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三萬裏--那孤國竹槍大會

第四回            那孤國竹槍大會

話說文清、費俊跟隨著土人，一口氣跑了約半個時辰，漸漸看見遠處有大隊的土人聚集，海螺號聲更近了。待到了跟前，才看清楚，原來土人也分為兩隊，做兩軍對壘之勢，一邊有千餘人，另一邊也有上千人，都把精壯的勇士排在前麵，各執竹矛，呐喊作勢，後排則是婦孺老弱，俱是傾巢出動。兩軍中間，是一片空地，兩名勇士，臉上、身上都紋著刺青圖案，一手執長矛，一手握短刀，在彼此罵陣，隻是彼此沒有近身。各人身後，都有本族的勇士呐喊助威，並以腳掌擊地，塵土飛揚，聲響震天。

 

文清、費俊跟隨著土人老者，遠遠站著觀看。費俊連忙以番語問老者，這竹槍大會究竟是何故。老者道：“說來話長，這竹槍大會，迄今已有數十載，是那孤國一樁大事。若從頭說起，則要先說我們前朝先王名曰黎代。”當下老者將竹槍大會的原委細細講說了一遍。

 

話說那孤國是南洋一方小國，國中百姓不過數萬戶，民風淳樸，與人友善，正所謂小國寡民是也。從前有一國王番名喚作黎代，生的慈眉善目，待民如子，國中已經多年沒有戰事。不曾想，此國以東，又有一國，喚作花麵國，隻因此國國民，個個爭強好鬥，兒童自幼以習武為時尚，國中百姓，無論男女，都在臉上、背上刻有刺青花紋，國王名喚花麵大王，生的虎背熊腰，也是滿臉滿身都是刺青，故此得名。某日，花麵大王突然領兵攻打那孤國，那孤國倉促應戰，國王黎代親征，可歎這那孤國因為多年沒有戰事，國中竟沒有一個武藝高強的，又猝不及防，被花麵大王打得大敗，混戰之中，黎代也被長矛刺中，深受重傷，手下拚死相救，護送回都城。花麵大王將那孤國的糧食、牲畜、百姓擄掠一番，才揚長而去。可憐老王黎代，被人抬回都城，自知命不長矣，更可惜他是老年得子，膝下隻得一個小王子，年僅五歲，叫做黎代拘泥耶。老王黎代遂留下遺訓：國中若有人能領兵討伐花麵國，為我報仇雪恨者，得勝歸來，當以江山相送，王後相許。言畢，溘然長逝。

 

常言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卻說這那孤國中，當真有些勇武之士。其中一個，名字叫做忽爾南，本是打魚的漁翁，自家打的魚也被花麵國擄去，因此憤恨不已，遂召集了一幫死士，喬裝改扮，混入花麵國。原來那花麵大王，因為打了勝仗，殺了黎代，得了無數的擄物，料定那孤國必一蹶不振，因此天天宴樂，疏於防備，漁翁忽而南領著一幫死士，混入都城，乘夜打入王寢，殺了花麵大王。那花麵國群龍無首，大部都歸降了那孤國。

 

卻說忽而南得勝回師，那孤國人感恩戴德，俯首下拜，按著老王黎代臨終遺言，把王後耶裏安許配給他。自此，忽而南得了那孤國江山美人。不過這忽而南是習武出身的，把那爭強好勝、逞勇鬥狠的習氣，也發揚光大。百姓和前朝老王黎代之時，迥然不同，凡事略有不合，即以竹矛、短刀相對。兼之收了許多花麵國的俘虜，把那刺青、紋麵的習俗一並收納，一時成為時尚。數年之後，若有人沒有刺青，反被人譏笑落伍。

 

光陰似箭。轉眼十數年過去。黎代老王遺下的小王黎代拘泥耶，已經二十多歲了。新王忽爾南卻納了許多妃子，生了一群龍子，王後耶裏安被冷落一旁，忍氣吞聲，不敢多言半句。一日，王後見黎代拘泥耶已經長大成人，遂將其身世原委細細道出。那小王黎代拘泥耶，年輕氣盛，痛恨繼父奪了江山，遂召集親信，起兵造反。國民當中，有跟從小王的，有跟從忽爾南的，不消說，雙方刀矛相見，死傷無數，卻分不出個勝負。小王遂攜了母後，帶兵往北方，另建一都。自此，那孤國一分為二，北那孤國，以黎代拘泥耶為王，南那孤國，尊忽爾南為主，南北兩國，楚河漢界，老死不相往來。原來文清、費俊乘木筏登岸的地方，正是在南那孤國。

 

卻說那孤國老者，將本國這段曆史，娓娓道來，文清、費俊聽得津津有味，心中卻生出了疑問，文清忍不住問道：“既然如此，南北兩國，各自安居樂業，也未嚐不可，這竹槍大會又有何原委？”

 

老者歎息道：“說來也是我那孤國一大不幸。”文清、費俊急道：“願聞其詳。”

 

原來那孤國自小王黎代拘泥耶和繼父忽爾南反目成仇，起兵造反後，遂分為南北二國，雙方時有交戰，死傷無數，卻分不出個勝負，委實苦了百姓。說來也怪，這那孤國土人，雖屬化外之民，卻十分看重臉麵，寧可戰死，也不服輸。最後，雙方議定了一個折衷的辦法，每年定下一個日期，以海螺號為記，南北兩國各選一名勇士，持竹槍、短刀決鬥，一方獲勝，即代表本國勝出，是為竹槍大會也。獲勝的勇士，不但被本國百姓敬為英雄，更是可以從敵國索要金銀、魚肉、果品，並可在敵國隨意挑選一名童女娶來為妻，戰敗一方不得違命，隻怪自己武藝不精，於是更加殷勤操練，等待第二年海螺號響時報仇雪恨。如此你來我往，周而複始。

 

文清、費俊聽到，連連驚歎竟有這等事情，再細細觀看遠處兩軍對壘，果然各自簇擁著一名首領，頭頂均以翎毛裝飾，手臂上戴有金環，衣飾華麗，和身邊著草裙的隨從迥然不同。老者用手指道：“這邊就是我們南國的國王忽爾南，那邊的一個，就是北王黎代拘泥耶。”文清細細端詳，那忽爾南原來已是六十開外的老人，那邊的黎代拘泥耶，也有四十多歲了。算來這竹槍大會至少有二十載了，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勇士彼此殘殺，死在竹矛之下，想到此處，心中難免生出惻隱。

 

卻說這邊老者正在向文清、費俊道出竹槍大會的原委，那邊的兩名勇士已經開始廝殺。隻見南國勇士手持竹槍，大喊一聲，刺向北國勇士，北國勇士也發一聲喊，手中的竹槍用力一撥，對方的槍頭偏了準頭，此時二人已經近身，另一手即拔出短刀，又是一番搏殺。二人身後，各有上千同伴呐喊助威，喊聲震耳欲聾。二人你守我攻，你進我退，不多時已經交手了十幾個回合。圍觀的眾人喊聲震天。文清再細看，兩名勇士體力已經不如初戰之時，隻是性命攸關，都不敢掉以輕心。這時，南國勇士趁北國敵手喘息之時，虛晃一槍，電光火石之間，另一手中的短刀已經刺進了對手的肚腹。北國勇士掙紮了一下，撲倒在地，鮮血四濺，氣絕而死！眾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待看清楚勝負，南國眾兵齊聲喝彩，北國的人卻都變了臉色。

 

文清、費俊遠遠站著觀看。費俊畢竟是行伍出身，舞槍弄棒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文清卻不然，看見北國勇士飲血戰場，心中十分難過，不忍再看。這時，南國勇士高舉長槍，用番語衝著北國之人連聲高喊，每喊一聲，南國眾人就高聲喝彩，北國之人則低頭不語。文清忙問費俊所講何意，費俊道：“南國勇士索要金銀若幹，牲畜若幹，果品若幹，另外，還要北王黎代拘泥耶把幼女小耶裏安送至南國下嫁！”文清聽到，不由道：“如此一來，也是樁好事，恰似昭君出塞，漢匈和親，豈不美哉？”費俊卻道：“賢弟差矣，這北王小女的性命休矣！”二人遠遠望去，但見北國土人，自上至下，果然全都變得哀傷無比，有人甚至嚎啕大哭起來。文清急問緣由，費俊道：“賢弟，那南國得勝的勇士，不是自己要娶北國公主，而是要把公主嫁給他的哥哥！”文清道：“那又如何？”費俊道：“我聽到剛才周圍的土人們都在議論，這名勇士的哥哥，就是去年竹槍大會出戰的勇士，結果死在北國勇士的手下，今年弟弟再次出戰，就是要為哥哥報仇。”文清道：“即或如此，逝者已去，何來娶親之事？”費俊指著那些南國的人說：“賢弟一看便知。”

 

文清遠遠望去，但見南國的土人聽到得勝勇士的喊話，一陣騷動，呼這個，喊那個，好似出了胸中一股惡氣，興高采烈地忙碌起來。那邊北國的土人，卻嗚嗚咽咽地號哭，又走出來幾個年輕力壯的，把本國死去的勇士抬走。這邊南國之人，片刻之間已經用竹竿搭起一座高台，高有兩丈開外，又往台下搬來許多幹草木柴。文清看見，心中隱隱有不祥之感。這時，從北國人群中走出來一名少女，料定是北國國王黎代拘泥耶的愛女小耶裏安，但見耶裏安頭上以五彩翎毛裝飾，身上佩著花環，胳膊上還戴有金環，哭哭啼啼地往竹台走去。原來這竹台高約兩丈，頂上有一個平台，一側有竹梯可以上下。

                                                                                                           

說話之間，耶裏安已經沿著梯子爬上了竹台。北國之人哭聲大震，有人吹海螺奏樂，又有許多人以竹槍擊地，或用腳掌踏地，耶裏安站在高台之上，隨著節奏跳起舞來。南國之人將台下的大堆幹草木柴點燃，火起處，黑煙上騰，越燒越大。文清立時明白了，原來這耶裏安是要給死去的南國勇士殉葬！

 

眾人竹竿擊地的節奏越來越快，耶裏安的舞也跳得越來越快。文清看得分明，她是要等到台下火焰最猛烈的時候，縱身躍下，落入火堆，成為南國勇士的殉葬品。文清看到這裏，實在不忍再看下去了。他對費俊道：“費兄，天下竟然有這等殘忍之事！這小女子，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和死者前世無仇，今世無怨，何竟落得烈火焚身的結局！你我今日若袖手旁觀，枉為中華上國、禮儀之邦之人！”費俊道：“賢弟意欲如何？”文清急道：“隨我來！”

 

當下文清拉著費俊，朝著火葬高台急速奔去。費俊不解其意，卻沒有時間多問，隻當文清想當眾為小耶裏安求情，就跟著文清跑去。此時，高台之下，烈火熊熊，十丈開外，都可以感到熱氣逼人。北國公主小耶裏安，站在高台之上，隨著海螺竹竿的節奏急速跳舞，以示向族人告別，另外也表示絕無貪生怕死之意。此時，烈焰騰騰，她自知大限已到，瞅準台下火焰最猛烈的地方，雙眼一閉，就要縱身躍下。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