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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舊事之——東方飯店

 

北京有一飯館,叫全聚德。

提起它,北京人沒有不知道的,外地人更是奔著名兒來。

如今分店多了,味兒反倒散了。吃來吃去,也就和平門這總店,還算對得起“全聚德”仨字。鴨子還行,鴨貨也地道,其餘的,您要不挑剔,也能下筷子。其他的分店就看您運氣了,試過一些,大多數報吃。要是真想吃一口正經的,就坐地鐵到和平門,上來就到,省事兒。

吃完了烤鴨,肚子有貨了,人就不想急著走。那就往南溜達溜達,消消食兒。

一過前門西大街,您立刻就覺出不一樣來。

路是新修的,樓是新蓋的,可風一吹,裏頭偏偏夾著一股老南城的味兒。不是香,是沉;不是髒,是舊。像一件穿久了的棉襖,洗得幹幹淨淨,可怎麽也抖不掉裏頭那點兒年歲。

這地方,民國年間叫香廠新區。順著萬明路走,不遠,在萬明路和香廠路交口,萬明路十一號,東邊兒那有一高樓叫東方飯店。您要是繞到後頭,還能瞧見一棟二層紅磚小樓,那才是它的老根兒——老東方飯店。

這二層樓啊,立在這兒一百多年了。

民國七年建的,是中國人自己開的第一家高檔旅店。當時與北京飯店、六國飯店並稱為北平三大飯店。那時候,法國佬開了一個豪華的北京飯店。還有東交民巷地區成為使館區後,為了滿足各國公使、官員、僑民的生活和社交需要,由英國、美國、法國、德國、俄國、日本六個國家共同出資,在使館區的中心地帶建造了六國飯店,也盡是西洋做派。

唯獨這“東方”,是咱自家撐起來的。門口那金粉大字,太陽一照,晃眼,卻不刺人,看著就覺著心裏硬氣。

那會兒是北平首家每間客房都配備電話的飯店,還有電燈、電扇、暖氣、抽水馬桶、席夢思床墊等豪華配置。還購置了7輛小轎車用於接送賓客,真講究!吸引了許多有民族氣節的各界名流前來入住。直到後來北京市八十年代的時候,東方飯店的出租車隊還是一水兒的沃爾沃240GL車,在首都基本上算頭子了。

聽老人們說,那會兒南來北往的人物,鹽商、議員、文人,但凡是有點身份的,來京城辦事,都愛住這兒。它不單是個歇腳的地界兒,更是個消息窩子,茶餘飯後,談笑之間,一樁買賣、一件大事,沒準兒就這麽定了。夜裏,樓下的餐廳燈火通明,盤碗相撞聲、談笑聲混著酒菜香,那熱鬧,是舊派的熱鬧,卻也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

這飯店裏,住過的名人可多了。

房門上寫著名字:“張學良” “白崇禧” “陳獨秀” “李大釗” “蔡元培”“魯迅”“老舍”“梅蘭芳” ……一排排看過去,像翻一本不帶封皮的近代史。

比如說這四大事:少帥斡旋、魯迅避難、國語注音、北伐告捷。

1918年黎錦熙、趙元任、劉半農、錢玄同等學者在東方飯店探討開會,研究中國的注音字母方案(注音符號的前身)這是中國漢語注音史上的重要裏程碑!

1926年,三一八慘案後,魯迅因公開批評軍閥,曾被特務監視、生命受威脅。安排親友在此避難。在二樓拐角第一間的206室——魯迅當年就住在這個房間。

1928年,白崇禧曾在東方飯店召開中外記者會,宣布北洋政府垮台和北伐革命勝利。

1929年,張學良在此斡旋蔣、馮、閻三方關係,試圖避免軍閥混戰。

1959年,人民大會堂竣工,畫家傅抱石與關山月在東方飯店,為人民大會堂創作了巨幅國畫《江山如此多嬌》。畫成了,山河也定了。為感謝飯店,兩人又合作了一幅“梅花圖”贈予飯店,現在還在老樓的廳裏掛著呢,已成為鎮店之寶。

建國後這裏成為了華北局和北京市政府招待所,直到八十年代開始商業化,被評為對外開放的三星級酒店。

到今天價格也不算貴,包括名人房間都在100美元上下。地理位置極好,緊挨著前門大街,離天壇和天安門廣場不到兩公裏,附近老北京文化,曆史文化古跡隨處可見。有興趣的話,您可以在此安排住宿歇腳。

眼光越過馬路,往東邊一瞧,如今隻剩一片空落落了,是一個居民小區。早先,那兒可矗立著個“新世界”遊藝場,那才叫個熱鬧!民國七年開張那天,正趕上大年初一,好家夥,半個北京城的人都擁來了。為啥?新鮮哪!樓裏裝著電梯,那在當時可是個稀罕物,多少人擠破頭就為坐上去再降下來,嚐個鮮兒。這一擠,就出了亂子,聽說還踩傷踩死了人。可就這也擋不住大夥兒瞧熱鬧的興致。

花上三十個銅子兒買張通票,您就能在這“新世界”裏泡上一整天。一進門,先被那哈哈鏡逗得前仰後合,照出來的人兒,不是矮胖如缸,就是細長似竹。您要是餓了,有“小有天”的炒菜;悶了,能聽梨園的優伶唱戲,孟小冬、福芝芳那般的人物,當年也曾在這兒的水牌上掛過名兒。

往上走,電影院放著默片西洋景兒,雜耍場裏變戲法、說相聲、唱大鼓的,一圈兒接著一圈兒。頂惹眼的,還得數那吉士林番菜館,刀叉盤碟,吃的是西洋味兒。您說說,這不妥妥的一個MALL嗎?最妙的是登上那屋頂花園,四下無遮無攔,您能一眼望盡南城的灰瓦頂,遠眺那紫禁城的金鑾殿脊、北海的白塔尖兒、西山的青影兒。

這高高的屋頂,不單是看景的好去處,還見證過一樁要緊事。就在1919年那個夏天的晚上,有一位年輕的先生,站在這屋頂上,把一大把又一大把的《北京市民宣言》傳單,像雪片似的撒了下去。這一撒,可就撒出了一場大風波。這位先生叫陳獨秀,就是那位辦《新青年》的先生!

現如今呢?“新世界”早已沒了蹤影,聽說後來做了白崇禧的兵營,小日本兒來了改成了監獄,地下室成了水牢,解放後又改過學堂,不過終究還是拆了,連熱鬧都沒留下。隻剩下對麵的東方飯店,還孤零零地立在那兒,玻璃門裏透著咖啡香和冷氣,門前是轟隆隆的車流。

您要是晚上來,站在這萬明路口,看著東方飯店的燈火,燈一到晚上就亮,亮了一百多年啊!再想想對麵曾經有過的喧囂,心裏頭準會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那熱鬧是過去的,樓也是過去的,連帶著那些看熱鬧的人,也都成了過去。隻剩這風還在,吹過百年,還一年一年地吹著,把那些胡同、那些老宅、那些故人和那些舊事兒,都吹成了老北平風裏頭的一縷縷舊夢,聽著真真兒的,等你伸手一摸,卻又什麽都沒有了……

 

圖片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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