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亦真,作為一個成年人,你不能總是對這樣的話大驚小怪。尤其是,在對方對你很有好感的情況下。一個成年男人,對著他心儀的女人,難道言語之中會完全不流露出這方麵的暗示嗎?難道這樣不是一種完全正常的反應嗎?兩情相悅,水乳交融,難道不是一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遲早會發生的事嗎?
在你們尚未確定關係之時,他都能情之所致,這樣趁你不備偷偷來親了你一口,難道你要一直將手蒙著臉、捂著耳朵,同時還要求對方和你一樣,繼續留在那懵懂純情的十八歲?
你為什麽要去畏懼這樣一件很自然的事呢?難道在你的心裏,就一點都不渴望身邊的這個男人來親近你嗎?
我在心裏猶豫著,為難著。終於,我將手中的瓶蓋旋開,將那半瓶水,輕輕放進陸致成身邊的杯座裏。我細聲說,“你喝吧,我放這兒了。”
陸致成一笑,立即伸手來握那瓶水。我略微僵直地坐在那裏,不敢看他。
章洋在後排座位上,迷迷蒙蒙地大喊了一句。
“秦月,秦月!”
聽到這聲呼喊,我猛然一驚,轉過身去。我向章洋伸出了一隻手。
原來,章洋今天喝醉,還是因為秦月!是啊,我真傻,怎麽可能會有任何其他的原因呢?昨晚他打完電話,還摔了一跤啊。隻不過,我一心想著坐在我身邊的這個人,滿腦子都隻有他,沒有心思去琢磨其他人的言行罷了。
我沒有猜錯,章洋確實是對姐姐念念不忘。如此,也不枉姐姐當年對他的一往情深。
一陣我熟悉的酸楚感受,瞬間衝上了我的鼻子,哽住了我的呼吸。許航,我親愛的寶貝,當年你的父母是如此相愛的一對情侶,所以才會有了小小的你,你知道嗎?
我的聲音微微輕顫了起來。
“章洋,你喝醉了。你坐好了,不要動了好不好,再這樣你會摔下來的。”我有點著急地喊道。
章洋又呼喊了一聲,在座位上揮舞著他的胳膊。
“秦月,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他喊著,聲音裏滿是痛苦。
我聽著他的話,再也忍不住淚意的泛濫。我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哭音。我朝陸致成說,
“能不能在前麵停一下?我想到後排去扶著章洋。我怕他不好好坐著,會摔下來砸到頭。”
陸致成在路邊緩慢地停了車。我快速推開車門走出去,轉身拉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
章洋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和肩膀。
“秦月,你不要走!不要走!”
我的眼淚,在眼眶裏晃動著。我眨去那些水珠,柔聲對他說,
“好,我不走。章洋,你喝醉了,你睡吧。等你醒了,我們一起去找秦月好嗎?我們一定能找到她的。等她回來,一切就都好了。”我試圖拉開他牢牢抓住我的手。
章洋搖著頭,混亂地說,
“不,你騙人!你不會再回來了。為什麽你要這麽狠心,要這樣懲罰我?為什麽?!”
他幾乎是在嘶吼,一臉傷痛。
我強忍著心痛,盡量溫柔地對他說,
“章洋,你醉了,你別這麽傷心好嗎。現在你有了許航,你記得嗎?航航,他是你的兒子。我們和你一起,去把秦月找回來好不好?我們馬上就去聯係秦月的同學朋友,好不好?”
淚順著我的臉,不停地滑落下來,我顧不上去揩。
章洋拉住我的胳膊,用力地將我拽向他的懷抱。他的力氣很大,我沒有預料也沒法抵抗,被他半抱進了懷裏。一股酒味迎麵而來,我側過了頭。我知道他喝醉了,也不能和他計較什麽。他的身體,沉重地壓在我的一側肩膀上,我幾乎承受不住,開始往邊上倒去。
我尷尬極了,出盡全力撐住了章洋沉重的身體。
我扭頭看到陸致成挺直的後背,一時情急,朝他大喊道,
“陸致成,你快來幫幫我!我扶不住章洋。他太重了。”
我抬眼,在後視鏡裏遇到了陸致成的目光,他的眼中噙著笑意。他笑著對我說,
“這樣就不行啦?誰讓你去逞能的。”
我向他哀求道,“你快來幫幫我吧。我真的扶不住他,你來幫幫我好嗎,我們倆都要摔下去了。”
章洋將他的腦袋,重重地壓在我的肩膀上。我使盡全力將他推向座椅,他紋絲不動。男女之間的力氣,實在是難以對比。我實在沒想到,喝醉酒的人就和溺水的人一樣,死死攥住一個人的力氣會這麽大。我的肩膀和胳膊一片火辣辣的。
車終於停了。陸致成走下車,拉開了後車門。他微微俯身看著我,被章洋半抱在懷裏的狼狽模樣。我又羞又窘,有些惱意,“你快點過來呀。”
陸致成終於探進他的身子,將章洋的手指從我的肩膀上一根一根扳了開來。
他一邊用力一邊說,
“喂,老章,你就放手吧。人家都不要你了!你多少也要點臉好不好?”
陸致成與章洋幾乎是搏鬥著,將後者強行按回了座位,再次束緊安全帶,牢牢綁著章洋。
章洋的嘴裏還在喃喃說著,“秦月,你別走。我求你了,別走好嗎?”他的胳膊徒勞地朝我揮舞著,人被陸致成死死按在了車座椅上。
陸致成衝我喝了一聲,“還不快走?”
我微微一愣,趕緊推開另一側的車門,跳了出去。我回到副駕駛的位置坐好,回頭看他們。
陸致成一手將章洋推定在後座上,笑著對我說,
“你放心,這家夥根本摔不了。他就是在裝瘋賣傻。”
他的話讓我心裏隱隱有些不開心。等他回到駕駛位坐好之後,我用一種認真的語氣跟他解釋道,
“章洋他沒有在裝瘋賣傻。他是真的很愛那個女孩。”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吐出了那個讓我日夜思念的名字——
“秦月,秦時明月。她是章洋的大學同學。章洋一直都很愛秦月。他們彼此很相愛。他們倆人,才是彼此之間有誤會要去澄清的人。”
“秦~月。”陸致成重複了一遍秦月的名字,沉吟道,“秦月就是你說的那個,你和章洋之間共同的朋友,對嗎?”
我點了點頭。是的,她還是我最親的人,除了我媽媽和許航。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陸致成,我知道,現在我可以完全地信任你,放心地告訴你這所有的一切了,在你向我表達了這樣真切的好感之後。我相信你的人品。
我相信你,一定會善待許航,讓許航能夠在一個安穩的環境裏成長。隻是,現在秦月音訊全無,而我還沒有時機向章洋要求,讓他同意我將許航留在我的身邊,至少到讀完小學。
我其實也,其實也有點害怕你對這件事最終的反應,你知道嗎?
如果我們從此以後,如我所願地成為了一對情侶,如果你知道了我隻是許航的小姨,而他的親生母親遠走異國他鄉杳無音訊,我相信,你或許會感動於我和我媽媽對許航的照顧和所謂的奉獻——那是我們心甘情願做的事——你是否還會允許我像現在這樣,繼續全心全意地撫養和照顧許航?
如果我們真能這樣一路走下去,兩情相悅(但願能如此),將來有一天我們倆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自己的寶貝呢?你還會允許我一直這麽做下去嗎?
假如許航是我自己從前戀情裏的孩子,如果你足夠愛我,或許你會愛屋及烏,將許航視若己出?遺憾我跟許航不是這樣的關係。而許航的生父,又是你的多年好友。在情感上,章洋和他父母也期待能與許航快速培養起感情,這是人之常情。如果章洋極力要求帶許航去北京生活呢?你還會站在我這一邊嗎?
我知道,我想要讓許航留在我身邊,是有些自私的。我媽媽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可是說到底,這個可愛的小人,他才隻有六歲啊!還像個小動物一樣,懵懂不知世事。試問,有哪個六歲的孩子能離得了親娘啊?我不在他身邊,他晚上連睡覺都不敢。他幾次求我,求我別不要他。
陸致成,你能理解嗎?你能理解一個母親的心嗎?
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好好想一想。好嗎?
我默默地咬住了我的唇。
“你說了,她是你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最親的姐妹,最貼心的知己。”陸致成溫柔地看著我,輕聲說道,“你告訴過我的每句話,我全都記得。”
眼淚又一次從我的麵頰滑落。
我抽噎著說,“是的,她是。我很想她。”
陸致成沉默著,聽著我哭泣,很久沒有說話。最終,他緩緩開口說,
“車裏沒放紙巾。許亦真,你別太傷心了。”
我漸漸停止了流淚。我知道,陸致成在等我的解釋。關於我和秦月還有章洋之間的關係。我不願對他撒謊,但是,我沒準備好說出所有的一切。我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想我該怎麽辦。
我隻能告訴他,所有我能告訴他的實情。
“關於許航,還有當年,”我慢慢說著,“總之,秦月才是章洋心中深愛的人。我與章洋之間,真的沒有任何關係。我隻能說,是命運的手,將許航交到了我的手裏。我希望,航航能健康快樂地長大。”
我平靜地看著陸致成。他看向我的目光裏,帶著一種滄桑和憐憫的光。
從陸致成的住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章洋回到家後,被他母親大呼小叫一番,送回房間睡覺了。章洋母親嗔怪地對陸致成說,為什麽去接章洋也不讓他們知道,讓他們好生奇怪。又問章洋是在哪個酒吧喝的酒?章父製止了她再繼續追問下去。
許航見到我,歡喜異常,給我看他在湖邊抓來的一桶魚蝦。這顯然是章洋父母的功勞了。我看到許航滿臉開心的樣子,朝他的祖父母客氣地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陸致成很沉默。我摟著許航坐在後座,車一開動,許航就沉沉地睡著了。我覺得很疲憊。這個周末,發生了太多的事。我強撐著,不敢真的睡著。
陸致成輕聲說,“你也睡一覺吧,到了我叫你。”
我回複他,“不要緊,我撐得住。我想,我想和你多說說話。”我鼓起了勇氣要求。
“說什麽?”他的聲音很溫柔。
我不好意思起來,強忍著心跳說,“我們,現在~”
我忽然又喪失了所有的勇氣。還是暫時不要問了吧。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媽媽的話,“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強求也強求不來。”雖然我不相信她口中所言,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我還是覺得她這句話是有道理的。陸致成應該是那種,不願意將自己和他人的關係用一個名稱來定義的人?妻子,當時的妻子,前妻,也不過是一紙文書的變更而已。我又為什麽要急於在我們之間的關係上,套上那樣一個形式上的稱呼呢?
“我們現在這樣很好。你覺得呢?”他微笑著說。
我深深地呼吸。心裏的快樂,因為他說的很好這兩個字,一下翻湧了出來。
“淩雲,
你好。見信如晤。
感謝你這六年多以來的通信和幫助。你幫我度過了那麽多難熬的關口,給了我那麽多重要的建議,我真的無以為報。雖然你在上封信裏,善意地催促我move on。但是,我隻能說,當人的一顆心失落某處了之後,光是帶著一個空的軀殼,是沒有辦法真正地move on的。我想,你一定能理解吧?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當初說的話。你說,你想坐在八舍門前,緬懷一下自己的青春。當時的你還那麽年輕,卻用了‘緬懷’這兩個字。如今我理解了,你的前女友離開了你,她帶走了你所有關於青春的記憶。你也是一個癡情的人!我祝福你!
現在,我很希望與你分享,也希望得到你的祝福——今天的我,心裏是那麽的幸福。我知道,我這樣貿然向你宣布,一定會引你發笑。是啊,陸致成隻不過是向我表達了一種介於紳士和戀人之間的態度,我就已經這樣的歡天喜地。我是不是還是太性急了?可是,我相信他的人品。他的言行,已經清楚明白地表達了他對我的好感。他也和我分享了他的過去。那讓他痛苦,又讓我心疼的過去。好在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今天還有一個讓我難過又欣慰的發現。章洋因為秦月,是那麽的痛苦!讓我心有戚戚。但我相信,這世上所有苦苦的尋找和等待,都一定會有它的收獲與回報。或許,在不遠的將來,秦月理解了章洋對她的一片癡心,會消除他們之間的誤會?我多麽希望他們能重新開始,給許航一個完整的家啊。就像你說的那樣,Nothing is impossible,不對嗎?明天我就去找章洋,詢問秦月同學好友的聯係方式。明天我就努力去尋找,秦月在澳洲的下落。
淩雲師兄,我是如此熱烈地盼望,明天能快些到來!無論它是陽光燦爛,還是陰雲密布,我都會準備好,無所畏懼地走下去!
請你祝福我,好嗎?
你的朋友,許亦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