天晚上我對你說我很確定,我從來沒有過你這樣的女人。因為如果曾經有,我當年絕對不會放你走。”
陸致成,我必須讓你盡快表明你的態度,免得夜長夢多。
我知道,如果淩雲知道了我上述心理活動,或許又會清醒地說上一段——“男人們通常發現,得到他們內心渴望的,最讓他們感到心情愉快。所以,你們女人希望他們做的事,其實不必催。需要你們催促的,多半不是他們真正想要做的事”。他說的對,我的確是怕聽人言,怕聞秋聲。我不想再聽他的聒噪了,因為,我已經被他聒噪得有點兒惱羞成怒了!所以,他沒猜錯,我確實想要跟他停止通信。
手機叮咚作響,清晨七點半。是他來找我嗎?我奔了過去。
是章洋的電話。
“章洋,你好。你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不好意思,許亦真,讓你見笑了。昨天在你麵前,出了那麽大的洋相。”
“不要緊。你真覺得好多了嗎?要是這樣的話,我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好多了,真的。許亦真,我昨晚想了很多。過去的一切已經過去,人不應該逃避現實。我感到很內疚。我之前不知道這一切,完全都不知情,你能理解嗎?我希望你能原諒我,一直對你這麽的蠻橫、無理、簡直可怕。我很抱歉!唉,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你實在是太……我希望,你媽媽肯見我一麵。你能幫我跟她說說嗎?我拜托你。”
章洋一口氣說了很多,我幾乎無法插話打斷他。我輕聲說,真的不必如此。
電話那頭,他繼續在說著。
“我知道,我不能強求些什麽。我隻是希望,時間能站在我這邊,彌補一點我之前對你的傷害。這麽早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我和我父母今天就動身回北京了。打擾了陸致成這麽久,實在不好意思。我要為我過去說過的所有混賬話道歉。陸致成住的房子,自然是他自己的。我需要去北京處理一些事,但絕不是陸致成說的什麽桃花債。我沒有騙過你,我確實有好幾年沒有過女朋友了。我想告訴你,我決定調來臨江分公司工作,”
我匆忙出聲打斷了他。
“章洋,謝謝你。真的不必如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讓許航先留在我身邊讀書,至少讀完小學。他還太小,離不開我。寒暑假可以去你們身邊。平時你們要視頻見他,隨時都可以,我一定全力配合。此外,我很想問問你,秦月和你有沒有什麽共同的同學好友?我很想聯係著看看。我還想直接到澳洲去發尋人啟事。”
電話裏一片寂靜。我慢慢住了口,等待著章洋的回應。他一直沒有出聲。
終於,他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希望能盡快見到阿姨。除了道歉,我還要向她確認一件事。許亦真,你很好。我也明白你的心思。總之,我需要先送我父母回北京去,然後再回來。一周後我就回來。無論如何,我需要這麽做。為了我自己能死心,我一定要告訴你,”
他猛然間按斷了電話。
看來,我需要更加強硬地逼迫某人表明態度了。我甚至需要他,單獨向章洋去表明。雖然這麽做,我是強人所難。但是,如果他足夠愛我,他應該會願意。如果,如果他不夠愛我,那麽我就要逼迫他足夠愛上我!
一種羞惱的感覺在我心頭騰起。他不是表現得對我有興趣麽。我不管。那麽就讓那件自然的事提前發生好了!我不在乎。
我猛然捂住了自己的頭,製止自己再想下去。許亦真,你不能這麽瘋狂,你需要冷靜一點。再冷靜一點。不要嚇跑了他。他畢竟是,曾經受過情傷的人。你需要耐心。耐心。再耐心一點。
難道,你又需要淩雲再給你寫一封勸誡的信嗎?
又是一個周一。彷佛發生了無數的事,又仿佛才過去了一兩天。時間變得好漫長,無休無止。
我將許航送到學校,到公司的時候還沒到九點。我握著手機,期待著能出現他的消息。手機一直沉默著。終於,我覺得無法忍受,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陸致成,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昨天你是認真的嗎?但願是。如果不是,別怕告訴我。許亦真。”
直到晨會,他都沒有回複。他看向我的目光,是溫柔而親切的,幾乎與從前那種友好而親切的神情沒有太大的不同。
幾乎讓我胡亂猜測,他是不是沒有看到我發的短信?
他在晨會上宣布,章洋要回總公司述職。葉蓉蓉也要到總公司去工作一段時間,負責陽光海岸計劃書。我會繼續作為主要協助人和本地的聯絡人。最後他說,我們部門的人事結構,將會出現一些變動。
是不是章洋跟他說了,想調來臨江分公司工作?我一時覺得頭很大。
陸致成的目光平靜而悠遠。我多麽希望,他能看懂我此刻的目光!
一整天他都沒有找我。但是我還是照常接到他單獨發給我,或者發給我和葉蓉蓉一起的工作郵件,每次我都按時回複了。或許,他還是不想在工作的時候談私事吧?他曾經說過,希望我們能有些職業精神,工作時候能專心工作。
等到下班,他也沒有找我。我決定留在辦公室加班,等他一起走。可是,我的運氣不太好,等我從文件堆裏抬起頭來,再次走到他辦公室前確認的時候,我發現,他已經離開了辦公室。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工作上,陸致成對我照常親切有禮。可是他就是不回複那條短信,也沒有再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我終於,慢慢想明白了,原來最終他還是退縮了。他還是認為,我和章洋曾有過一段情。並且還是夾雜著我和章洋共同的好友秦月的三角戀愛。而且,我還因此有了許航。而我又一直告訴他,章洋深愛的人是秦月。那麽,我在那對相愛的情侶之間,扮演過什麽樣不堪的角色呢?而現在,我又移情別戀,當著章洋的麵,頻頻表達對他的好感。我這樣的人,對自己孩子的生父,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甚至曾經裝作陌不相識。我的心機,是有多麽的深沉啊。
所以,所以他才會說,我和他的前妻“很像”。我讓他覺得,他又遇到了一個和他前妻一樣心性的女人,對嗎?
原來是這樣。
我媽媽的話又一次在我耳邊回響起來。
“我還以為你要當個聖人,為許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無所不能呢。”
媽媽,你錯了,我不能。我從來都不是什麽聖人。我妥協了媽媽,在我愛的人麵前。我現在就去告訴他一切真相,我不能忍受失去他的可能!
親愛的航航,你能原諒我嗎?原諒你這無能的媽媽,這個自私的媽媽。媽媽從來沒有不要你。但是,如果我失去了黑叔叔眼中那和煦的陽光,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在黑叔叔的心裏,媽媽是那樣卑鄙齷齪的一個人,媽媽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我猶豫著,彷徨著,沉默著。努力地工作。
壓倒我的那根稻草,終於來了。
那天我和往常一樣,送完許航上學,早早到了辦公室。我去茶水間拿咖啡,聽到陸致成的辦公室裏傳來說話聲。有一個嬌軟的女聲在說話。我分得清,那是葉蓉蓉的聲音。
我不能控製我自己,慢慢走向了那扇門。我的心中,響起的卻是章洋的聲音。
“許亦真,你知道嗎?一般而言,辦公室戀情是很難持久的。”
我靠近了那扇門。它半掩著。
“陸boss,你真的打算調回北京?讓章洋來掌管你這裏的位置?”葉蓉蓉笑著問。
“是啊,怎麽,有人不歡迎嗎?不想到了北京之後,被舊同事照應嗎?”那人用一種慵懶的語調,懶懶地回複。
“怎麽會,陸boss,你就會開人家玩笑。”銀鈴一般的笑,帶著嬌羞。
我瞬間離開了那裏,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一場黃昏時分的夏季雷陣雨。天空濃雲密布,遮擋了白光,時間彷佛變成了午夜。媽媽打電話來說,她已經接了許航,回家吃了飯也洗了澡,問我什麽時候到家。我說,我在加班,今晚會很晚回家。
我靜靜地坐在車裏,看著陸致成房子裏發出的光。
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的心理和精神會承受不住。不管他最終會如何看我,我無法忍受他對我人格的看低與不屑。如果我解釋清楚之後,他對我依然毫無愛意,我不會介意。真的,我會努力說服自己去接受現實。但是,我不願意他是那樣看我,讓他對女人,對人性,再多一重失望。就算他本來已經失望,就算他早已決定了要遊戲人間,我也不希望,我自己會是那其中的助力之一。
我不相信那晚那個站在橘黃路燈下的人,那個眼裏有著熾熱的光的男人,他完全沒有動過真心。所以,我不希望他對我最終的印象,成為對他新的傷害。如果,我真能對他有那樣的影響力的話。
我不能再猶豫。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
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過了片刻,我又撥了一次。
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最後一次。
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我頹然靠回車座的椅背。我舉起手機,很沉。我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陸致成,打擾你。我在你家門外。我有一些話,想要對你說。”
手機靜悄悄的。雖然,他的屋裏亮著燈。惟憐一燈影,萬裏眼中明。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站進了雨裏。
我一步一步,走向了陸致成家的院子。這座美麗的庭院,在夜雨中看起來,有些寂靜,有些蕭索。
雨打梨花深閉門。
我顫抖著手,伸向了按鈴。滋滋的門鈴聲在雨中響起,雨聲太大,完全聽不見。我執著地按了一次又一次,不肯停歇。
突然,大門猛地一下被人拉開。他出現在門口,靜靜地看著我。我也無聲地看著他。
他一步一步走了出來,停在我的麵前。
我渾身顫抖著,牙齒打著顫。雨水劈頭蓋臉地拍在我的臉上,打在我的身上,透心的涼。我語不成聲,
“我不進去了,就在這裏說,說完我就走。我想告訴你,我沒有騙你!秦月她,她是我的姐姐。”
宛如一陣龍卷風,我被那個人一把拽進了院子。他雙手捧住我的頭,開始用力吻我。溫熱和疼痛同時襲來,我暈頭轉向。雨水拍得我睜不開眼。他一下抱起了我,大步向屋裏走去。當我被他拋到沙發上,當他壓到我的身上,當他用力地親吻我,用力地撕扯我的衣服,我看到,大門仍然在敞開的狀態。
我哆哆嗦嗦,驚慌地叫喊,
“陸致成,你聽到沒有?!秦月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親姐姐!我沒有騙你。”
窗外的驚雷一聲炸響,仿佛在幫我向他呐喊。
陸致成整個的壓在我的身上,繼續著他的動作,無動於衷。我一邊躲他,一邊哭著,顫抖著說,
“你別這樣。你告訴我,你聽到了我的話!”
他嗤笑一聲,“這樣,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淚光迷蒙了我的眼睛。我拚命搖頭,想要推開他。“你聽我解釋!”我顫抖著,躲避他,哀求他。
他悶悶地回答,“你要解釋的事情實在太多。我很擔心,你能在天亮前解釋得完。”他將頭埋在我的脖子旁邊,安靜了一會兒。
“就從你那個長得很帥的前男友開始吧。”終於,他再次出聲。
我驚叫一聲,“我跟他,我們,”
他輕輕一笑,“你們之間,隻有很純潔的男女關係,是吧?”
“不,不是,我們之間是真的很純潔。”我慌亂地回答。我想把他從我身上推開,他紋絲不動。
“他對我,他對我就像是對一個妹妹,不,不,就像對一個小貓小狗那樣,”
“哈,對一個小貓小狗那樣!”他冷笑道,終於停止了親我,從我身上離開。一張棉毯樣的東西,兜頭朝我罩了過來。
我在棉毯之下合攏衣服,抖抖索索的,係好了扣子。然後,我曲起腿抱緊自己,低聲哭了起來。
“那個一直給你寫信,天天想著你的淩雲淩叔叔呢?”
陸致成的聲音裏,帶著滿滿的嘲諷。
我顫顫巍巍地回答,
“我,我承認,我是經常寫信。但是,那都是我自欺欺人!我是曾經有一個校友,比我高兩屆,名字叫淩雲。他臨出國之前,給我留下了郵箱地址,希望與舊校友通信。兩年以後,我家出了事。就是秦月的事。我六神無主,希望能找個人傾訴,幫我出出主意。我希望能找到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但又比我成熟的人,給我一些建議。我沒有朋友,也不想跟程小乙說,於是我就找出了這個師兄的聯係方式,給他寫信,”
我顫抖著,急速地喘著氣。
“可是,他沒有回。”
我深吸一口氣,一股腦兒說了下去,
“他一直都沒有回信。當時距離他給我留下聯係方式,已經過去了兩年,所以他不回信,也是正常的。可是,我等不了了。秦月一直哭,我沒法子安慰她。我覺得自己的精神快要被壓垮了。我很懦弱我知道。於是我,我自欺欺人,我用他同樣的郵件地址,在163信箱裏申請了一個新的郵箱,給我自己回了信。我在心裏裝作是,是這位師兄給我回的。我裝作有一個更加成熟、更加冷靜的人,一直在給我回信,給我人生的建議。”
“我裝作是,有一個男生,他遠在天邊。他一直在默默地關心我,鼓勵我,甚至,甚至還有點喜歡我。他不回來看我,是因為他不想背叛自己的前女友。”
我的敘述,終於到達了尾聲。我漸漸止住了抽噎。
陸致成,如今我告訴你。我把我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全都告訴了你。你能理解嗎?
一隻小貓,在你麵前愛嬌地躺下,露出了她潔白柔軟的肚皮,你會溫柔地撫摸她嗎?還是你會忍心,一腳踏在她的肚上?
棉毯被人抽離,我怔怔的,看向了陸致成。窗外一道白光閃過,過了片刻,轟隆隆的聲音劈天蓋地砸下來,不絕於耳。陸致成看著我,平靜地看著我。他的雙眼帶著一種決絕,又仿佛是傷心的神色。
那一刻,彷佛天長地久。
他低醇的聲音響起,
“你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最親的姐妹,最貼心的知己,秦月,她出了事?”
我趕緊點點頭,對他說,
“是,她和章洋是戀人。他們是大學同學,他們,他們畢業後就住在一起了。後來不知為何又分手了。分手之後,秦月發現,”
我猶豫著停了下來。
未婚先孕,對我麵前的這個人來說,會不會是不可原諒的事?會不會影響到秦月的聲譽?萬一她當初和章洋訂過婚呢,我這麽說,不是給姐姐抹黑?
“不,秦月和章洋應該隻是鬧了別扭,他們應該想結婚來著”,我思索著,改口道,“然後,秦月發現,”
陸致成冷冷地接道,
“還是我來替你說了吧!可以減輕你的痛苦和自責。秦月找到她最親近、最信任的朋友,也就是你,來傾訴她和章洋分手的煩惱。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我和章洋還有秦月,我們三個人在高中的時候是死黨。那個時候,秦月整天提起你,一個名叫珍珍的女孩,她的童年玩伴。她家搬來金山之前,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顯然對你有著很深的感情。她每次提起你的那種方式,是那麽的親密無間,充滿深沉的想念,幾乎引人妒忌。”
我呆呆地看著陸致成。原來,他也是秦月當年的同學好友。
秦月,親愛的秦月,再次聽到你當年是怎樣對我,再次想到如今你又是怎樣地對我和許航,你讓我情何以堪?為什麽你可以這麽絕情,把我們忘得一幹二淨?為什麽,你可以把所有的前塵往事,就這樣徹底地無情拋棄?
陸致成繼續冰冷地說了下去,
“我也不怕告訴你,對於秦月,我和章洋是有過一番激烈的競爭的。高中畢業的時候,秦月選擇了章洋,一起去了長華念書。我心情黯淡,很怕見到他們倆的身影,於是在最後一刻改了大學誌願,來到臨江。一進大學,我就肆無忌憚地追逐女生,無意中認識了我前妻。這後麵的事,你已經知道了。我和周曉涵的開始,是我自己態度不正,所以,我也不怨恨她後來那樣對我。”
我用手掌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沒關係。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鍾情?像姐姐那樣的人,哪一個少年人能輕易抵擋她那樣的佳人?那麽聰慧,那麽美麗,那麽熱情的一個人。
我顫抖著歎息了一聲,輕輕說道,
“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陸致成,秦月應該沒有聯係過你吧?你們還有沒有什麽其他要好的朋友,有可能知道她現在的聯係方式?”
我的心裏,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陸致成又笑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麽,他那聲笑,帶著一種難言的沉痛。
過了一會兒,他淺淡地說,
“秦月叫你珍珍,珍貴的珍。直到前幾天章洋醉酒胡鬧,我才意識到,應該是真實的真,不是秦月說的那個珍字。是啊,真實的世界,就是這麽殘酷!怎麽可能一切都很珍貴呢?”他喃喃自語。
我發愣地看著陸致成。他平靜地開口,
“許亦真,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以前,有沒有見過章洋?”
“我沒有!”我坦白地告訴他。“秦月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她的戀人。是的,你說得對,我們之間親密無間。可是,我想她可能還是有點嫉妒我,可以留在媽媽身邊。所以後來,她其實不曾跟我說過太多她的內心世界。”
陸致成慢慢走到了大門邊。他看著我,冷冷地說,
“所以,你一直都在好奇她在想什麽,她的內心世界是什麽樣的。她在談戀愛嗎?她的戀人是誰?畢竟你們都長得那麽美,你在心裏暗自比較著,秦月的男朋友,會不會有你的程小乙帥?在她與章洋鬧分手、傷心失落的時候,你終於得知了她的內心世界!”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陸致成,他的眼神裏,藏著什麽東西,呼之欲出。我呆呆站在那裏,忘了如何說話。
“我不知道章洋如何吸引了你,又是如何接納了你。從章洋的記憶來看,你們倆是一晌貪歡。是不是你情我願,我不清楚。章洋當時肯定也不清醒,對你也毫無防備。肯定以為你是來幫秦月傳遞消息的。可以想象,他對你也很好奇。我們都對你很好奇!”
“不,不是這樣!怎麽可能!”我忽然找回了我自己的聲音,激烈地大聲喊道,“我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秦月萬萬沒想到,她會在失去愛人之後,再遭遇她最好朋友的背叛!怎麽可能,一切就那麽巧,她來臨江找你,不到半年就出了車禍,香消玉殞!是不是她發現,你肚子裏懷了章洋的孩子,無法接受?你有沒有因為’不小心’,無意中讓她知道了這件事?!”
一道厲光從窗口閃過,彷佛要將天空劈成兩半。雷聲轟隆隆再次炸響。瓢潑大雨,傾瀉而下。
香消玉殞。
香消玉殞。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任憑它們在我耳邊不斷轟鳴。
陸致成忽然慘笑了一下。
“許亦真,你知道嗎?那天章洋醉酒胡鬧,在電話裏對著我拚命地喊秦月的名字,喊她回來。在那一刻之前,我還以為,我找到了我這輩子苦苦尋找的那個人。”
他看著我,輕輕地問,
“你怎麽能如此狠心,這樣對待秦月?對待你最好的朋友,最親的姐妹?!你自恃貌美,勾引了章洋,害死了秦月還不夠?或許你確實良心發現,傷心內疚,於是帶著你肚子裏的那塊肉,悄悄躲了起來。你確實也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不會否認這一點。幾年之後,你想法設法進了陽光地產,你的母親,想法設法聯係了章洋。你到底在指望什麽?讓章洋在心傷平複之後,再與你重續前緣?還是,你從來就沒有為章洋動過心,你隻是想要證明你的魅力,要比秦月大得多?就像當年她嫉妒你有媽媽,而她沒有。你與秦月之間,就是這樣的,所謂相愛相殺!對不對!”
站在門口的那個人,他的眼神裏,一片冰寒。那冰寒刺痛了我的心,讓我整個人無知無覺。
他的聲音,繼續機械地響著。
“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章洋,所以你覺得心安理得,一次又一次向我否認,說你和章洋從未相識,你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對不對?承蒙不棄,你突然對我發生了興趣,想要來勾搭曾經也喜歡過秦月的我,想要再來證明一次,你那無與倫比的魅力遠遠超過了秦月,是不是!看著從前喜歡過秦月的男人,一個個都在為你團團轉,你是不是感覺很開心?”
“你給我滾出去!現在就滾。”那個冰冷的人,朝門外指出了路,
“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
我麻木地走在街頭,走在大雨裏。
香消玉殞。
秦月,親愛的秦月,這是真的嗎?原來你已經走得那麽遠。原來,無論我再如何努力,再如何用力地呼喚,都再也找尋不到你的蹤跡了。
斷裂的記憶片段,一瞬間閃回。
嚎啕大哭的媽媽,坐在地上,捶打著自己的腿。那個花白頭發的老人,佝僂著身子蹲著,揪著兩鬢的發。搖籃裏驚哭的嬰兒,哀傷地睜著他黑亮的眼睛。混亂的背景中,有人在驚喊,“真真,真真,你怎麽了!真真昏過去了。老秦,我們該怎麽辦?真真,你可千萬不能學你姐姐。你要是也出了事,我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啊?”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眼淚,和雨水混在了一起,讓我再也無法分辨,什麽是雨,什麽是淚。
在雨幕之外,當一道車燈的亮光向我激射而來的時候,我不再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是的,那麽久遠的記憶,我已不再記得。
那一天,距離我合上這本日記,已經快有十年了吧。
十年後女生到溫哥華獨自一人旅遊
穿行於那個城市的大街小巷
尋找每一個燈火通明的窗口
我與女生相逢在街邊長凳
聽她說起了往事悠悠
她聽聞男生身在這個城市
已經結婚、生子、立業、成家
她想象他會站在其中的一個窗口
所以她獨自一人到這座城市旅遊
一瞬間一輩子就這麽過去
憐惜紅顏她解不開的輕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