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又和大家見麵了哈。猜猜我在哪兒呢?”我把鏡頭左右掃了一下,得意地問。
屏幕上很快有人打出猜測:
— 圖書館
— 書店
— 咖啡店
— 不是肯肯的家吧?
— 哇,家裏的圖書室嗎?
“我在大興機場很想你!”我笑著說。
與此同時,無數的玫瑰花和小紅心在屏幕上浮現,仿佛是海底的氣泡般一路歡快地浮向海麵。我暗自希望的是,打賞的快點出現啊。我承認,最近手頭有點緊。
“好吧,肯親親們都來的差不多了,咱們開始吧。今天啊,咱們說說感情世界裏的討好型人格…….” 我喝了口水,開講了。
對,我是一個感情輔導播主,我叫林肯。別看我才二十八歲,我戴上眼鏡,穿著黑色高領套頭毛衣,一本正經地談感情心理學,還是有各種年齡段的人感興趣的。主要原因是現在一臉糙皮的大爺直播時也開美顏,所以大家看起來都是麵部光澤的塑膠人。我跟他們說我四十了,感情經曆和各種證書一樣多,也跟隨大師學習了很久,沒人生疑。當主播嘛,主要還是靠一張嘴皮子。有點兒顏值就更好了。當然,我的粉絲多半是女性。粗糙的大老爺們兒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最近我聽到一個主播說,討好型人格的人心氣兒非常高,情商非常高,這種人會有很多貴人……”我的話一出,就有粉絲開始質疑了。唉,現在什麽人都搞感情和心理主播,也不好好學習一下。
我雖然沒有師從所謂的“大師”,沒有考到一堆證書,可我真的有用心學習啊。為了主播有內容、不掉鏈子,我是很用功的。平台對我還算滿意。我的進賬證明了沒有白費的功夫。從開始的每月800多塊收入,到三年之後,我已經成長為每月進賬六萬的主播了,當然平台分成兩萬八。但沒有平台,也就沒有我的今天。這種分賬方式,我不抱怨。
另外嘛,我有個很好的經紀人——於秀芬。我們合作三年,建立了戰鬥友誼之上,纏綿愛情未滿的微妙關係。這麽說吧,我們是彼此職業道路上的貴人,也是獨立人生道路上的親人。我們倆在短短時間成為平台另眼相看的組合,我認為,主要原因在於我們有緣分。
於秀芬是農村出來的,在武漢獨自打拚,能量非凡,越戰越勇,是我奮鬥的旗幟;我作為武漢“土著”,家裏條件還不錯,幫她擺平了不少雜事,給她帶來了很多安全感。
但是,我們不談戀愛。原因很多:兩人都沒有迫切進入一種親密關係的感覺;都太忙;我父母不同意;她怕被我看成要攀個城市戶口;於秀芬覺得我不可靠(她認為但凡不醜的富二代都不可靠);我覺得沒她優秀,刻苦耐勞和智商都趕不上她。
我和於秀芬也中了網絡的“打倒王子灰姑娘”魔咒:說如果人的特質是三角形,那麽男人有錢、帥、專一三邊不可共存,除非是“同誌”;女人有錢、漂亮、溫柔三邊不可共存,除非是騙子。如今的社會仿佛對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存有質疑,或許是因為信任被失望了太多次吧?比如,送你免費的東西,一定是有所圖的;幫你的忙大概率是個套兒;美好的分享很可能都是坑……在我們所處的時代,很多好的東西,都帶著原罪,很多樸實的交托都被看成智障,很多純淨的感情,被貼上傻白甜的標簽……
所以,我們親密單身。
噢,對了,她很不喜歡我的夢想——當個明星——國際巨星。她認為“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就會徹底失去我。
但那是我的夢想,我從小就有的表演夢。父母親戚都說我不切實際,質問我為啥長不大。更多人隻不過笑笑:有錢就可以任性唄。也有人勸我父母:“肯肯這樣算不錯了,起碼自食其力。現在這種經濟環境,不怕富二代不掙錢,最怕富二代有想法。投資啥都是敗家啊。”
我在平台搞直播,就是為了經濟獨立,從而思想獨立。我還要攢錢,去北京上藝考培訓班(口碑不錯的藝考班怎麽也要七八萬了,名師表演班四萬塊是少不了的,就連那種偶像練習生訓練營也要六七萬,甚至十萬塊)。為了攢錢我還去兼職劇本殺MD(主持人),或者NPC(non-player character,就是個看似龍套的托兒)。我還教小孩子表演和朗誦,甚至給媒婆兒公司當婚托兒。我就是要讓大家看看,我自己來,可以的。
但這一切,還是不能撕掉我身上“富二代”的標簽。
粉絲對我的感情也很複雜。一方麵他們對於我富二代的身份很感興趣。自從參觀了我家一個度假屋之後,漲粉率提高很多;但是,打賞率有所下降。直到後來,我分享了自己經濟獨立的狀態之後,才有所回溫。不過,質疑我作秀的聲音也不絕於耳。
好在,有於秀芬。她做的策劃,總能讓我滿血複活。
“今天我在大興機場就遇見了一個討好型人格的女孩。總是說對不起。可以想見,她在兩性關係裏,會時常忽略自己的感受,不敢麵對任何矛盾,甚至為了對方委曲求全……”我按照寫好的腳本侃侃而談。
— 我最討厭“忍辱負重”這幾個字了
— 這種小媳婦一樣的女生我可受不了
— 還不是你們男生不懂得嗬護?
— 心,心,心
— 有點兒像他媽的日本媳婦(笑到哭的小黃臉)
我看著彈幕,掏出另一個手機給於秀芬發短信:該你了。
很快,彈幕上出現了帶節奏的話:
— 肯肯的戀愛經驗肯定豐富
— 你碰到過這樣的女孩嗎?會不會“我見猶憐”?
附和聲多起來,我開始慢慢推進。
於秀芬短信道:差不多了。
於是,一個名叫“七秒魚”的ID給我打賞了。彈幕上也配合著熱鬧起來:有人送城堡啦;肯肯值得我們的愛;今天能有大飛船嗎?
這種平台贈送的內部幣,其實毫無價值,但在外人看來,就是我的所得(當然要和平台分賬)。每次有人打賞,直播間的氣氛就活躍了。尤其是一個女粉絲給的“大火箭”、“大城堡”……
另外,我們主播之間也會有“互刷”,這些我都交給於秀芬去運作。每次全站播報:用戶xxx在直播間給肯肯送出了“大飛船”的時候,我心裏都記下一筆賬,那是我欠她的——雖然很多時候,真的有ID送大禮。每當那些時候,”七秒魚“就會在直播間帶節奏地歡呼。對了,還有那些帶貨的策劃,她也幫了很多。
不過,到了我們晚上終於可以坐在小酒館鬆口氣的時候,她會酸溜溜地說:“今天富婆是不是約你了?”
我總是笑:“你批準嗎?”
“愛去不去,這個不是我工作範疇。”
“你吃醋了?”
“美的你!”
……
很多時候,我們倆喝到微醺,然後擁抱一下,各走各路,在腦後揮揮手,影子之間拉扯著說不出的情緒,各回各家,或許,在夢裏還會見麵。
“叮!”我有一條短信進來。“很抱歉地通知您……”
是我這次來北京麵試的一個高級藝術培訓班的導師回信——我被脆拒了,沒有理由。但我當時感覺就不好,有個導師暗示說我年齡偏大。
“黃了。”我發短信給於秀芬。
她秒回:“給你爭取到一個短劇特約。800一天。今晚你請客。可是精品短劇哦,15天左右。你別撇嘴。據說男一是強哥。”
“不晚點的話我飛機8點到。”
“那你那麽早去機場幹嘛?”
“不是為了直播嗎?找個新鮮地方。”
“快收了吧?”
“再給五分鍾。” 我一邊保持著臉上的表情,回答著直播間的提問,一邊和於秀芬來來回回地短信,這是常態了。似乎有她在幾個屏幕上穿梭出現,我好像是有了球場上打配合的隊友,有一種特殊的安心和樂趣。
終於從直播間下線了。我伸個懶腰,收拾器材,決定去吃點東西。在旁邊的書架上,我看見了那個留言薄,剛才那個“對不起女孩”在上麵一筆一劃地寫了什麽?我好奇地翻看,發現主題是“冷”。唉,可憐孩子。
我要寫點什麽呢?北京這一周,我除了麵試,還去拍了個短劇。沒有台詞,但有大鏡頭,給我的工資是250一天。之所以要去接這個活兒,按於秀芬的話來講,是“搭橋”。導演是我跟過的,這次也打了招呼。他很滿意,說下次給我個配角試試看。
如今短劇流行,熱門的可達30億播放量,頂流短劇演員分賬可達150萬。而普通群演才80一天,有台詞的100一天,小前景150, 大前景250,特約400,這些都是跑龍套的。再往上,就是配角和男女主了。說實在的,我目前的情況,真的沒有直播賺錢。可我們都知道,要想出頭,短劇這條路是捷徑。幸運的話,連藝考,甚至培訓都省了。
唉,磨人啊。我抓起筆,想了想,在留言簿上寫下:嗚嗚,來北京麵試公司結果不太理想。總有一天我會成為閃閃發光的藝術國際巨星!!!
寫完之後我看了看,自己的雞皮疙瘩都掉滿地。我合上本子,快步向餐飲區走去。
我點的肥牛便當剛剛端上桌,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我媽的電話就進來了。
“肯肯,你幾點到啊?我叫劉叔去接你?”我媽的聲音聽起來還像小姑娘。“晚飯回家吃。”
“我晚上到的挺晚的,別等我了。我今天住公寓,就不回去了。”我吃了一大口飯,琢磨著我媽這麽興致勃勃的音調意味著什麽。
“哎,別呀。那個Amy回來了。就是萬叔叔家的那個小美女,回來過寒假。從美國回來的。吃個飯,你們敘敘舊。也算是青梅竹馬呢。”
好吧,我媽在這兒等著我呢。我應該一早料到的啊。過了25歲,我媽的神經就開始一日緊繃過一日。好比是小提琴的弦越是繃得緊,音調就越高一樣,終於到了讓我忍無可忍的噪音的極限了。我為了讓我媽消停一點,就告訴她我有女朋友了。她立刻就說:於秀芬不行!
“林肯你聽清楚了,於秀芬不行。”我媽再次強調。“她要學曆沒學曆,要戶口沒戶口,要資源沒資源。長得也一般嘛。Amy多好啊,你就大學本科,人家碩士都沒嫌你呢。她爸媽多喜歡你啊。咱們兩家這是強強聯姻。現在這種環境,單打獨鬥太難了。你爸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現在……”
“媽,停!我在吃飯呢。你再嘮叨我要胃疼了。”
“好好好,等你吃完了給我打過來。我得給萬家回個話。”我媽終於掛了電話。
我打小就胃不好。尤其是緊張的時候會胃疼,比如每次的期末考試。所以我媽最怕我拿我的胃當擋箭牌了。其實,大學畢業之後,我很少胃疼了。哪怕工作再累,壓力再大,我也幾乎沒有犯過嚴重的胃疼毛病。
隻有一次,我和於秀芬去江邊跨年。那天人很多,散場的時候我們走散了,而她的手提包和手機在我這裏,無法聯係上。後來聽人喊叫,說前邊發生了嚴重踩踏事件。我拚命往那邊跑,心裏害怕極了。找到驚恐萬狀的她,我的胃縮成了一團,疼得去了急診。
也是那次之後,我媽認定於秀芬是個掃把星,會帶給我厄運的。於秀芬對我媽的橫眉立目倒是無所謂,她笑笑說:“你媽誤判,不關我事。”
這是為啥我喜歡於秀芬。她永遠這麽淡定。
吃好飯,還有半個小時登機。我回到圖書角,研究下一個要去主持的劇本殺的爛劇本。我承認自己討厭這個古裝刺客劇本,但我必須敬業。於秀芬說這是我與眾不同的地方,我有契約精神。這是她喜歡的。
“若是月亮還沒來,路燈也可照窗台……”我的手機唱起歌來——這是給於秀芬的專屬鈴聲。
“大佬,你不要我接你吧?我等下去替同事搞個線下活動。她病了,臨時缺人手。”
“好啊。你不用管我。在哪兒搞活動?”
“武昌。”
“開車去啊?”
“對,她要我帶一堆東西過去。”
我知道於秀芬最大的缺點,就是怕開車。其實,坐她的車更可怕。每次出去都是我來開。
“路上小心點哈。回來咱們去喝一杯?”
“好。”
掛了電話,機場廣播說武漢大雨,航班延誤。我又給於秀芬打過去:“下雨了?”
“嗯……我看看。沒有,不過看樣子要下。”
“不然你叫車吧。我給你報銷。”
“不用。我早點走。”
“路上小心點哈。”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到櫃台前已經聚了一批人,估計都是歸心似箭的吧?我站起身來,想去看看延誤情況,我媽的電話來了:“肯肯,吃好了吧?今天下大雨,萬叔叔他們不來了。你舒服了吧?”
“嘿嘿,媽,你饒了我吧。我不喜歡Amy,就這麽簡單。你別耽誤人家女孩了,不然萬叔叔更要生氣了。”我開始嬉皮笑臉。“你放心,我會結婚、生子,到時候你幫我帶娃哈。”
“嚴肅點兒。還是因為那個於秀芬?你真是魔怔了。她就是個拜金女。你想想啊,你這整天沒個正形的,收入也不穩定,她圖你什麽?還不是看上了咱們家?就算是為了戶口……”
“媽,媽!”我打斷她的話,說:“不是她。我喜歡別人,好了吧?大家閨秀,高學曆,漂亮溫柔健康孝順,等著我帶她回家哈。”
“你就忽悠我吧。好,你等著。”我媽掛了電話。
我從來不怕我媽罵我,但怕她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走開。每次那樣都意味著即將到來的實打實的懲罰——沒收小說,沒收遊戲機,停掉手機……
剛才我好像能看得見她鐵青的臉。一陣不安襲上心頭,我拿起電話打給於秀芬。
一次、兩次、三次,她都沒接。
飛機預計在三個小時之後起飛。登機口附近的人越來越多,連圖書角都顯得有點擁擠。我把座位讓給了一對老夫婦。那個奶奶看起來身體不太好。爺爺扶著她坐下,連忙向我道謝。
“小夥子,你去哪裏啊?”老人家問。奶奶則靜靜地看著我,好像孩子一樣期待著我的回答。
“我去武漢,回家。”
“噢,巧了,我們也去武漢。我們在北京轉機的。”
“對。”
談了幾句,發現他們的航班原本在我們之前的,也一並延誤了。
“我們應該還有一個小時就可以起飛了。”老爺爺說。奶奶跟著拚命點頭。爺爺拍拍她的手,低聲安撫:“不急哈,都能飛到的。”
我戴上耳機坐在地板上,靠著書架開始看短劇。餘光裏看見老夫妻發現了那個留言簿,正談笑著想寫點什麽。
於秀芬怎麽不接電話啊?我心裏發毛,打給平台一個熟人,他也沒接。
武漢下雨了嗎?
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我拚命刷短劇,想把腦海裏的瓢潑大雨推開。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是我媽。
我真不想接,但還是接了起來。
“肯肯……”我媽居然帶著哭腔。“你……你還好吧?”
“我?媽,出什麽事了?”
“噢,沒什麽。我就是問問。天氣不好,飛機延誤了吧?”
“對,不用擔心。媽,你真沒事?”
“沒事沒事。”她低聲說:“我就是......肯肯,我......你快點回來吧。”
我媽掛了電話。我握著黑了屏的電話,整個人也掉進了暴風雨的風眼之中,總覺得即將到來的東西會有排山倒海之勢。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林肯嗎?”
“我是。”
“這裏是120。你女朋友於秀芬出了車禍,被送往武漢大學人民醫院。你可以去急救中心……”
我跳了起來。“她沒事吧?她人怎麽樣?”
“情況挺嚴重的,但送進去的時候人還清醒。至少我們問她手機裏的緊急聯係人是她什麽人的時候,她能清楚回答。對了,她還不斷說著她愛你。你可以打電話到醫院搶救中心詢問。”
我們是彼此的緊急聯係人。我要死之前會不會說我愛她?
不行,我要馬上飛武漢。
我衝到櫃台,要求改簽。櫃台後麵的女孩聽說我女友出了車禍,一臉同情,馬上廣播尋找自願換航班的乘客。
沒過一會兒,那對老夫婦走了過來。老爺爺拉著奶奶的手,說:“小夥子,你家出事了?”
“對。我女朋友車禍。”
“我們可以晚一班走。”他認真地說。老奶奶拚命點頭。
我衝他們鞠躬,說著謝謝,不知覺中淚流滿麵。
於秀芬,等我。你千萬等我。
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了登機。我在飛機騰空而起的那一刻,想到了媽媽的那通電話。
難道是剛才她給於秀芬打了電話?在她開車的時候?媽媽聽到了車禍?不會吧?
急救中心說她在手術中,情況危殆。我周身發冷,胃裏劇痛。
於秀芬,你不能死。你剛才的那句話,我要你親口對我說。
“我愛你,於秀芬。”我也要親口對你說。
我知道你不會懷疑那是一句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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